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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入府驗屍(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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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洵沒說話,帶著他們來到醫館的後院小屋,推開門發現裡面有一個浴盆。

「那個叫韓姜的姑娘,有個師父。師父生了重病,前一陣一直在這兒用藥浴泡著,不久前才被人接走。這病消耗錢財,那個叫韓姜的姑娘幾百兩幾百兩地往醫館送銀子,看得我都揪心。一個女孩子,哪兒來這麼多錢?」

「這事我們會再查。」萬衝點了點頭,「你知不知道,是什麼人把她師父接走了?」

孫洵搖頭,「用了一頂不錯的轎子,但不知是什麼人。」

易廂泉沒有說話,只是用手不停地敲擊桌面,好像有些焦慮。

孫洵見他這樣,知道他心裡不安,「你們彆著急。我第一次見那姑娘,她是跟夏乾一起落水被送來的。我替她看了看,身子骨不好,勞累得很。剛好了沒幾日,又把她師父送來了,委託我照看。雖然只接觸幾次,但我覺得那姑娘……不像個壞人。」

萬衝直說道:「這可不敢妄言,什麼樣的壞人都有。」

孫洵不高興了,「那你們就好好查查,老來這裡彙報叫什麼事?易廂泉是大理寺卿嗎?」

萬衝愣住了,很少有人這麼直接說他。

易廂泉問道:「梁伯那邊的背景查清了嗎?」

「鄆城人,妻子早亡,熙寧七年大旱的時候家中老人餓死,他和他的孩子來到京城,被別人救濟。但是幾年之後,孩子也病死了。他就一直在京城做花匠,去年被介紹入的吳府。」

易廂泉眉頭一皺,「救濟?」

「我問了問有經驗的官員,他們以前碰到過這種事。鬧了旱災,朝廷會派人救濟,但總會有別有用心的人趁著大旱的時候散佈歪理邪說,也有人會以救濟百姓的名頭僱用災民,但目的往往不純。可能會將災民收為己用,留作日後威脅朝廷的籌碼。」

易廂泉皺皺眉頭,「熙寧七年……」

孫洵接話道:「如果我沒記錯,荊國公王安石罷相,也和這次旱災有關。它直接影響了新舊黨紛爭。吳府的殺人案中,梁伯只是行兇的刀。但如果梁伯是在那年被人‘救濟’的,那隻能說明對方早有準備,從熙寧七年就開始謀劃對朝廷不利的事。」

萬衝看了孫洵一眼,有些佩服她了,什麼話都接得上。

「還是去查查吧,」易廂泉站起來對萬衝說,「我把吳府的案子解決了,就儘快去長安。我知道燕以敖不在,這幾日你們要辛苦一些。」

「應該的。燕頭兒不在,我們的確很忙。牢房忙著修整,我們還要加派人手去盯著。」萬衝以前一向心氣高,做什麼事都很有衝勁。如今燕以敖不在,大小事都由他盯著,也有些疲憊了。

孫洵塞了一包藥給他,「拿去補補吧。」

萬衝趕緊推託:「我家有郎中的。」

「那就拿去給你兄弟們喝,死不了的。」

萬衝謝過,又對孫洵道:「慕容家曾經丟了個女兒,好不容易找見了,都說那姑娘最近到了京城,但卻沒了訊息。如果見到,你們就和官府說一聲。」

孫洵冷哼一聲,官府就知道給富人家做事。

萬沖和二人道別,又急匆匆出門去了。易廂泉坐下沉思了一會兒,臉色不是很好。孫洵搬來了醫書,道:「與其坐著,不如翻翻書,想想怎麼回事。」

「這些書我看過不少,沒有什麼進展。」

易廂泉聞言,嘆了一口氣。孫洵隱隱覺得擔心,卻又不願意口頭表露出來,「或者休息一下。你再不休息,明日可就一覺睡到土裡去了。」

易廂泉揉了揉額頭道:「這次的案子不一般,只怕一兩天查不出來。但如果在此案上耽誤太久,我又怕夏乾那邊出事。」

孫洵冷笑道:「是啊,易大公子想了兩日無果,碰了一鼻子灰,全天下的人都說是姦殺,而偏偏有謎解不開。」

「我以往所解案子,小案三五日解決,大案頂多七日。庸城西街一案難在牽扯人數過多,兇手設計縝密,而我又行動不便;吳村一案難在太過離奇、巧合,是百年難遇的案子;而猜畫一案則難在一切訊息都不精確,經歷太久,線索模糊。而此案——」

