堀 部妙子決定去那家便當工廠上班。因為她意識到,眼下最需要的東西就是錢。
昨天她去工廠看了看,感覺那地方的工作氛圍還不錯,一時心動,竟當場接受了面試。由於被害者聯盟的頭頭丸山在那裡工作,她原本是去找碴的,萬萬沒想到事情會發展成這樣。
丸山看起來是個很坦誠的人。當然,妙子還不能排除她在演戲的可能性。說不定人家是為了拉人入教才故意裝出這副樣子。但她能當上零工班長,就說明公司還是很信任她。而且她長得不錯,皮膚也好,看著都舒服。仔細想來,沙修會的女人都沒有閒心收拾自己。
她決定把信仰放在一邊,不去計較。她並不打算背叛沙修會,對沙羅老師的敬愛之情也沒有絲毫動搖,可既然沙修會不願意幫她,她還有什麼必要繼續白乾活呢?更何況現在還要照顧母親,根本沒那個閒工夫。
昨天從工廠出來,她就跟加藤去了情人酒店。加藤的攻勢著實猛烈,妙子拗不過他,便就範了。她都好幾年沒碰過男人了,之所以答應,也許是渴望被人關心——她在不經意間察覺到,自己一直是孤零零一個人。
在酒店裡發生的事稱不上「盡興」,卻讓她產生一種錯覺,彷彿全身上下的零件都被人抹了潤滑油,感覺倒不壞。加藤是個其貌不揚的中年人,但畢竟把妙子當女人看,這大大滿足了她的自尊心。她甚至覺得,以後可以時不時跟加藤見一面。
今天,她打算去給母親買一把輪椅。她的住處當然不是無障礙的,但總不能讓老人一直悶在房裡,每天總得出去透透氣。讓母親努力走到門口,坐上輪椅,就能推著她出去遛彎了。
「媽,我決定從明天開始上班。」妙子在吃飯的時候對母親說道。
母親慢慢嚼著米飯問:「哦,去哪兒上班?」
「便當工廠。上夜班給的工資高。我想每天晚上十點去,做到早上五點。那正好是你睡覺的時候,不是正好嗎?」
「是媽拖累了你……」
「跟我客氣什麼,你是我親媽啊。」
「把家裡的地賣了吧。賣得的錢都給你。」
「媽,哥不是在那塊地上蓋了新房子嗎?」
「不會的,地還在。那是你爸的地啊。你爸死後就歸我了,怎麼會說沒就沒。」
「媽,你忘了?一直是哥在照顧你,所以那塊地給哥了呀。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不會的,地契還在你哥家裡。」
母親對自己的觀點堅信不疑。妙子心頭一酸。都說人老了容易糊塗,母親大概就是糊塗了。人生真是太殘酷了,都不肯給你一個稱心的死法。
「媽,我下午要出去兩個多小時,買點東西,你就在家待著吧。」
「嗯,知道了。」
「你先去上個廁所,然後回房躺好。」
「小妙啊,媽還是覺得睡床舒服,能不能買張床回來啊?」
「好,那我順便看看。」
對老人家來說,睡床的確比睡地鋪輕鬆些,不會給腿腳造成太大的負擔。母親如實道出了自己的需求,這讓妙子稍感欣慰。如此一來,她才能打起精神再努力一把。
當天下午,妙子坐公交車去了夢樂城。出門前她特地打電話問過,確認那裡有可以摺疊的輪椅,不愧是大型超市。而且最便宜的款式只要六千八,這個價格也讓她大吃一驚。但腳踏車也差不多是這個價位,這麼一想就沒什麼好奇怪的了。
從週五開始下的雪終於在今天早上告一段落,積雪足有三十多釐米厚,路面也結冰了,所以購物中心冷清了不少。明明是週日,人流量卻只有平時的六成。
她要去的是位於夢樂城一樓的藥妝店。在不起眼的角落有一個老年護理用品專區,擺著幾把摺疊式輪椅。
妙子拿起其中一把,開啟試了試。雖然這輪椅看起來很廉價,但她轉念一想,只要能用就行。她還用雙手抬起來試了一下,發現它還挺輕的。她本想讓店家送貨上門,照這個架勢,自己推回去估計也沒問題。
