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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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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日你在河畔所唱之歌即可。」

黑黑緩緩開口輕聲唱起:

吳村吳村

一座孤墳

揮別過客

莫忘此歌

她唱完,沒有再看夏乾,只是揮了揮手。

易廂泉和夏乾各自行禮,與眾人在此分道揚鑣。黑夜此時已經退去,陽光從樹葉的縫隙中灑下,順著這片密林細細看去,不遠處就是塌陷的小土包。

當日夏乾路過此地,就是在這裡下的車。夏乾駐足而望,長嘆一聲,覺得恍如隔世。

二人走了一陣,易廂泉突然停下腳步,轉身看向夏乾,不冷不熱道:「方才在眾人面前沒好意思提起,夏乾,你頭髮太亂了。」

夏乾不屑道:「那又如何?」

他突然停住了:「我……我頭冠呢!」

易廂泉「唉」了一聲嘆道:「也許被水泡了,我方才上岸才想起此事。夏乾,你要知道,錢財乃身外之物……」

「兩千兩銀票!我的頭冠裡塞著兩千兩銀票啊!」

「小點聲,速速跟上。我們去尋找狼人腳印,眼下你還不將弓箭掏出來。」易廂泉做了噤聲的手勢。

夏乾灰頭土臉,定了定神。他看到前方就是亂葬崗,白色雪地覆蓋灰色的石碑與土地,顯得越發荒涼。而皚皚白雪之上,似是有一黑色物體伏於地面,並未被白雪蓋嚴實。

夏乾眯眼打量,看了片刻,突然拉起易廂泉,聲音微顫:「廂泉,那邊黑乎乎的……好像是個人!」

易廂泉愣住,起身觀望,隨即縱身一躍向前跑去。

「備弓。」易廂泉低聲說了一句。他在前,夏乾在後,二人繞過些許灰色石碑,在黑色物體之前停住了。細看,這不是什麼黑色物體,真的是一個人。他高大威猛,頭髮散亂且體毛很重,衣不蔽體。易廂泉使勁將那人翻過身來,只見其身上中了一箭,地上有一小攤深色血跡,並未完全乾涸。

夏乾認識那支箭,那是他箭筒裡的,故而喃喃道:「莫非他……是那狼人?死了?水雲這小姑娘真是不容小覷,你說,這狼人是不是受傷後凍死在這裡?」

說到這裡,只見易廂泉臉色一下子變了。他細細地看著那人身上的傷口,又瞧了瞧周遭凌亂的腳印,語氣有些沉重:「箭傷並非致命傷。」

夏乾驚訝道:「不是箭傷是什麼?」

「刀傷。」易廂泉將那人的頭髮扒開,頸部有一道清晰的血痕。

夏乾無言,他愣愣地站在雪地上,並未貿然上前破壞腳印。見易廂泉面色凝重,方知此事怪異,且非同小可。

「好快的刀。」易廂泉眉頭緊促,仔細地看著傷口,「頸部已斷,全身上下僅一處傷痕,可見一刀斃命。頭顱幾乎被完全割掉,用刀之人功力不淺。」

夏乾臉色些蒼白:「這怪物這麼強壯,有人一刀就將他殺了?估計是哪位路過的大俠,昨夜突然想斬妖除魔,不過那人也真是厲害,一刀斃命,這是有多大力氣!」

易廂泉一臉嚴肅:「若是你有那樣的武藝,夜裡看到路邊有人,你會不會趕盡殺絕?」

夏乾一愣:「依你之意?」

「武藝高強,出手乾淨利落。這狼人雖然受傷,卻如同驚弓之鳥,很容易攻擊旁人。」易廂泉聲音很輕,上前走了幾步,在一處空地蹲下了。地上有兩種清晰的腳印,第一種腳印很大,似是在此地徘徊許久;另一行腳印則來自遠處的叢林,來人步伐有些亂,行至亂葬崗不遠處駐足。

易廂泉低頭端詳許久,低聲道:「這位‘大俠’似是醉酒前行。」

他低頭細看,眼前的腳印前後深淺不一,重心在後,「大俠」似乎是做了格擋姿勢,之後便退後幾步,依靠在墓碑上。墓碑已經沾血,顯然是被狼人攻擊受了傷,卻並未動手,而應該是在與狼人交涉,腳印旁邊有個小小的圓點。

「這兒為什麼有圓點?」夏乾低頭看著,被易廂泉擋住了。

「是武器,可能是木棍、戟,但根據狼人身上的傷口可以判斷,那應該是一把長刀,」說罷,廂泉倚靠在墓碑上,比畫一下,「這個‘大俠’比我矮,看血跡在墓碑上留的印子,應當是肩部受傷,估計是狼人撕抓所致。地上還殘存著衣物碎片,右邊雪地上可見有弧形劃痕,前深後淺,這是刀劃的。估計當時怪物撲來,抓傷‘大俠’右肩,而‘大俠’右臂順勢向後揮刀發力,一刀下去,狼人倒地。」

易廂泉描述得很是生動,夏乾不禁有些驚訝。根據易廂泉描述,那位「大俠」是在右肩受傷之後才揮刀的,受傷還能一刀斃命?

