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美紀子來到回聲咖啡館,打算邊喝咖啡邊看書。一位相熟的女招待走過來,滿臉不安地對她說:「明男好像又被警察抓了!這次據說被帶到淺草警署去了!」
「淺草警署?」美紀子皺起了眉頭。先是上野警署,後來是南千住警署,這次又換成淺草警署,警察和弟弟還真是「緣分不淺」哪,叫人大開眼界。
「淺草警署的刑警剛剛還來過,問我那個舞娘喜納裡子想偽造身份證明的事是不是我給明男傳的話。我不知該怎麼辦,就敷衍說不知道。結果那警察大發雷霆,在店裡大叫大嚷,嚇唬我說如果不說實話就連我一塊兒抓起來,真嚇死我了!沒辦法,後來我只好承認確實給明男傳過話,可其他的事一概不知。」
「然後呢?」
「然後他又問我認不認識宇野寬治。我問了句‘這人是誰’,警察就說他常跟東山會的小弟們混在一起,應該也在店裡進出過,還給我看了照片。其實我是認識他的,不過我怕惹麻煩,就含含糊糊地說可能是店裡的客人……聽那警察說,宇野是綁架案的重要嫌疑犯,今天已經在新宿被逮捕,警察正在蒐集關於他的各種資訊……」
「真的?宇野寬治?就是那個在別人家偷東西的寬治?」美紀子驚呆了。宇野寬治被警察逮捕了?!
「就是他,人稱‘闖空門的寬治’嘛,他常常跟明男來店裡。所以我聽了他被抓的事,嚇了一跳。其實大傢俬下議論時都說,警方公佈的那段錄音聽起來挺像他,雖然沒帶口音,可是嗓音簡直一模一樣。」
「是嗎?明男其實帶他來過家裡一次……」美紀子想起來了,不過她對寬治的聲音毫無印象。
「真煩人!說實話,搞不好我也會被牽連,」女招待朝四周看了看,在美紀子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又說:「有一次,明男在店裡點了三明治,讓我送外賣到吉原的老印刷廠那邊。我到了那兒一看,原來寬治和裡子就藏在印刷廠裡,說是為了躲避警察的搜查。那時候我就聽說寬治偷東西的事被警察查到了,不過當時覺得沒什麼大不了的,而且看他的樣子還挺輕鬆。只是裡子因為他幹傻事受到了連累,實在太倒霉了,所以還挺同情她。結果後來看新聞才發現,綁架案正好發生在他們藏在吉原的那段時間裡。所以,如果寬治真的是綁匪,事情就有點兒說不清了。搞不好連裡子都會被抓起來……」
「那個裡子是我認識的人嗎?」
「你應該在店裡見過,就是那個沖繩來的……」
「啊,皮膚有點兒黑、眼睛大大的那個?」美紀子想起來了。裡子的長相讓人印象深刻,見過一次就記住了。
「對,就是她。給他們送外賣的事,我誰也沒告訴,怕惹麻煩。先不管寬治怎麼樣,我倒是挺想幫幫裡子。你說我該怎麼辦?萬一露餡了,算不算包庇兇手?警察該不會把我也逮捕吧?」
「怎麼會?頂多狠狠訓斥你一頓,不至於逮捕。」
「是嗎?不過我十來歲的時候從高中退過學,在錦系町當過不良少女,跟警察不好打交道。」女招待發愁地說。
「沒事,挺起胸膛,你又沒幹壞事。」
「話雖這麼說……」
「哎,對了,那家老印刷廠在什麼地方?」
「在千束町三丁目的土耳其浴室街。」
「啊,我想起來了,就是那棟整天關著防雨窗的兩層木樓吧?」
「那裡是山谷勞動者聯合會的秘密據點,好像是西田委員長一直在照管……」
「哎?還真是牽連甚廣呢。」
美紀子喝著咖啡,翻開參考書,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腦子裡一直在盤算著其他事。如果宇野寬治真是綁匪……光是想到這一點,她就不禁渾身發抖。雖然只見過一次面,但她並不覺得寬治是壞人,只是個看起來很靦腆的青年罷了。他見了美紀子連招呼都不會打,美紀當時還覺得他挺可憐,像他這樣不通世故,怎麼能在社會上生存呢?那些潛在的犯罪者都有一個共同點,就是不能適應社會。山谷到處都是這種人。
