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都內的某處。」
西川一本正經地回答道。可他這種態度令劍崎越發地氣不打一處來。
「俗話說:‘常在外面逛逛,狗也會交好運。’對吧?」
「還是說正事吧。那個案子怎麼樣了?」西川問道,「跟屍體被盜有關聯嗎?」
「你就是為了這事打電話來的?」
「是的。我正以我的方式,調查躲在老巢裡的傢伙呢。」
劍崎吃了一驚,反問道:「你是說公安部嗎?」
「是啊,防衛森嚴啊。」
為什麼是公安部呢?劍崎十分驚訝。不過他立刻就想起,自己之前也不無嘲諷意味地指出過這種可能性。
「你以為偷盜屍體的是公安部的人嗎?」
「倒也不是。只是收集資訊而已。還有——」西川放慢了語速說道,「兩個月之前的案子,有一個奇怪的地方。當時因為不屬於監察系的調查範圍,所以我沒說。」
「什麼地方?」
「權藤被刺殺的狀況與驗屍所見不符。」
「你這麼一說——」
劍崎一邊在零散的記憶中搜尋著,一邊翻看著手邊的資料。很快,他就找到了權藤被刺殺事件的目擊者證詞和從沼澤中打撈起來的「第三種永久屍體」的彩色照片。
西川繼續說道:「法醫系的教授說,屍體的全身都有跌打傷。但是,目擊者所敘述的作案過程是一刀致命的。沒有一個人提到有搏鬥過程。」
「等等。」劍崎飛快地掃視了一遍十一名證人的證詞。西川說得沒錯。罪犯野崎是在道路上突然刺了權藤一刀,然後就開車跑掉了。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劍崎問道。
「不知道啊。主任你自己考慮吧。」西川又恢復了原先那種令人討厭的說話口氣,「有什麼發現我會通知你的。我不接手機、傳呼機,你也別往壞裡想。」
電話結束通話了。
劍崎將聽筒放好後,就思考起西川所指出的問題來。權藤是在被刺之後,被車帶走,最後才受到暴行的嗎?可是,從被刺現場的調布市到屍體遺棄地奧多摩,是要花不少時間的。權藤即便不是當場死亡,只要胸部被刺是致命傷,那麼他在到達今生沼的時候應該就已經死掉了。
那麼,受害人權藤又是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遭受到了什麼人的暴行呢?有關該案是野崎單獨作案之事,已經跟負責偵查的調布北署確認過好多次了,所以也不可能是同犯所為。
劍崎再次將目光落在了證詞上。他突然想到了一個最直截了當的解決辦法——直接詢問目擊者。
他看了一眼手錶,現在是晚上十點鐘。就打電話而言,還是別人勉強能夠接受的時間。
劍崎拿起了電話聽筒,撥了第一頁證詞上記錄的目擊證人家的電話。這是個名叫左山洋介的自營業主。電話裡出現的卻是錄音電話的提示聲。
是週末晚上的緣故吧。劍崎咂了一下舌,翻過了一頁資料,又撥了第二個證人的電話。這是個二十二歲的女性公司職員。這次倒挺快的,提示音才響了一下,對方就接聽了。
「喂,喂。」
「喂。」是個男人的聲音,還挺不耐煩的,「哪位?」
或許是機主的戀人吧。劍崎自報家門道:「我是警視廳的,我叫劍崎。」
不料對方越發不耐煩了:「哪兒的劍崎?」
「警視廳的。」
「哪個部門的?」
「部門?」劍崎不由得一愣。
對方粗聲粗氣地說道:「問你是一課哪個系的!」