兩個人都有些不寒而慄。易廂泉看了看遠處飛濺的血跡,又看了看屍體,補充道:「這一刀是從狼人左側脖子砍的。」

「右手揮刀,卻砍了對方的左側脖子?」

易廂泉點頭:「他能左右開弓,應該是在短時間內換了一隻手。看步伐,他應該是喝醉了。」

夏乾愣了片刻,嘆息一聲道:「世間竟真有這種神人……那他這算不算是殺人?」

易廂泉聞言,猶豫片刻,搖頭道:「不好定論,畢竟是‘大俠’先受了攻擊。」

二人又說了幾句,終是草草將那狼人埋於此地。夏乾嘆息一聲,總覺得心裡有點愧疚。易廂泉本來沒動,見夏乾行禮道別,自己也跟著行了禮。二人站起身,看著這片凌亂的荒墳,心中都有些難過。

夏乾覺得心中有惑,也不知這亂葬崗埋的都是一些什麼人,屍骨暴露在外,終年受風吹日曬卻無人祭拜。

易廂泉好像讀到了他的心思,淡淡道:「他們皆因吳村的財寶而亡。」

「吳村真的有財寶?」

「我之前說過,吳村事件的起因與山歌如出一轍。即‘生病的姑娘’和‘暴富的富翁’。‘生病的姑娘’對應狼人一事,而財寶……則對應《黃金言》一詩。當年的確有財寶,如今沒了。你失蹤那日,我住在你的房間,黑黑放了穀物在床上,結果半夜引來老鼠偷食,之後老鼠逃跑入洞,吹雪去追,哪知巨大無比的鼠洞竟卡住了吹雪的頭。」

夏乾聞言搖頭:「世間沒有那麼大的鼠洞。」

「不錯。當時我就懷疑那並非鼠洞,而是人挖出的通道。你墜入豎井之後醒來告訴我,你曾在爬行時聽聞女人嘆息聲。若我猜得不錯,那嘆息聲來自密室中的啞兒。鼠洞、豎井、密室、通往山崖的洞……夏乾,吳村地下全都是通道,有些甚至是相連的,這才使得你可以從洞中爬出生還。」

夏乾一怔,停住腳步。樹林顯得越發安靜,似能聽見枝頭積雪融化之聲。

易廂泉撥開眼前的樹枝,正午的陽光一下灑在他臉上。他眯起眼,緩緩道:「留給吳白的紙鳶上有凌亂的花紋,它並不是胡亂畫的。鳳九娘以為它是藏寶路線,故而拿著紙鳶想要進山。但紙鳶所繪的根本不是藏寶路線,而是吳村的地下地形圖,但吳村的地下也不是密道。」

「不是密道?那是什麼?」

夏乾傻傻問著,易廂泉拉住他登上山頭。

地處高勢,夏乾放眼望去,不遠處是一片土灰色石碑,還有一片連起來的土包,如今已經被積雪覆蓋掩埋。在這一片荒地之外,是一片鬱鬱蔥蔥的叢林,古槐與松柏像灰綠色的牆。再往遠處看,是吳村的山神廟,陽光輕柔地照在廟宇破舊的灰色屋瓦之上,將雪融成晶瑩的冰柱,一根根地垂下,閃著亮光。

「這裡能看到整個亂葬崗。」易廂泉指了指這一片土包,「你要知道,挖掘地道是個巨大的工程,而這片亂葬崗年頭已久,不少屍骨暴露在外,人數之多,令人咋舌。這些大部分是勞工,什麼工程能耗費這麼多人力?修建陵墓,以及——」

「開礦?」夏乾瞪大眼睛,看著眼前的亂葬崗。

易廂泉頷首:「應該是金礦。」

夏乾一拍大腿,一副恍然大悟之相:「這就說得通了!那首詩名叫《黃金言》,指的是吳村的金礦!富翁入山,在動亂年代,錢幣反而不如金銀值錢。所以他入山而不出山,因為財富就在山中。他僱勞工挖地道,目的為了開採金礦!你說吳村先祖改了河道,是不是覺得金礦在河裡?」