最後,她選了一款深褐色的輪椅,因為這個顏色不顯髒。她拉長脖子想找個店員過來,可沒見到人。無奈之下,她只能抬著輪椅,準備去收銀臺結賬。走到半路,卻發現中央通道在搞瑕疵品特賣會,裡頭還擺著幾件傢俱。來都來了,順便看看吧。果然在那兒找到了一款床板上有劃痕的單人床,只要五千日元,還真是名副其實的「大特賣」。光買一個床墊要多少錢啊?母親很有可能癱瘓,最好選硬一點的床墊,免得她生褥瘡。
她就這樣抬著輪椅,邊想邊走。床上用品是不是在其他樓層?四處尋找的時候,她的視線掃到了一張熟悉的臉。那是高中同學,一家四口大概是一起來夢城買東西的。
妙子生怕被同學看見,連忙調轉方向。她不想被一個看上去很幸福的人問:「你最近過得怎麼樣?」她快步走開,下意識地出了一道敞開的大門。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竟身在門廳。再穿過一道自動門就是室外了。哎呀,怎麼走到這兒來了?
明知自己該往回走,腳卻挪不動了。妙子把輪椅放在地上,若無其事地環視四周。沒別人在,至少沒人往這邊看。只要走出這道門,再走個三十米,就是公交車的車站了。
六千八啊,足夠吃好幾頓金槍魚刺身、霜降和牛之類的高檔貨了。她還得給母親買好多東西,內衣啊,鞋子啊……
她再次拿起輪椅。她沒有給自己加油鼓勁,心臟也沒有狂跳,很自然地走出了那道門。這邊的公交車是十五分鐘一班。無論來的是哪個方向的車,都先跳上去再說。回頭再找地方換別的車就是了。
「這位女士——」一個女人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就在妙子回頭的同時,手臂被抓住了。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和她年紀相仿的女人,一看就是便衣保安,但她不認識。夢樂城是個規模巨大的商業體,每個區域由不同的安保公司管轄。
「您是不是忘了做什麼事?」
「啊,對不起,我沒找到收銀臺……」
妙子輕描淡寫地說,把輪椅放在地上。
「總之,先請您跟我去一趟辦公室吧。」
「我會付錢,我真的會付錢!我給你看我的錢包,裡面是有錢的!」
「這不是有沒有帶錢的問題,是您把沒結賬的商品拿出門了。」
事到如今,妙子終於慌了。要是被保安帶回去,那就完蛋了。店家一定會通知她的家人。
「我都說了,我沒找到收銀臺……」
「您先跟我去辦公室吧。」
女人使了個眼色,身著制服的保安便跑了過來。看來她早就叫了人,以防妙子不配合。
妙子老老實實地跟保安走了,但她還沒死心,內心深處還覺得自己有希望抵賴。
她被帶到位於一樓的倉庫兼辦公室。屋裡堆滿了紙板箱。保安讓她坐在一張破舊的桌子旁,拿出一張紙,讓她填寫姓名、住址和電話號碼,又質問道:
「我也不跟你繞圈子。你剛才就是偷了店裡的東西,對不對?」
保安的口氣與剛才截然不同,一雙犀利的眼睛直視著妙子。
「我沒打算偷!」
「那你打算怎麼樣?你都走向公交站了,還想說我錯怪你嗎?」
「我剛才在想事情,想著想著就……」
「你當我是三歲小孩啊!要是這樣的藉口管用,那全世界的小偷都能脫罪了。你就死了這條心吧,我們要報警。」
「對不起,請先不要報警……」
「不行,等不了了。你肯定在好多地方偷過東西。」
「沒有沒有,我對天發誓沒有!」
「那你偷輪椅幹什麼?」
「我媽癱瘓了……」
「騙誰啊,再找藉口,我就不客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