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格妮·延森望著投射在學校操場上的方形陽光。那塊陽光早上落在工友屋的旁邊,到了現在,也就是快要放學之時,移到了教職員室的下方。一隻鶺鴒在柏油路面上輕盈跳躍。大橡樹上生長出許多芽。是什麼緣故讓她突然注意到周遭的芽?她的目光回到教室內,學生正伏在桌上寫英文課堂作業。教室裡十分安靜,只有窸窸窣窣的鉛筆和圓珠筆的書寫聲。那本來是要給學生的家庭作業,但今天戴格妮腹痛,無法教課。她原本滿懷期待要替學生上今天的課程,主題是夏洛蒂·勃朗特所著的《簡·愛》。她想講述作者夏洛蒂是個老師,嚮往獨立生活,不希望為了進入社會所期待的婚姻,而跟智力與她差一截的男人結婚,這種思想在維多利亞時代的英國幾乎是聞所未聞。她想講述書中主角簡·愛從小失去雙親,長大後在一處莊園當家庭教師,後來愛上莊園主人,也就是粗魯孤僻的羅徹斯特先生。他們彼此相愛,但就在婚禮上,簡·愛發現羅徹斯特先生是有婦之夫,於是她離開莊園,遇見另一名男子。男子愛上了她,但對她而言,男子不過是羅徹斯特先生的平庸代替品罷了。故事結局既悲慘又快樂,羅徹斯特太太死了,簡·愛終於可以和羅徹斯特先生長相廝守,但付出的代價是羅徹斯特先生因為莊園大火而遭毀容。羅徹斯特先生問說:「我可怕嗎,簡?」簡·愛答道:「是的,你一直都很可怕,你知道的。」
在催人熱淚的最後一章,簡·愛生下了她和羅徹斯特先生的孩子。
戴格妮的腹部又是一陣抽痛,額頭沁出汗水。這幾天她的腹部時常陣痛,吃了幫助消化的藥也不見效。她已和醫生約診,但時間是下星期,一想到要再這樣度過一星期,她就覺得害怕。
「我出去一下。」她說,站了起來。
有幾張臉抬了起來,點了點頭,接著又專心寫課堂作業。這些學生十分用功,其中有幾個還很有天分。有時戴格妮會夢想著她退休後有一天,其中一名學生會打電話來感謝她,只要有一個就夠了,感謝她帶領他們窺見更大的世界,而不只是詞彙、文法和其他最基本的東西。她希望會有學生有所發現,希望他們受到她教的英語課的啟發,日後自己也有所創造。
戴格妮一離開教室,踏進走廊,一名坐在椅子上的警員立刻起身跟上。警員名叫拉爾夫,他接替卡里·比爾的保護任務。
「我去衛生間。」戴格妮說。
卡翠娜·布萊特向戴格妮保證,只要警方分析斯韋恩·芬內對她仍具威脅,就會一直派人保護她。但卡翠娜和戴格妮沒談到現實情況:問題不在於芬內會逍遙法外多久或活多久,而在於卡翠娜的預算和戴格妮的耐心何時會耗盡。
學校上課時,走廊會有一種奇特的靜謐氛圍,彷彿學生都處於蟄伏狀態,到了下課時間又開始瘋狂喧鬧,就像密西根湖地區每十七年發生一次的蟬季。一位住在當地的伯父邀請她去見識下次的蟬季,他說你一定要去親自體驗數十億隻蟬同時鳴叫的震撼滋味。蟬和蝦等甲殼類動物顯然有個共同點。伯父造訪挪威時,在蝦子大餐的餐桌上跟她說,吃蟬的方式跟吃蝦一樣:先牢牢捏住硬殼,除去頭腳,再拉出裡頭富含蛋白質的軟組織。這聽起來並不怎麼讓人胃口大開,此外她也不會認真看待美國人的邀請,更何況如果她沒算錯,下次蟬季會是在二〇二四年。
「我在這兒等你。」拉爾夫說,站在女衛生間門口。
戴格妮走進女衛生間。裡頭空無一人。她走進八個隔間中的最後一間。
她脫下褲子和內褲,在馬桶上坐下,傾身向前,想把門關上並上鎖,卻發現門無法完全緊閉。她抬頭看去。
只見門板和門框之間夾著一隻手,四根手指十分粗大,其中一根手指上戴著蛇形戒指。手掌中央有個洞,她可以看見洞的邊緣。
戴格妮倒抽一口涼氣。門被猛力推開。芬內的手快捷無倫地勒住她的喉嚨,另一隻手拿著蛇形刀子指著她的臉。
她耳邊傳來芬內的輕聲細語:「怎麼啦,戴格妮?是不是害喜?腹痛?頻尿?乳房脹痛?」
她閉上眼睛。
「我們很快就會知道了。」芬內說,在她前方蹲了下來,將刀子插進夾克裡的刀鞘,一手依然勒住她的喉嚨,另一手從口袋裡抽出一根像筆一樣的東西,伸到她的雙腿之間。戴格妮等待那東西碰觸她、進入她,卻沒有任何動靜。
「乖,為爸爸尿尿好嗎?」
戴格妮吞了口口水。
「怎麼了?你來衛生間就是要尿尿的不是嗎?」
戴格妮想照芬內的話去做,但她的身體功能似乎完全停擺,就算現在芬內放開她的喉嚨,她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尖叫。
「我數到三,如果你不尿,我就把刀子插進你的身體,再殺了站在走廊上的那個白痴。」他輕聲道,使得每個字和每個音節聽起來都帶有猥褻之感。她開始努力,非常努力。
「一,」芬內低聲說:「二,三……有了,這才對嘛!你真聰明……」
她聽見尿液流到陶瓷表面再流進水裡的聲音。
芬內收回拿著筆的那隻手,將筆放在地上,在牆上的捲筒衛生紙上擦了擦手。
「只要兩分鐘,我們就能知道你有沒有懷孕,」芬內說,「這是不是很棒啊,親愛的?上次我是自由人時,這種筆還沒發明,誰也想象不到世界上會有這種東西。想想看,未來還會有更多美好的事物,讓孩子誕生到這個世界上不是一件很棒的事嗎?」
戴格妮閉上眼睛。兩分鐘,然後呢?
她聽見外頭傳來說話聲。一陣短暫交談後,衛生間門開啟,接著是跑步聲。有個女學生得到老師許可前來上衛生間,她進入離走廊最近的隔間,上完衛生間洗完手後,又跑出衛生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