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痛苦之外規勸受苦的人,是件很容易的事。
——埃斯庫羅斯《被縛的普羅米修斯》
丁松等待著。
老孫不說話,消瘦使他顯得更加嚴肅。
「作繭自縛。」最終,他給出了四個字的評語。
「我這兩天一直在想,對她來說,也許最好的真相就是永遠不知道真相。」丁松說,「死亡這個答案比背叛要好。可是,我又很矛盾,因為……」
「如果你這麼做了,」老孫緩緩地介面,嘴角的皺紋因此而越發深刻地顯露,暗示他的年齡及睿智,「就是在欺騙一個只剩下三個月生命的人。」
丁松點頭:「但是最起碼,她死的時候是帶著希望走的,而不是帶著怨恨。」
「你有什麼資格下這個結論?!」老孫眯縫著眼睛——老孫發怒的時候和大多數人相反,他不是瞪眼,而是眯起眼,曾經有人開玩笑般地說過那是因為他在「集中火力發射」。
「你知道的,」丁松詫異,「這個案子就兩個可能性,要麼就是人出了不測,只是屍體還沒找到;要麼就是他遺棄了她們,存心不讓她們找到。如果是前者,已經過了十年時間,我就算再花十年的時間也未必能找得到答案,如果是第二種情況……」
「就沒必要白費精力?!可我說的不只是技術上的結論!」老孫的聲音高了起來,「我問你!第一,在你說沒可能之前,你有沒有做過嘗試?第二,你不是她,有什麼資格代她做選擇?!」
「可是她現在的身體狀況已經承受不起刺激了,更何況,在她心裡,早就已經接受她父親已經死亡的‘真相’,其他的任何真相,她都會受不了的!」
「我問你,她知道自己得的是不治之症。對嗎?」
「是啊!」
「也就是說,她知道自己會死?」
丁松困惑了:「當然。」
「一個人如果連死亡都可以承受,為什麼不能承受真相?!」老孫用手指敲著桌子,「有比等死更大的刺激?!噢,不能帶著怨恨走,就可以帶著謊言走?!這就是你為她做的選擇?你有什麼資格替她做這個選擇?!還有,你是做過警察的人啊!改了行就搞不清楚你的角色啦?你永遠是找出真相併且保護真相的人!這裡面進水啦?!」老孫的手指戳到了丁松的胸口,「怎麼想的!」
丁松默然。
「怎麼?成了名,不習慣被人罵啦?!」老孫的眼眯成了一條縫。
「怎麼會?」丁松馬上咧開嘴,「被別人罵肯定不習慣,你不一樣啊!我是被你罵大的兵啊,連長。哦,對,現在應該叫您孫所長了。」
「少來這套!」老孫餘怒未消。
丁松繼續賠笑。
老孫瞟了他一眼,臉色稍稍有些緩和,拿起飯桌上的警帽,拍了拍灰,站了起來:「送客了!我下午還要開會,不跟你扯了。自己回去好好想想吧!想通了再來找我,你決心要查的話,在制度允許範圍內,我還是可以幫些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