「太過簡單。」

易廂泉點頭道:「看似簡單,看似沒有可查的東西。連最好的仵作都給出了虐殺的答案,卻無法解釋綺漣如何從浴室消失後入土,兇手為何自宮自盡。」

孫洵嘲笑道:「那是你無能——」

「我的確無能,」易廂泉站起身來,「你先查查醫書,也許能查到一些線索,比如綺漣中了什麼毒誘發喘病。我去客房睡一會兒。」

不等孫洵應允,他搖搖晃晃地走著,終於,一頭扎進了被子裡。他幾日沒有睡好,今日終於有機會睡上一覺。

孫洵皺了皺眉,一句話也沒說,只是點了燈,開始查書。她大概是少數幾個比易廂泉還要勤快的人了,做一個郎中,少不了每日勤勉地問診,還要勤於閱讀。這些事她已然是習慣了,一邊看一邊慢慢做札記。

她開啟了她的本子,裡面密密麻麻地記錄著病症和藥方。孫洵的字大而規整,但札記的前幾頁字型卻小而娟秀。那是她師父溫寧寫的。

溫寧的札記停留在了熙寧九年。

孫洵看著札記,發了一會兒呆。她跟著溫寧在洛陽學了很多年的醫術,之後才轉來汴京城繼續跟著名醫學習。但沒過幾年,傳來噩耗。

熙寧九年,溫寧在家中被丈夫所殺。她的丈夫在當時很有名氣,姓邵名雍。

出了事之後,孫洵很快就到了洛陽,又四處打探易廂泉的下落。當時易廂泉外出遊歷,很難尋。隔了差不多一年,易廂泉才知道家中出事,匆忙回到洛陽查案。又查了一年,四處奔波卻沒有結果……

