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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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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開張診斷書,再把私家車處理掉,其他的都好說。雖然辦公室依然卡得很緊,但也不至於一律不批。把握好分寸,就有希望讓西田肇過審。

於是他問道:「西田先生最近過得怎麼樣?」

「不知道啊,應該沒有工作吧。」

「如果你今天有時間,要不我們一起去他家看看?」

「哎喲,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怎麼說呢,好端端的一個人就這麼沒了,這讓我深刻意識到了福利事業的重要性。我也在反思,這條性命原本也許能救回來……呃,人都沒了,現在說這些可能也晚了,但當時就算我們批了西田的申請,恐怕也來不及。」

友則說了些冠冕堂皇的話。他被逼急了,說起來滔滔不絕。

「嗯,我知道。怪不了別人,這就是運氣不好。」

水野打心底同情西田一家,沒有對友則的驟變產生絲毫的懷疑。

事不宜遲,兩人相約當天下午就去家訪。友則雖然驚魂未定,但讓他乾等到天黑更可怕。見上一面,至少還能瞭解對方的態度。

水野房子如撲火的夏蟲一般,講起了住在她家附近的幾位孤老的困難情況。友則客客氣氣地聽著,不時附和幾句。

沒開空調的會議室冷得跟冰箱一樣。友則撥出一口口白氣,要是不抖腿暖暖身子,上下牙怕是真要打架了。

當天下午,友則先開車去水野家把她接上,然後去了位於榮新村的西田家。之前他手上有好幾個低保人住在這兒,並不陌生,只是最近沒來過罷了。但看到新村的破敗程度大勝從前,他驚呆了,半晌沒反應過來。建築的老化也許是無可奈何的事,可是被隨意丟棄在路邊的枯草體現出了這一帶無人管理的現狀。繞著新村的馬路上竟然還有好幾輛被人拋棄的四輪車和摩托車,滿眼都是廢墟般的景象。其實出現此類問題,立刻解決是唯一的辦法,否則就會像病毒那樣迅速擴散。最糟糕的是,沒有活力的地區也沒有抵抗力。

友則環視四周,發現西田肇那輛破舊的塞利西歐彷彿一隻巨大的青蛙,蹲在停車場裡。他走過去瞧了瞧車裡的情況,發現後排胡亂堆著毛毯、長靴之類的東西。

友則問道:「他不會住在車裡吧?」

「我倒是聽他說起過,燈油用完的時候,他就靠著車子的暖氣對付了一晚上。」水野抱著胳膊,陰沉著臉說道。她雙手抱著身子,好像很冷的樣子。

兩人一同走進樓裡。水泥樓梯被磕掉了好幾塊,上面擺著沒人要的晾衣竿、枯萎的盆栽之類的玩意兒。這個新村還有居委會嗎?就算有,估計也是形同虛設。

西田家位於二樓的盡頭。在友則按下門鈴的同時,水野敲了敲門:「西田先生,是我,民生委員水野。」他們沒聽見應門的聲音,但片刻後,屋裡傳出了腳踩地板時發出的嘎吱聲。不一會兒,門鎖就開啟了。

兩眼通紅的西田肇突然探出頭來。友則頓時心跳加速。定睛一看,此人長得著實強壯。真打起來,自己絕無勝算。

見到友則後,西田仍面不改色,只是抬起一雙死魚眼,打量著兩位來訪者。

「西田先生,你過得還好嗎?我擔心你吃不飽飯,就想過來瞧瞧。今天社會福利辦公室的相原先生也一起來了,是他主動提出要來家訪的。」

水野說道。西田並未作答,鼻孔卻張大了一圈,彷彿有話要說,擋在玄關的水泥地上一動不動。看來他是不打算請客人進屋。

「你媽媽的遺骨還在家裡吧?」

「嗯、嗯……」他總算吭聲了。

「希望她能早些入土為安。不過在那之前,還是得先讓你的生活迴歸正軌。要是能找到一份工作,當然是最好的了……話說你最近身體怎麼樣?去看過醫生嗎?」

「沒、沒有。」

「為什麼不去啊?」

西田支支吾吾,貌似在組織措辭。可他也說不出什麼像樣的原因,到最後還是沒開口。

「不去看醫生怎麼行,你可是病人。」

「說起這個,西田先生,您要不要試著申請一下低保?」友則藉機加入了對話,「要是能批下來,就不用您出醫藥費了,到時候能毫無顧慮地治病。而且這裡算廉租房,低保人是免交房租的。滯納的水電煤氣費用也可以按暫時凍結處理,給您重新開通。」

水野望向友則,顯得十分意外。西田的眉毛動了一下,但很快又變回了面無表情的狀態。

「您有診斷書吧?只要把私家車處理掉,應該還是有希望過審的。當然,讓國家養一輩子肯定不行,但您要是願意努力一下,明確目標,在一年之內重回勞動崗位,我們也會全力支援您。」

「嗯嗯。」水野兩眼放光,點頭道,「西田先生,這樣不是挺好的,要不就按相原先生說的辦唄?雖然你媽媽已經走了,做什麼都晚了,可要是什麼法子都不想,下一個凍死的說不定就是你……啊,對不起,不該說這些晦氣的話,但保命總歸是最要緊的。」

「用、用、用不著。」西田的眼睛顯得更紅了。

「用不著?不會吧,為什麼?」水野驚訝地反問。

「我說用不著,就用不著。」

「這是什麼話,你倒是好好說說,為什麼用不著?」

西田低頭看著腳邊,沒好氣地回答:「我、我、我有工作。」

「有工作?什麼工作啊?」

「我、我、我有個老朋友開了個拆卸公司,僱、僱、僱了我當工人。」「真的假的,那你今天怎麼在家呢?」

「今、今、今天碰巧沒活。但昨天有,明、明、明天也有。」

「真有這事,你沒騙我吧?」

「沒、沒、沒有。」

「西田先生,你還病著呢,千萬別勉強自己。」

「我、我、我沒勉強。」

西田把手伸向門把手,想強行關門。

「等、等一下……」友則把身子卡進門縫,阻止了他,看著他的眼睛誠懇地說,「在醫院那天我多有冒犯。令堂過世之後,我們也沒幫上什麼忙,心裡很過意不去……」

但對方並沒有要配合他的意思。

「你、你、你煩死了!」西田一聲大吼,用力關上了門。巨響在走廊中迴響。

「西田先生,你別這樣。難得有機會,還是申請一下吧。你的病不是也沒好嗎?」

水野隔著門板輕聲說道。友則回頭望去,總感覺每扇門後的老年居民都在豎著耳朵偷聽。

「這可怎麼辦啊?」水野犯了愁,喃喃自語,「好不容易可以申請了,為什麼非得爭這口氣?屋裡的電也沒通呢。」

「我們還是先告辭吧。」友則催著水野趕緊出去。他只覺得胃裡翻江倒海,直想吐。讓他作嘔的是那剛接觸到的毫無遮掩的人性。他已經搞不懂「他人」這種生物了,越是想理解,就越是不知所措。

這下也算是先發制人了。友則只能如此鼓勵自己,準備回辦公室。他已經為太平間門口的冒犯道過歉了。要是西田肇能不再鑽牛角尖,就再好不過。

你可別再襲擊我了……友則默默祈禱著,離開了新村。

雪花乘著風,一片接一片落在他的大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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