「這是你寫的?」
夏乾一看,是易廂泉臨走之前替他寫的功課,自己看都沒看就交到書院了,遂醉醺醺道:「是……是我寫的。」
夏至臉一沉:「寫了十頁的‘不自由,毋寧死’?」
夏乾一怔,拿來一看,第一頁還算是正常的:「人生在世,當以天下興亡為己任,以百姓苦樂為萬事之要,不因大事而懼,不以小事而輕,此乃聖賢之道。然,人皆可為堯舜,人皆可為聖賢。我身雖弱,願以微薄之力還天下人公道,不畏義死,不榮幸生。」
這頁雖寫得潦草,卻蓋不住字跡原本的嚴正,這是易廂泉寫的心裡話。
夏乾笑了,再看第二頁,滿篇的「不自由,毋寧死」,寫得密密麻麻。易廂泉這個人總愛戲弄人,臨走了還要戲弄夏乾一次。這六個字寫得很是決絕。這樣的功課交到書院,夏乾會受到很重的懲罰。
再抬頭,夏至已經氣得臉色鐵青。「這次的懲戒會很嚴重。回屋洗臉,吃飯的時候去見你娘。」夏至臉色陰沉地看著他,「這次不僅要說說學業,還要談談婚事。本來不急著定日子,如今怕是不定不行了。」
罕見地,夏乾平靜地點了點頭,什麼也沒說。他一直是一頭富貴的傻驢子,生在金銀山裡,人人都羨慕他。但他身上壓了太多不想揹負的東西,從沒有人問過他想做什麼,沒有自由,沒有愛情,更無法掌控自己的命運。只有易廂泉才能懂,這份功課是易廂泉臨走之前送他的一份大禮,故意在他這隻傻驢背上放了最後一根稻草。
夏乾知道自己會受罰,但是他可以選擇不接受。他不知道自己應該做些什麼,但跟著易廂泉一起遊歷,做個好人,總歸是不會錯的。
藉著酒勁,夏乾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從床下拽出一個大包袱。起身,拿起柘木弓的弓箭匣子。轉念一想,又開啟自己的抽屜,把一封信留在桌子上。所有東西都是早早備好的。
重陽將至,夏家上下都在忙碌。麵粉蒸糕已經提前做好了一批,熱氣騰騰,上面插著菜色旗子;而丫頭們也端著菊花盆子入了院子,私下挑揀著好看的,悄悄別在頭上。
金風玉露,菊蕊萸枝,這一切都不屬於夏乾了。
夏乾逃跑的技能是打小練就的,夏府忙碌,沒人注意到他。他朝著大宅揮了揮手,逃過僕人的視線,繞過金粉的菊園,跑到城門那兒去。青藍色的衣衫在夜風中浮動,腰間別著的孔雀毛晃晃悠悠,像是要飛到天上去。天黑了,城門也即將關閉。夏乾幾乎是最後幾個出去的。
「喲,夏公子這是去哪兒?」守衛笑著問。
「你別管,就說沒看見我!」夏乾不滿地嘟囔一聲,還帶著醉意,幾步就走進夜色中。
夏乾出了城。
(第一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