就在此時,門被敲響。抓藥的姑娘跑進來說道:「有人問診。」

「這幾日不接。」孫洵揉揉腦袋,頭也沒抬。

「我看那姑娘可憐就接下了。好像是孤身一人來投親戚的。」

孫洵放下筆,瞪她一眼,「你呀。」語畢,還是很快出門去了。醫館不大,出了門走兩步就是正廳,正廳兩側是抓藥的地方。

孫洵坐定,看著來人。是一個姑娘,二十歲左右,可能更小一些。有張小巧的臉,像是從南方來投親戚的小丫鬟。

「眼睛不好?」孫洵拿著毛筆在她眼前晃了晃,「夜盲症嗎?」

「是舊疾了。」眼前的姑娘邊掏錢袋邊說著,「我只是想來拿些藥。」

她慌慌張張開始翻錢袋,錢掉了幾枚,找又找不見。孫洵嘆了一口氣,幫她撿起來了,「以前可曾吃藥?」

「我家先生……」姑娘的聲音突然弱了下去。半晌,才說道,「算是我的兄長了。這是他的藥方,我一直吃的。」

孫洵查了眼睛,號脈之後又拿來她的藥方看,皺了皺眉頭,「方子還行,但是我覺得加幾味會好一些。我用藥更猛,你要不要換我的藥方試試?」

姑娘猶豫了。

「而且你這藥單子很舊,應該用了很久。不能一直這麼喝,你家先生沒有說過?」

「他去世了。我來這邊投親戚。」姑娘說得很慢,也很平靜,好像已經習慣了。

孫洵有些心軟了,「不在南方住了?來京城,你就有地方住?」

「南方也有人收留我的,是我找到自己親生爹孃的訊息,就上京來看看。我是被人送來的,說到了城郊有人接應。但是那裡亂糟糟的,沒找到人。」

孫洵嘆息,城郊一帶是吳府的事,弄得官道都堵了。

「我給你開藥方,明天來取藥。」孫洵寫著藥方,見姑娘還是坐著不動,問道:「怎麼了?」

姑娘搖搖頭,額前碎髮微微動著。

「有事就說。」

「可不可以在此借宿?」

「你不是有錢住客棧嗎?」孫洵一挑眉毛,看這姑娘的神情,似乎是懼怕,「怎麼了?」

「我不知是不是我看錯了,怎麼會這麼巧呢?」姑娘捏緊了袖子,「我……很小的時候被人拐跑了,和親生父母失散,後來一直住在南方。那個人販子,我還記得他的樣子。」

孫洵這次沒有抬頭,她覺得這個姑娘多慮了。

「我剛才在汴京城郊,好像又見到他了。我想報官,可是……」

「想報官,明天起了再報。」孫洵並不在意這個事,「把名字告訴我。」

「曲澤。」

孫洵笑了,「穴位名字?你投奔的親戚又是哪家?我明天找人給你送過去,省得迷路了。」

「慕容家。」她小聲地說著。

次日,陽光甚好。窗外飛過一群色彩斑斕的鳥兒,穿破湛藍的天空,停在夏季碧綠的樹上。陽光灑進屋子,易廂泉這才慢慢睜開了眼,發現竟然已是中午。

他很少賴床,如今卻落得跟夏乾一樣,不由得心中煩躁。易廂泉洗漱完畢,想出門,卻發現孫洵一臉幸災樂禍地坐在桌前看著什麼。

「夏乾來信了。」孫洵揚了揚手中的信,「說在長安遇到了大麻煩。」

易廂泉趕緊走過去,「他還說什麼了?」

孫洵將信往桌上一扔,「字真潦草。」

易廂泉沒吃飯,一字一句地看著信件,隨後回屋執筆,書寫回信。他寫了兩封回信,一封回信描述了吳府的事,說自己走不開;另一封回信解答了夏乾的疑惑。

不久他便出門去買信鴿了,這使得他幾乎傾家蕩產。

孫洵的醫館裡今日人倒是不少,她問診了幾個時辰,腰痠背痛,停下休息才問易廂泉:「吳府的事你自己都解不開,你還去問夏乾,他能知道什麼?」

易廂泉搖頭,「他知道得可不少。說不定真的能看出什麼端倪,或是聽說過什麼毒物,或是見過什麼——」

「我不信,」孫洵一擺手打斷了他,「夏乾那邊遇到的麻煩,你怎麼解決?」

易廂泉只是略微一笑,「即便他寫得潦草,但是寫得精細,我也大致看懂了。這也是一個兇手確定、死者死因確定,又混雜著密室的案子。說來真是湊巧,乍看之下與我們的如出一轍,卻好解一些。」

