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子把提前準備好的檢討書遞了過去。老頭臉色慘白,支支吾吾:「呃,這……我回去取了錢再過來好不好……」
「我告訴你,這不是付錢就能解決的問題。家裡有沒有人?有就讓家裡人來接,沒有就直接送你去警局。沒別的法子了。」
橋本說完,慵懶地往椅子上一靠,點了根菸。紫色的煙霧冉冉升起,飄上了天花板。
「我老實告訴你們吧……我老婆癱瘓了,我就想弄點金槍魚給她補補身子……」
「少來這一套,這藉口我們都聽膩了。你別浪費大家的時間了,趕緊把姓名住址寫上。」
橋本根本沒把對方放在眼裡。老頭早已是面如菜色。
「呃……要是被我老婆知道了,她肯定要跟我離婚的……」老頭起身把椅子挪到一邊,跪了下來,「求您饒了我吧!我會付錢的!以後絕不再犯了!」他額頭緊貼著地板。
「站起來。我們這兒禁止磕頭。」妙子馬上說道,「你覺得下跪是殺手鐧對吧?可惜我們不吃這一套。」
剛上崗時,妙子碰到這種情況還有些為難,但現在已經習慣了。她只會產生一絲憐憫,卻絕不會相信對方的說辭,因為小偷大多是老手。
老頭苦苦哀求——我都六十多歲了,沒有工作,可還沒到領養老金的年紀。我知道錯了,您就饒了我吧……他一心想博得眾人的同情。當然,妙子他們是不會被打動的,哭得再傷心也沒用。
老頭鬧了二十多分鐘,這才放棄掙扎,開始寫檢討書。原來他今年六十二歲,就住在附近,以前是開卡車的。現在沒有固定工作,靠妻子做大樓保潔員的工資勉強維持生計。
妙子給他家打了個電話。由於橋本很牴觸這個環節,打電話逐漸變成了妙子的任務。老頭的妻子在家。不難想象她驚慌失措,在電話那頭不住地鞠躬道歉的畫面。
大約十五分鐘後,一個六十來歲、身材與這老頭一般瘦小的老太太來到辦公室。「你怎麼這麼糊塗啊!」一見到丈夫,她便哭了出來。她的整張臉都十分蒼白,只有兩頰發紅,貌似是冒雪騎腳踏車趕過來的。
「他應該不是初犯吧?」妙子問道。老阿姨沒有否認,只是用手帕擦拭眼角,一遍遍地道歉。
橋本的語氣比剛才柔和了些,興許是被老阿姨的認錯態度打動了。「那這次就破例不報警了,把賬結清就算了。以後可別再偷了啊!」他露出一抹淺笑,沒有深究。其實「寫份檢討書了事」是超市處理小偷的基本套路。因為就算是報警,警方也懶得管。「你們就不能自己處理嗎!」警察這麼當面抱怨也不止一兩次了。
「實在對不起……」老夫婦一齊深鞠一躬。
「老爺子,以後可不能再讓你夫人掉眼淚了啊。」淑子說道。
「我也知道你不容易,可你才六十二,還是有希望找到工作的。去職介所問問吧。人啊,就該踏踏實實地工作,光讓你夫人幹活怎麼行,得夫妻倆一起努力啊!」妙子也在一旁幫腔。說著說著,她便自然而然地抬起了胸膛,鼻孔也張大了。
逼人道歉,最後再說教一番。妙子也活了一把年紀,以前卻從未品嚐過這樣的快感。她不由得想,難怪警察和老師總愛擺架子。意料之外的契機讓她得到了這種特權。
「外頭還下著雪,小心別摔了啊。」適度的關懷也是很有必要的。
「謝謝……」
聽到夫妻倆的感謝之詞,妙子心滿意足。在這裡,她始終站在道德的制高點上,受人敬畏。被抓到的小偷不敢跟她頂嘴。開始當保安後,她覺得自己的心態都變好了。鄙視別人著實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
夫妻倆一次又一次地鞠躬,蜷著身子離開了超市。
老頭並不是妙子當天唯一的收穫——她還抓了四個女高中生。她們是一夥的,三個望風,一個負責把零食塞進包裡。妙子早就盯上她們了,可一直沒能抓到現行,有好幾次只能眼睜睜地放她們回去。這次為保萬無一失,她和淑子從兩面包抄,終於成功拿下。她們的作案性質非常惡劣,保安們自然不會手軟。剛出店門,妙子就抓住她們的手提包,雙腳牢牢釘在地上。接到訊息的警衛也及時趕來,將高中生們團團圍住。
進了辦公室,高中生們很快承認偷了東西,卻連一句「對不起」都不肯說。她們個個擺出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態度,還蹺著二郎腿,一聲不吭。最先發怒的是橋本。他氣得滿臉通紅,沒收了女學生們的手機和學生證,嚷嚷著「家長不來接,就絕不放人」。妙子也在一旁訓斥:
「上樑不正下樑歪,你們以後生的孩子肯定也會去偷東西。到時候你們怎麼教育孩子?還是要誇孩子聰明,說‘媽媽當年也幹過’?偷東西是犯法的,懂不懂?你們都是犯罪分子!」
