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之,你到底咋回事啊?知不知道兒子今天回來?……我都到機場了,剛接上兒子,……你說什麼?臨時有事趕不回來了,咱們不是說好的,接上兒子一起吃晚飯嗎!……到底啥大不了的破事,比咱兒子還要緊?……好了好了,不跟你多說了,你等等,兒子還想跟你說兩句。
老爸,剛聽老媽說你的頭被壞人打破了,還縫了好幾針,嚴重不嚴重?沒事了吧?……差點兒沒把我嚇暈過去!……怎麼那麼不小心?往後晚上沒事別到處瞎跑,現在社會該有多亂!……看來以後我得讓老媽把你盯緊點,省得讓人不放心!……老爸你最好能趕回來,我跟我媽還等你一塊吃晚飯呢……當然是越快越好!……拜拜。
結束通話電話,趙之愣了大半天,才慢慢回過神來。他忽然有種前所未有過的後怕,真險啊!差一點兒這輩子可能再也接不到這娘倆的電話了。這一刻,他明顯感覺到心潮起伏難平,眼圈竟有些溼潤了。要不是小宋在關鍵時刻捅了那傢伙一下,自己是死是活都很難說。可他又怎麼也不能相信,小宋竟會夥同那個滿臉粉刺的男朋友,在他吃的那桶康師傅裡下了藥,然後對他實施綁架。小宋後來說,就在趙之吃完麵不省人事的時候,她突然跟男朋友吵了起來,也許是良心發現,也許是因為她已確認自己懷孕的事,反正她就是不想按原先的計劃幹下去了。用小宋自己的話講:我知道您是個好人,您一直都在幫我,我不能一錯再錯了。當時她跟男朋友吵得很兇,以致後來彼此拉拉扯扯就發生了那可怕的一幕。
小宋主動提出來想去自首。此前小宋對趙之坦白,其實她母親離開醫院沒兩天就過世了,火葬費還是從趙之那筆錢裡出的。現在男朋友也沒了,這世上再也沒有什麼可牽掛的,所以,她也用不著再去騙別人了。她說過去那些年裡,為了討生計,她總是跟著母親四處求爺爺告奶奶看人臉色。她很早就知道,母親跟那些借錢給她們的男人眉來眼去勾勾搭搭,她打心底裡厭惡這種齷齪的生活,更憎恨那些表面上肯慷慨解囊,實際上卻圖謀不軌的男人。母親身體出現狀況以後,她就開始跟男朋友合起夥來,做了不少坑人的勾當,可以說把母親過去的熟人朋友都挨個騙了一遍,也包括那個陳禿子和紅中。現在,她不想再過那種日子了,她說她連做夢都討厭自己的所作所為。可她男朋友說騙一次也是騙,騙一百次還是騙,開弓沒有回頭箭。他還恬不知恥地說,活該姓趙的自投羅網,要是不狠狠地從他身上詐一筆,老天爺都不答應。那些天男朋友負責跟蹤趙之,然後又設局讓趙之在歌廳遇見小宋。當三萬塊錢順利到手後,一個更大更瘋狂的陰謀便開始醞釀:男朋友打算把趙之誆到鄰市,再趁他昏迷後拍攝一組跟小宋在床上親熱的豔照,到時候逼他就範,從此源源不斷地拿出錢財供他們吃穿享樂。她男朋友的原話是:這可是你媽臨走前送給咱倆的最大一筆財富,機不可失失不再來啊。
有時候,趙之覺得自己簡直白活了五十歲,儘管當初他也曾猶豫和遲疑過,可後來接到小宋的電話,三萬塊錢的顧慮很快便消除了,到底是什麼原因讓他輕而易舉地陷進去的,恐怕連他自己也說不清楚。也許正如電視新聞裡常說的,大多數上當受騙的人都心存僥倖並愛自欺欺人。不過,有一點倒是可以確定,那就是宋媛媛本人以及最先的那幾個未接電話。如果跟宋媛媛沒有一面之交,如果不是那幾個未接電話,也許一切都不會發生。不過,他自始至終都沒再追問過小宋,當初的電話是不是宋媛媛親自打來的,他明白世上很多東西都是經不起刨根問底的,不要把別人剝得赤裸裸的,否則只能讓自己備受傷害。換句話說,他就是想在內心深處,為已經逝去的宋媛媛儲存那麼一點點還算美好的遐想空間,至少宋媛媛並沒有直接騙過自己,這是毋庸置疑的。
那天在去派出所之前,小宋終於開啟了出租房南面那個一直鎖著的小房間。琥珀色的骨灰盒就安放在一張舊寫字桌上,骨灰盒後面靠牆處立著一個黑邊的鏡框,裡面是張放大了的女人頭像,相片上的人依舊年輕端莊秀麗。趙之一眼便認出是宋媛媛,她似乎正微笑地看著他,面相和善。小宋默默地在桌前跪下,雙手合十,朝母親的遺像叩拜了幾下。起身後,有些泣不成聲地說,趙叔叔,求您最後再幫我一個忙,把我媽的骨灰帶回去,就撒在老棉紡廠的家屬院裡吧,這樣她就能和我爸在一塊了。他眼前忽地又閃現出那一幅幅陰鬱昏暗的畫面,於是衝她用力點了點頭。
趙之並沒有馬上離開鄰市。他想無論如何自己得想方設法幫幫這個姑娘,畢竟她肚子裡已經有了一個小小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