她又想起了小吉夫,胸中一陣刺痛。綁架案已發生十天了,真希望他能平安無事。不知道他是被關在什麼地方還是被賣給了外國人,雖然現實不容樂觀,但她還是選擇相信小吉夫仍然活著。
不經意間,她看見店裡的電視上正好在播放nhk的晚間新聞,頭條仍然是小吉夫綁架案。這一個星期的新聞都是關於這個案子的。她以為新聞會播出宇野寬治被逮捕的訊息,卻沒有,倒是國會議員們在鎂光燈下召開記者釋出會,宣佈要超越黨派之爭,共同成立「小吉夫救助委員會」。其中一位議員手執話筒,熱情洋溢地朗讀著宣告:「告綁匪:如你尚存良知,應儘快讓小吉夫回到父母身邊。如能保其平安歸來,我們或許可以聘請資深律師,呼籲為你酌情量刑……」
美紀子邊聽邊鬱悶地想,這些人為什麼不能讓人清靜一會兒?憑他們的幾句漂亮話就能讓小吉夫的家人「勇氣頓生」嗎?說到底,只會給媒體提供煽風點火的藉口罷了。
她完全學習不進去了,便索性把書裝進背包走出咖啡館,騎上腳踏車迎著夜風飛馳。東京已進入深秋,空氣漸涼。小吉夫該不會感冒吧?要是綁匪能給他買些毛衣之類禦寒的衣物就好了。
忽然,她想起了什麼,調轉了車頭。她打算親眼去看看寬治和裡子曾經藏身的那家老印刷廠,如果那裡真是左翼分子的秘密據點,警察應該還沒去搜查過。雖然沒什麼把握,但她希望自己能在那兒找到有關小吉夫的線索。
沿著曾是花街柳巷、如今土耳其浴室林立的千束町騎行了一陣,她在九段的一座建築前停下來。房子的防雨窗都關著,沒有一絲光亮。在路旁停好腳踏車,美紀子朝屋裡窺探著。忽然冒出一個黑影,粗聲粗氣地對她喊:「喂!」回頭一看,是個披著長髮的年輕男子。
「你有什麼事?」
「嗯,沒什麼。」美紀子後退一步搖搖頭。
「沒什麼事幹嗎在這兒探頭探腦?」
「嗯……」美紀子不知該如何回答,看了看那人。他好像既不是警察,也不是黑幫。這麼說,大概是聯合會的活動家?
「我是山谷町井旅館的,你是聯合會的人嗎?」
聽美紀子這麼問,年輕人頓時變了臉色,低聲問:「你是町井美紀子小姐嗎?」
「你知道我?」
「當然知道,你是山谷的名人啊。是來找我們委員長嗎?」
「沒什麼特別的事,只是聽說警察又開始在這邊胡亂搜查,來看看委員長有沒有事。」這些話是她脫口而出的敷衍之詞,但那人似乎從中感受到了善意,態度越發和藹地對她說:「那就請進吧。」說著,領她朝房子的後門走去。美紀子決定順水推舟,跟著他進去看看。
推開鐵皮焊裝的後門,他們走進屋內。經過散發著黴味的走廊,來到一間大約二十疊大小、泥地面的房間。在青白色的熒光燈下,幾名男女正在用複製板印著什麼。
「哎?小美,你怎麼來了?」西田委員長抬頭望著她。
「有事情想問問您。」既然來了,美紀子索性單刀直入地問,「這裡就是宇野寬治和裡子的藏身之地嗎?」
西田一臉訝異地看著她:「為什麼這麼問?」
「宇野寬治今天被警察逮捕了,你們這裡或許也有危險。」
聽她這麼說,房間裡的所有人都變了臉色。
「真的?」
「嗯,是回聲咖啡館的女招待告訴我的,她之前來這裡送過外賣,曾經看到寬治和裡子住在這裡。雖然眼下她好像還沒告訴警察,可萬一露餡就麻煩了,所以特地來告訴你們一聲。」
「怎麼回事?明男居然讓送外賣的來過?」西田皺眉道。
「真對不起,我弟弟就是笨蛋。順便說一句,他也被淺草警署抓了。警察或許打著協助調查的幌子,但他們既然已經知道他偽造證件的事,隨時可以把協助調查改成正式逮捕。」美紀子向西田躬了躬身,表示歉意。人家冒著風險為你小子提供藏身之地,你居然還給人家添麻煩?明男這傢伙真是夠混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