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所料,早上7:30,烤麵包的香氣傳來,這是廚房裡的人第四次來做飯了。房間裡的木地板隨著樓下天花板上風扇的轉動而微微顫抖,嘎吱作響,食物攪拌機高速旋轉的聲音也夾雜其中。在想象中,我看到那臺蘋果綠的機器中攪拌著做糕點用的巧克力糖漿。廚房裡彷彿升騰起一片巧克力做的雲朵,飄向高空,緊接著便能聞到融化的乳酪和黃油餅乾的香味。我使勁吸了吸鼻子,肚子咕咕直叫,口水都要流出來了。唉,要是能舔一口裝巧克力的空碗,咬一口剛出爐的派,那該有多好。但在現實裡,我只能待在這監獄一樣的房間,默默地蜷縮在床上,一點兒都不想動。綁匪在走廊裡咳嗽了一聲,他背靠房門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整個門都「哐當、哐當」地響。剛才早些時候,他把我和鐵桶都丟到床上,用槍指著我說:「不許動,別出聲,否則今天就讓你的孩子吃槍子兒。」
他說這番話時,槍管頂著我的肚臍,就像頂著我孩子的小腦袋一樣。這渾蛋真的很有可能開槍,因為我明顯感受到他話語裡那徹骨的寒意,即便他現在已經離開房間了,那種寒意依舊縈繞在我的心頭。我按照他的吩咐,一動也不動,心裡卻不住地顫抖。我控制不住地想到金屬子彈穿透孩子的身體的場面,這可怕的念頭就像嗡嗡纏人的蚊子,揮之不去。
十七年過去了,我坐在桌前寫下這番經歷,面前的牆上貼著我自己寫的一句話:「無論你在等待什麼,都要做好準備。」這句話的意思是,如果你有所期望的話,那就不要只是空等,而是要採取行動去實現目標。累積一磚一瓦,抓緊每分每秒,腳踏實地邁出下一步,這樣,你就能夠離看似遙不可及的目標更近一些。我寫下這句話是為了時刻提醒自己,無論我在等待什麼,都一定會實現。我可以突破重重疑慮,戰勝物理定律,乃至克服時間的考驗。
時間,嘀嗒嘀嗒的時間,就像無盡的流水,它能夠以柔克剛,它可以水滴石穿。無論你等待的是什麼,在漫長的等待過程中,在時間的煎熬裡,你總會想,還有什麼結沒解開嗎?路線都確認好了嗎?資料都測量過了嗎?你逼著自己想啊想,只要是對達成目標有幫助的,任何事情都要想到,還有什麼是沒想到的嗎?
在我被囚的日子裡,許多個下午都是在嘀嗒的時間中渾渾噩噩地度過的。我想不到還能做些什麼,神經十分緊張,一直盯著這間囚室的牆壁看。它的牆壁是一條條搭棚子用的粗糙木板,裸露的房梁就像樹枝一樣,而天花板就是白雲遮蓋的天空。地板會突然因為綁匪的踩踏而嘎吱作響,那聲音總讓我心頭一驚,然後便開始絞盡腦汁地思考還有什麼能做而未做的事情。如果實在想不出,那就做唯一能令我安心的事情:演練。無論我等待的是什麼,我都需要一遍遍地演練,哪怕十遍、百遍、千遍,都不夠,我要演練、演練、再演練。
我熱愛奧運會選手。尤其是那些參加個人專案的奧運會選手,他們雖然不是為團隊而戰,卻是為自己的靈魂而戰。我熱愛游泳健將,熱愛田徑明星。我對他們起早貪黑辛勤訓練的幕後故事十分著迷。這些運動員一遍遍地訓練、訓練、再訓練,永不停歇。最後,他們站到全世界矚目的舞臺上,時間一到,槍聲一響,他們便飛身而去——緊繃的肌肉上流淌著汗水,他們越過跨欄,風馳電掣、如箭離弦。他們如同生活在水裡的魚,速度最快的那個就像魔鬼魚,「嗖」地一下衝出去,將其他對手甩在身後,彷彿閃電一般一掠而過。每當冠軍誕生時,我都會尖叫喝彩。那是他們努力的結果,他們的勝利理所當然、實至名歸。「是金子總會發光的」,尤其是能承受烈火考驗的真金。拼搏、堅定、專注、頑強、競爭——擁有這些精神的人,一定能贏。我欣賞這樣的選手,我熱愛他們。
在被囚禁的第30天,我靜靜地躺在床上,等待廚房裡的人離開,那樣我才能重新開始演練,擺脫這白日里的夢魘,不再去想孩子中槍的畫面。
十一點左右,給我烤麵包的人要走了,綁匪又假惺惺地講了幾句恭維話。一股酸水泛上了喉嚨,我不禁衝著床單幹嘔起來。我聽到了關門的聲音,跟往常不同的是,綁匪沒有去別的地方,而是徑直上樓走向我的房間。這跟平常可不一樣,我不喜歡意外的變動。我的後脖頸上冒出了汗珠,喉嚨裡的酸味兒更厲害了。我的心臟又開始像蜂鳥振翅一樣狂跳不已。
他不耐煩地闖了進來。
「起來。」他說。
我站了起來。
「把它穿上。」說著,他把一雙舊耐克運動鞋扔到我腳邊。這雙鞋比我的腳要大兩碼。我穿上它們,把鞋帶繫緊。第32號裝備,一雙跑鞋。等等,我的鞋呢?這段時間我一直都沒穿鞋嗎?我怎麼會沒注意到呢?