妙子在她們手上吃過好幾次虧,新仇舊恨當然要一起算。
半個多小時後,四個女生的母親都到齊了。妙子開始盯著女生寫檢討書。四位母親都是四十來歲的普通主婦,還算有點常識,一口答應會把商品的賬結清,還不住地道歉。可那幾個女兒依然我行我素,一句反省都沒有。
「各位媽媽,你們的女兒還沒道過歉呢。你們平時是怎麼教育孩子的!」
妙子將矛頭轉向母親們,因為其中一位母親穿得很考究,讓她特別不爽快。
「一般遇到這種情況,我們肯定要報警的,還要通知她們就讀的學校。念在她們還小,這次才網開一面,可她們要是再不道歉,我們就立刻打電話到警局了!」
她肯定是個闊太太,家裡有很大的院子,還養著狗,老公是白領——妙子頓時產生了讓人家跪倒在自己面前的衝動。
「惠美,媽媽求你了,快道歉啊!快說你以後不會再犯了!」這位母親哭喪著臉,苦苦哀求女兒。另外三位母親也紛紛命令女兒趕緊道歉。
「對不起……」「以後不會再犯了……」女生們總算開口了。只是她們個個垂頭喪氣,聲音比蚊子叫還輕。
「哪兒有坐著道歉的,都得站起來鞠躬!」旁邊的淑子一聲大吼。她心口估計也堵著一口氣。
四個女生這才意識到再鬧彆扭也是於事無補,於是排成一列,鞠躬道歉。她們的反省肯定不是發自內心的,只覺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這群人跟不懂事的小貓小狗沒什麼區別。
這幾個女生嚴重佔用了妙子的工作時間。傍晚過後,她一共才完成了兩次抓捕行動。在提交給公司的工作日誌中,她用略誇張的措辭寫道:「今日終於成功抓獲困擾超市多日的高中生作案團伙。」工作資歷越豐富,工資才會越高。她現在每個月到手的工資是十六萬左右。
晚上八點,妙子下班了。跟平時一樣,她臨走前順便在自己工作的超市買了些東西。八點一過,超市就會打折促銷,趁這個時候買些生鮮食品還是相當划算的。她買了一盒半價處理的刺身拼盤。相熟的廚房員工還在休息室給了她幾個沒賣完的可樂餅。
走出去一看,雪足足積了五釐米深。騎車回去肯定是不行的,只能坐公交車了。公交車比時刻表晚來了十分鐘,車上幾乎沒有乘客。在這座小城,除了老人和小孩,大多數人出門都靠私家車。無論是書店還是小酒館,沒有停車場就沒法做生意。
公交車從大型商店林立的國道拐進小路之後,四周的亮度頓時大打折扣。門燈與零零星星的民宅視窗是僅有的光源。
回到破舊的市營公寓後,妙子開始準備晚飯。說準備,其實不過是把現成的熟食盛到碟子裡。她還燒了壺水,做了蛤蜊味噌湯。米飯是早上煮好的。
之後,她鑽進客廳的暖桌,邊看電視邊吃晚飯。屋裡有一根日光燈管不太好,閃個不停,沒過多久就熄滅了。妙子不禁「嘁」了一聲:忘了買新燈管回來。
妙子在三年前恢復了單身。見兩個孩子都長大成人,離開了這座小城,她便和前夫協議離婚了。離婚是妙子主動提出的,理由是「不想和你一起過了」。前夫是個性格溫順的工薪族,賺得也不多。事到如今,她都納悶自己當年怎麼會跟這樣一個人結婚。
她扭頭一看,只見房間的窗戶上有自己的倒影。映入眼簾的是位一臉蒼老的大媽。她不想再看下去,就起身拉上了窗簾。伸手摸了摸頭髮,才想起已經有兩個月沒去過美髮廳。別說是做頭髮,她都一年多沒買過新衣服了。
吃完飯,她把暖桌收拾乾淨,點上線香,又從餐具櫃裡拿出一座三十釐米高的大理石佛像擺在面前,然後關掉電視,正襟危坐,閉眼合掌念起經來:
「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
低沉的誦經聲在客廳裡迴響。從兩年前開始,她每晚都這樣唸經祈禱。
經兒時玩伴介紹,她加入了佛教團體「沙修會」。起初她還對這種「新興宗教」抱有戒心,但跟著朋友去過一次講經會後,她的想法就轉變了。「不幸的總量是守恆的。這輩子受盡苦難,下輩子就會有享不盡的福」——沙修會的理念讓妙子產生了共鳴。
每個月的會費要交兩萬塊,但妙子一點都不心疼。當地的會長是個熱心人,時不時來探望她,幫她排憂解難。
「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
妙子專心地念經。裝著雪地胎的車從窗外駛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