易廂泉道:「對。那時金礦開採技術並不成熟,金子很容易在河流上游沉積。興許他們認為金子在河道中,這才將河水改道順著河道深挖下去,形成了山崖。他們亂挖一氣,效率不會太高,直到後來金礦差不多挖盡了,村子下部也幾乎被挖空。我為了出村,僅挖一條水道通往地下,吳村就被沖垮了。」

夏乾點點頭:「我懂了,富翁的女兒得了病就藏在地下,那地下密室是礦道改造而成。金礦!真是諷刺!貪財的鳳九娘居然把我扔到垂直的礦井裡!廂泉,這裡的屍體……全都是勞工?」

易廂泉的聲音有些冰冷:「估計還有趕來為那姑娘治病而遇害的郎中,和巴望入贅的年輕男子。那地下密室的出口通向此地,也是為了方便棄屍。富翁挖到金子,恰逢亂世,若是傳出去,必然被亂軍搶了去,若是有人走漏風聲,就……」

看著眼前的一片片墓碑,夏乾覺得脊背透著寒意:「他居然殺了這麼多人!」

易廂泉輕言輕語:「第一次殺人是最困難的,然而惡行一旦開了頭,再往下就會順暢很多,鳳九娘就是一個例子。富翁殺了這麼多勞工,自然也就不在乎其他幾條人命。」

夏乾問道:「那些金子,他都花掉了嗎?」

「到了五哥那一代,應當不會再做殺害勞工之類的事,興許用於分發工錢,重建村落……這些我都不得而知。但是,多年過去,還能剩下多少?」

夏乾嘆了口氣,愣了半晌,緩緩蹲下將雪掃盡,一屁股坐在粗木根上:「累死我了,容我緩緩。」

地上全都是積雪,夏乾本以為易廂泉會繃著臉,說些「早點下山」之類的話,催促他快速行動。然而易廂泉卻沒說什麼,反倒同夏乾一樣將積雪掃盡,慢吞吞坐了下來。

天空早已褪去了灰濛的顏色,霧氣似幕布一樣緩緩拉開,陽光穿透雲層照射下來。夏乾與易廂泉二人坐在樹木的陰影之下發呆,周遭無風聲,無鳥鳴,無人語,只聽見吹雪叫喚一聲,從易廂泉的懷中探出頭來,瞧了瞧四周,又縮回頭去。

易廂泉隔著衣服拍了拍吹雪的腦袋,帶著一絲淺笑,看著眼前連綿的山。

白雪皚皚,群山似畫,松柏與古廟似是用上好的墨繪製而成,伸出手去,好像要觸到流淌下來的濃墨。眼前的景象美得不真實,夏乾痴愣愣地伸出手去,未曾碰到墨,金色陽光卻從指尖流淌下來了。

「景色這麼好,那些人還要財寶做什麼?財寶就是這座山。」

易廂泉聞言一笑:「這是最終的答案,也是最好的答案。如今人去山空,看吳村當年的事,再看如今的這些事……從山歌到孟婆婆所留《黃金言》字謎,留給後人的根本不是財寶,只是這一段有些離奇的故事。」

他慢慢起身,朝著遠方的道路望了望。叢林中的樹木多半是松柏,冬季常青,葉不凋零,此時更是遮天蔽日,使得道路有些幽暗。他們往前看去,那大俠的腳印通向官道,那是去往汴京的路。換言之,再行幾日便到大宋引以為傲的國都了。那裡沒有狼人,沒有村人,可是那裡有最精明的商人、最美麗的歌姬、最奢華的宮殿、最繁華的街道……好像還會有更多的故事。

也許青衣奇盜在那裡,俠客也在那裡。

夏乾看著這條路,不遠處的岔路口就是山神廟,再走一段就是通往吳村的山路。他想了想,問道:「若我當初沒有走錯路呢?」

「走路這種事,哪有對錯之分,」易廂泉笑了,「雖然大家都願意走一條看得見的、終點明確的路,但有時候拐上小徑卻有一段不同尋常的經歷,會遇到改變自己一生的人。」

他慢慢站起身來,拿好包袱往前走去了。吹雪從他懷中探出頭,叫了一聲,催促夏乾跟上。

夏乾趕緊站起來,身上的孔雀毛隨著風飄飄蕩蕩。他來不及和蒼山、松柏告別,跟著易廂泉往前走去了。

兩個人晃晃悠悠,逐漸消失在道路深處。

(第二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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