「走。」說完他就用槍頂住我的後背,像到這兒的第一天晚上一樣,我在前,他在後,就這樣慢吞吞地走著,我還是不知道我們要去哪兒。但不同的是,這次我沒有被矇住眼睛,頭上也沒扣紙袋。
噢,上帝啊,求您幫幫我。我們這是要去哪兒?小蝴蝶,你為什麼沒有來提醒我呢?不,也許你來了,只是我一上午都盯著牆看了。我好後悔,我為什麼不看一眼窗戶?他這是要帶我去哪兒呢?
我們走下三段臺階,左邊就是廚房,穿過廚房就是正門了。但我們沒有左轉,而是徑直走向了一扇敞開的後門,門外有一小片空地,以前這裡應該是有個戶外野餐桌,人們可能常在這裡吃飯,所以地上的草都快磨沒了。我看到這片空地上到處都是菸頭。難道是綁架團伙的休息區?我很想轉身看看這棟房子的外觀是什麼樣,但他用腳尖踹了我一下,讓我繼續往前走,結果我連一眼都沒看到。
這片空地周長約有十五英尺,外圍是一片長條狀無人修剪的草地,方向跟我們剛出來的房子平行。這片草地平坦的地方約有四英尺寬,再往外就延伸到一片山坡上了。他用槍戳了戳我,示意我朝山坡走去。到了跟前,我發現這個山坡頗為陡峭,上面長滿了大樹。一條只有一英尺寬的羊腸小道蜿蜒地穿過樹林。我們就沿著這條小路開始往山上走,當時正值中午。
他要帶我去哪兒?我要死了嗎?我已經懷孕八個月了,只要他們有裝置,孩子就能存活。但是都等到這會兒了,他們還有必要冒險給我做剖腹產手術嗎?他要帶我去哪兒?我瘋狂地撫摸著肚子,就像一個流落荒島的人在拼命地摩擦樹枝生火一樣。這時,我忽然意識到,每當我的孩子受到威脅時,我控制恐懼的情感開關就會自動開啟。懷孕前我從沒這樣過。意識到這一點後,我反而鎮定了一些——我必須調節情緒,消除恐懼,害怕是於事無補的。但對我來說,無論是從心理上、醫學上還是哲學上來看,這個發現都很有意思。有時我會想,是不是孩子的情緒——比如孩子的恐懼——在某些時刻變成了我的情緒呢?我在孕育著他,他是不是也在給我生命的回應呢?