孫洵一愣,「你解出來了?」

「仇殺畢竟是仇殺,」易廂泉推開窗,呼吸了一下清新的空氣,「希望夏乾看了信之後,能早日幫韓姑娘洗刷冤屈。」

(四)計謀

「你只是盜了一趟墓,取了鐲子之類的去當鋪典當,就被賬房盤問。而你與錢陰無冤無仇?」夏乾伸著脖子,趴在小窗上。

韓姜依舊蜷縮在一角,應和一聲,但她蒼白的臉上冒出汗珠。

夏乾從懷中掏出一小瓶藥,精準地扔到了稻草上,又從袖子中掏出徐夫人匕首,也扔了下來。

「早就備好的金瘡藥!還有,你把匕首放到懷裡。這匕首我都是隨身帶著的,萬一遇到危險……」

見韓姜不對勁,夏乾有些擔憂,「你……捱了多少板子?還是不只是挨板子?」

韓姜沒有回答,只是閉起了眼睛,一動不動。

夏乾仔細地看了她的傷勢,突然道:「韓姜,動一下你的左腳!」

韓姜沒動。

夏乾急了,「是不是骨折了?」

「小傷而已。」韓姜的氣息有些微弱,「放心,其他地方還好。你還是快些走吧,偷溜過來總歸是不安全的。」

她雖然這麼說,夏乾這才意識到,韓姜的傷勢遠遠比他預想的要重。若換作平時,他要大呼小叫地感嘆官府為何這麼可惡。

然而此時他卻緘默不語了。他猶豫了一下,問道:「韓姜,你能走路嗎?」

韓姜嗯了一聲,「腿沒斷。」

在韓姜的心裡,「腿沒斷」就是「可以走」。夏乾知道眼前的這個姑娘不管武藝有多高超,而眼下這般模樣定然是先前遭了重創。從韓姜的吐字可看出,她氣息微弱,若是不及時看郎中,只怕有性命之憂。

夏乾急道:「我去找府衙,讓你去醫治——」

韓姜聞言,搖了搖頭,「別管我,你快走。」

「可是——」

「你快走吧,管不了我的。」

夏乾開始焦慮不安,狄震的話還在他的耳畔迴響,「小心韓姑娘畏罪自殺!」而他此刻才明白這句話的真正含義。看著韓姜像破布一樣地攤在地上,他心裡很難受。

突然,他眼前一亮。

「記得我來時看見,最左邊的牢房口有一扇大窗,雖然有柵欄擋著,但大小應當是夠了……韓姜,你能出來!」

「什麼?」

「越獄,」夏乾的聲音變得很輕,「從那個大窗戶跑。」

韓姜擠出一絲笑來,「我算過,守衛半個時辰查一次牢房,若我不在,定然會全城搜捕。何況窗上有柵欄,衙門又是天羅地網。」

夏乾搖頭道:「當年庸城城禁六日,那才叫天羅地網,青衣奇盜照樣從易廂泉眼皮底下跑了。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

說完這段話,韓姜咳嗽一陣。夏乾知道她狀況不佳,遠聽守衛說話聲嗡嗡作響,這才發覺換班時間即將過去了。

夏乾匆忙從懷中掏出一些銀子扔下去,「你快把我給你的東西收起來,銀子發給獄卒,即便不能醫治,也能對你好些。明日此時我還會過來見你一次,把計劃告訴你。最遲明天半夜,我一定把你帶出去。」

韓姜搖頭,「我說過,天羅地網,不可能——」

「可能!」

「你有計劃?」

「沒有。但一定能救你出去,明天等著我!」夏乾的最後一句話說得底氣十足。語畢,他整個身子縮回去,麻利地鑽狗洞出了府院。

牢內,韓姜伸手將夏乾給的東西塞進懷裡。隨即腳步聲匆匆而至,韓姜想坐起身來,奈何渾身疼痛,只得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只見兩個獄卒走了過來,和剛才的獄卒不是同一撥人了。

「就是她吧?好像死了?」

聽了這話,韓姜警惕了。她沒動,只是不動聲色地抓緊了胸前的徐夫人匕首。

「昏了?我看她鼻子前面的稻草還在顫。」

另一人拉了他,說了一句:「倒不如趁著夜晚再來,反正一個女子,傷得這麼重,也好解決……」

這兩人聲如蚊蚋。韓姜需要很費力才能聽得清楚。

另外一個獄卒猶豫了一下,輕聲道:「傷這麼重,說不定都不用我們動手了。」

二人唏噓一陣,瞅了瞅韓姜,終於還是轉身走了。

「可惜,這麼年輕的姑娘,是做錯了什麼事,讓人為難成這樣?」

腳步聲漸漸消失,韓姜躺在稻草之上,再也按捺不住,眼眶紅了起來。她白白捱了拷打,白白揹負了罪名,但不知究竟為何。眼下,她奄奄一息,幾乎無力站起走動。明日不知要面臨什麼,危險也不知何時會降臨。

若不是因為這兩個獄卒的對話,她也不會第一次有這麼強的求生慾望。她要找到那個陷害她的人,她一定要活著出去。

先要活過今日。

韓姜閉起眼睛,輕輕開啟金瘡藥的瓶塞。既然危險不知何時會來,她必須做好一切準備。徐夫人匕首微微反光,韓姜抓緊了它,就像是抓緊了自己最後的救命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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