劍崎突然明白過來了。對方是刑警。劍崎恢復了日常的口吻說道:「我是監察系的劍崎。請問你是哪位?」
「監察系?」對方像是吃了一驚,停頓了一會兒後,用平緩的語氣說道,「我是搜查一課六系的前原。」
為什麼本廳的刑警會在那兒呢?劍崎頗為不解地說道:「我要跟春川早苗說話。」
「這人被燒死了,就在剛才。」
「啊?」劍崎愕然,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你還不知道嗎?」自稱前原的刑警像是用責備的口吻說道,「連環殺人還在進行中啊。春川早苗是第三個受害者。」
「現在,你們在勘查現場?」
「是的。」
「等等……」劍崎稍稍平息了一下混亂的大腦,說道,「被燒死的是就職於東亞商事的春川早苗嗎?你們確定嗎?」
「確定。她是被火箭之類的東西射中,在街上被燒死的。明天上午解剖。」
「明白了。謝謝!」
放下聽筒後,劍崎感覺有點兒摸不著頭腦。一年零五個月前,發生了興奮劑中毒者刺殺事件。受害人的屍體被盜,而該事件的目擊者卻在今夜被殺了。
劍崎緊盯著攤開的資料,很快他就瞪圓了雙眼。目擊證人包括剛剛被告知死亡的春川早苗在內,總共十一人。
難道說——?想到這兒,劍崎立刻伸手抓起了電話聽筒。
春川早苗後面的一份證言出自一位名叫恩田貴子的三十八歲的女性,職業是譯者。
拜託!趕快接聽啊!劍崎心中祈禱著按下了那人家裡的電話號碼。
電話響了。
乾巴巴的提示音像是被展現在窗外的東京都夜景吸走了。
恩田貴子從喉嚨深處發出呻吟聲,拼命想把塞在嘴裡的手絹吐出來。但沒有成功。反倒使唾液倒流進了氣管,只得慌忙將仰臥著的身體轉向側臥。
這裡是位於公寓樓七層的房間,既是她的居所,也是她的工作場所。她是在回家十分鐘之後,才發覺家裡有入侵者。當時她身穿內衣,站在浴室的鏡子前卸妝,突然看到自己的背後出現了一個模樣古怪的男人。
那人身穿發著暗光的黑色斗篷,而斗篷的風帽下則是一張銀色的面甲。
恩田貴子一下子愣住了,但那男人卻毫不遲疑地撲了上來。貴子被他捂住了嘴,帶到了寬敞的起居室裡。隨即那男人用事先偷好的貴子的手絹,以差點兒折斷門牙的力氣塞進了她的嘴裡。隨後,便手腳麻利地將貴子的雙手和雙腳全都給綁了起來。
起初貴子還擔心自己會被強姦,可這會兒又覺得事情有點兒怪了。因為那男人是將她的兩條腿緊緊併攏著綁在一起的。如此這般剝奪了恩田貴子的自由之後,那男人就走到了房間的另一側,開啟了玻璃窗,走到了陽臺。在那裡,他已經準備好了一根長長的麻繩,並把其中一頭拴在了欄杆上。毫無疑問,那男人在恩田貴子回家之前就已經潛入屋內了。
他想要幹嗎呢?越是搞不清入侵者的目的,貴子就越是感到恐怖。她簡直連睜開雙眼都覺得難以忍受。但是,她又覺得一旦閉上眼睛,最後的可怕結局就會加速到來。
電話,就是在那會兒響起來的。那男人有一瞬間停下了所有的動作,可當他看到貴子不像要掙扎的樣子後,就將陽臺上的繩子拖進了室內。
電話機自動響起了錄音電話的提示聲。
不論是誰,快點兒發覺異常吧!貴子在心中呼喊著。
如果是剛才在公寓前分別的戀人打來的就好了。貴子極力想要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他或許會為沒人接電話而感到異常,進屋來看的吧?