上午早些時候下過雨,每一寸泥土、每一片樹葉都帶著雨後微涼的潮氣。樹上的新芽頂著水珠一動不動。在這樣的天氣裡,周圍一片寂靜,彷彿沒有任何生命。太陽也不刺眼,似乎一點兒也不想趕走空氣中的寒意。頭頂上滿是厚厚的雲朵,就像一張溼漉漉的毯子,蓋在天空中。我沒穿外套,不禁打了個寒戰。
「真是沒用。你這個不值錢的臭婊子。瞧瞧你,真是夠下賤。跟人鬼混還懷了孕。你就是渣滓,一文不值。你對這個世界來說什麼都不是。」他一邊用槍頂著我的後背,一邊把臉湊到我的脖子旁邊,衝著我的耳朵說話。噴了兩口熱氣後,他一口唾沫啐在我臉上,補充道:「你這個一無是處的蕩婦!」
如果我勇於承擔責任,如果我打算辛勤工作來養育這個孩子,這難道不也是一種選擇嗎?是的,我有幸過著安穩的生活,擁有父母和朋友的關愛,但儘管如此,我還是選擇了這樣的人生道路。雖然這樣的道路並不完美,有點兒特立獨行,但這不也是一種選擇嗎?為什麼要對我品頭論足?對我指手畫腳的人是誰?是他!是一個罪犯!等等,冷靜,冷靜。他不是針對我。集中精力,不要分神。他這是在為自己的罪行尋找藉口。冷靜,別分神。冷靜,深呼吸。
我實在不清楚,我到底做了什麼能讓他如此義憤填膺。我不過就是一個懷孕的女人,只是懷孕的時候年紀還很小而已。但是這樣就意味著我沒有道德,必須得向他道歉嗎?還是說我要跟世界道歉?跟上帝道歉?跟這森林、跟這大樹、跟這空氣中變幻成萬物的分子道歉?我跟誰道歉都沒有用,他不會放過我的。到目前為止,他所有的命令我都乖乖聽從了,而他一心只想傷害我。我低著頭,沉著地聽他繼續指責,他似乎準備了一肚子的說辭,噴出來的唾沫星子順著我的皮膚緩緩流了下去。
「沒錯,你聽清楚了,你這個欠揍的臭婊子。其他女孩兒,她們都是哭著喊著求我饒了她們。可你呢?你是哪兒來的瘋丫頭?你就那麼若無其事地坐著,你是不是根本就不想要這個孩子,是不是?你根本就不在乎。」
你錯了。我想要這個孩子的心,遠遠地勝過我想獲救的心。多少次,我都幻想著,那隻黑蝴蝶會給我選擇的機會:是要繼續待在那個恐怖的房子裡,但能保住孩子,還是要獲救卻失去孩子?我根本用不著選擇,我會直接開始計劃出逃,假如我和孩子要永遠被關在這監獄般的房間裡,我要把床上的哪個位置留給他。我幻想著用雙手捧住他那圓溜溜的小肚子,親吻他那粉嘟嘟的小臉蛋兒。
「我敢說,等咱們到了礦井,你就會開口了。到時候你就沒這麼大膽子了。」
為什麼他要帶我去礦井?
「沒錯,我敢說你肯定會嚇得尖叫的,臭婊子。什麼?那是什麼?是什麼?」
我不知道要如何回答。我走在他前面,腳下是一條蜿蜒的羊腸小道,我走得小心翼翼,生怕絆倒了,而他在我身後一遍遍地問:「什麼?」這是個反問句嗎?他是想嘲諷我到了礦井會有的反應嗎?他到底要不要我回答呢?他是在自言自語嗎?
我停了下來,轉過頭去,我的身體仍然朝前,右腳踩著一塊拳頭大小的石頭,左腳踩在一塊樹根上。他慢吞吞地跟上來,看到我的動作,臉「唰」地一下就漲紅了,他拿槍的手繞過我的上腹部,彷彿他是我的愛人,正要從身後擁抱我似的。他湊到我的耳邊,像一條瘋狂的毒蛇一樣嘶嘶地說道:「我問你問題的時候,你要回答,臭婊子。說,你覺得我們今天要去做什麼?」
「我不知道,先生。」
「哈,好。那我來告訴你。你要爬上那邊的小山,就幾步路的事兒。然後你就會看到我把你們這些小婊子都扔在了哪兒。我已經受夠了你這副懶洋洋的樣子,就好像你是這兒的老大似的。我要讓你知道,等待你的下場是什麼,那樣一來,估計你就不會自以為是地坐在屋子裡了,別一臉隨時要殺了我的樣子,你這個又傻又蠢的臭婊子。」
他撥出來的氣體實在是臭不可聞。
剛離開房間時我脖子上的汗珠本來在路上冷得快要凍住了,現在他一邊威脅我,一邊喘著粗氣,我的汗珠又開始流動了。我感到體溫上升,突然開始嘔吐,朝踩著石頭的右腳邊吐了一大口酸水。
他往後退了退,面對我的噁心反胃,他唯一的關心就是說了一句:「快走。」然後拿槍捅了捅我的後背。
我按照他說的開始爬那座山,小路已經消失了。面前出現了許多巨大的花崗岩,這裡是自然形成的岩石山。石頭上佈滿了青苔和地衣的小斑點,就像一個青春期男孩胳膊上的汗毛一樣,毛茸茸的。由於我的身體頭重腳輕,腳上又穿了一雙不合碼的鞋子,當我在斜坡上彎腰往上爬時,身體形成的奇怪的角度,很不穩固,非常危險。
我突然身不由己地向後滑去,撞了他一下,但我用手掌攀住了一塊石頭,穩住了身子,石頭上多刺的地衣扎進了我的皮膚。
「起來,起來!走!」他說著,卻也沒有伸手幫我站起來。
我好不容易爬到這堆岩石的頂上,來到了此行的目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