然而,現實是冷酷無情的。就在提示聲播放結束的同時,對方把電話結束通話了。貴子又將求助的目光轉向了房間的另一個角落。那兒放著她常用的筆記型電腦。
只要能發出一封郵件就行。
只要能與那些一直在精神上支撐著自己的人取得聯絡就行。
這時,戴著面甲的男人來到了她的面前。貴子的眼淚奪眶而出。救命!她用眼神拼命求助。而那男人代替回答的是,掏出了一把摺疊型的小刀。
貴子剛要掙扎,男人立刻撲了上去,把她壓得動彈不得。貴子的臉頰感覺到銀色面甲那冰冷的觸感。她想要觀察男人的眼神,可只看到面甲上開著的兩個黑洞。
男人一聲不吭,連呼吸也讓人察覺不到,真可謂名副其實的「無聲無息」,只有他的手在動。他將刀尖插入貴子的肌膚與內衣之間的縫隙,割開了她薄薄的內衣。
要被殺死了。
已經赤身裸體的貴子,居然沒想到要去遮蔽身體。到了如此地步,她已經忘記了羞恥,只想保住一條性命。她還以為只要遂了這男人的心願,就能避免更兇殘的暴力呢。
男人用他那戴著皮革手套的雙手,輕輕地撫摸著貴子的肋下。一絲希望湧上了貴子的心頭。要是這樣能引發對方的慾望的話,說不定自己還不會死。
然而,下一刻所等來的,卻是鋒利的刀尖在她柔嫩肌膚上的滑動。兩條交叉的直線,刻在了她的身上。
鑽心的疼痛令貴子不由自主地弓起了背部。這時,那男人的動作突然加快了。他迅速將從陽臺上拖進來的麻繩,與捆綁貴子雙手的繩索拴了一起。隨後便將雙手插入貴子的腋下,把她抱了起來。
貴子的全身都在扭動、掙扎著,但她根本逃脫不了男人的雙手。她就這樣被帶到了陽臺。她睜開了眼睛,擔心自己會被扔下陽臺去。不過那男人卻站定了身軀,將貴子放到了地板上。
斷斷續續而又翻來覆去的恐懼,已經使她的思維變得遲鈍了。她的腳邊放著個像是大沙袋的東西。貴子茫然地看著男人將沙袋拴到自己的腳上。
彎著腰的男人站起身來。貴子心想,這下子肯定完蛋了。撲簌簌的眼淚從鼻孔流進了喉嚨。
那男人提起沙袋,扔到了陽臺外面。與之相連的麻繩一下子就繃緊了,躺在地板上的貴子只覺得雙腿被巨大的力量提了起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掠過全身,但馬上又消失了。那是因為那男人將她的身體抱了起來。
貴子猛烈地左右搖晃著腦袋。或許是她這種無言的乞命生效了吧,男人停止了動作。就在貴子覺得自己或許還有救的同時,從男人那銀色面甲下面,傳來了一個甕聲甕氣的聲音。
「回答問題!」
溼乎乎的,不像是人世間應有的聲音。貴子拼命地點頭,表示服從。
男人快速從貴子的嘴裡取出手絹,只問了一個問題。
「堂本謙吾,在哪兒?」
貴子「啊!」地吃了一驚。腦海裡卻沒冒出答案來。她甚至不明白對方為什麼要問她這個問題。就在她目光游移不定、神情呆滯的時候,手絹又被塞進了她的嘴裡。
這次連乞命的時間都沒有了。男人猛地將貴子的身體扔到了陽臺欄杆的外面。
身體的重量突然消失了。視野中出現了無數的閃光,隨即又消失了。
幾秒鐘後,隨著從七樓垂下的麻繩繃緊,失去了的重量又回到了身上。貴子最後聽到的,是從自己體內發出的一聲聲沉悶的聲音。
外面響起了一陣輕微卻令人不快的聲響。沒等他腦子轉過彎來,他就莫名其妙地感到了恐懼,渾身直起雞皮疙瘩。
陽臺外有什麼東西掉下去了。可是,這兒是二樓呀。要是樓上有什麼東西掉下來,應該從陽臺外通過,直接掉地上才是啊。
他將正讀著的音樂雜誌放到桌子上,抬頭朝玻璃窗外看去。薄窗簾外面有個看不清的陰影在搖晃著,像是從樓上吊著什麼東西。
興許是晾曬的衣物掉下來了吧。他一邊尋思著一邊朝陽臺走去。是不是曬衣繩纏住了,成團的衣服吊在半空了?
拉開窗簾後立刻映入他眼簾的是一個圓筒形的袋子,不知道是米袋還是沙袋。是用繩子拴著,從樓上吊下來的。
這不是擾民嗎?他走到陽臺上,想看一下到底是從哪層樓上吊下來的。他將身體探出陽臺,朝袋子的上方一看,卻看到了兩隻腳。
「啊——!」等他發出如此驚叫時,已經晚了。連轉移視線的工夫都沒有,他一眼就看到了一個難以置信的景象。
他的叫聲是從體內深處發出的。他不停地狂叫著——甚至都沒意識到這是自己發出的狂叫。
他所看到的「人」已經沒有人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