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偶然而恐怖的相遇》小說信息

5(第2頁,共2頁)

字體:

老師似乎是找到了將兩件事結合在一起的說法。「不拉窗簾或不關燈只是偶然的,至少一開始沒有任何意圖。身處二樓的她沒想到會被偷看。當注意到有人從本該沒人的舊教學樓中偷看時,通常情況下,她以後就應該不會忘記拉上窗簾。但美由紀沒有,這是為什麼呢?因為她覺得可以好好利用這件事。」

「可以利用,是指被我們窺視嗎?那是……」本想繼續說下去,但我突然發不出聲音了。我自己也感到困惑,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不是已經說過了嗎?她一直在絞盡腦汁想著能不能把贊井打發走。目的只有一個,就是趕走這個礙事的男人,僅此而已。」

「為此……你說利用我們的事,就是指這個?」

「每天晚上只要故意不拉窗簾,你們就會被這個誘餌吸引到舊教學樓來。美由紀確定了你們這個日常行動後,在此基礎上,找到合適的時機告訴贊井。」

「告訴?把什麼告訴贊井……」

「‘喂,你注意到了嗎?總覺得最近好像有人從那邊的窗戶一直看著我們……’」

「她跟贊井說了這些嗎?然後怎麼樣了?他們是不是在說:‘嗯,真的嗎?這樣的話,以後做的時候不要忘了拉上窗簾。’然後就結束了?」

「這還不夠。美由紀趁機給贊井灌輸:‘一想到自己害羞的樣子一直被人窺視,就感覺不舒服,你能不能想辦法把壞人抓起來?’」

「壞人,也就是我們?」

「心急如焚的贊井想把偷看的人當場抓住,於是前往舊教學樓。當然,美由紀是不會去的,只是讓贊井一人過去,但那時在那裡的不是植松和河原井先生。」

老師平淡地敘述著,但我卻陷入錯覺之中,好像在觀看一段過去沒有發生過,卻又相當真實的影像。我緊張地屏住呼吸。

「實際上,美由紀打算在你們離開教室後再讓贊井進入舊教學樓,裝作好色之人還在那裡一樣。贊井在美由紀的教唆下前往教室,那又會是誰在等待著他的到來呢?那是美由紀暗中指使的刺客。」

「刺、刺客是……」我不能馬上想起這個單詞的漢字,「難道說?」

「沒錯,美由紀原打算讓刺客潛入舊教學樓,並讓他殺了贊井。」

「但是,誰會為美由紀做這種可怕的事呢?」

幾秒鐘後我才反應過來,自己不小心直呼起已故妻子的名字,但老師似乎沒有注意到這一點。

「應該有其他人捲入其中。這個謀殺計劃從一開始就有人參與。沒錯,就是這樣的,蛭田美由紀和貝沼規矩雄在這裡聯絡起來了。」

我嘴裡就像沙漠一樣乾燥,黏膜和黏膜粘在一起,感覺快要窒息了。我突然看見紙杯中還剩下一半不見泡沫的啤酒,但我並不想拿起它。

「美由紀求貝沼幫忙。不,幫忙一詞太溫和了。如果兩人之間關係近到能讓他不得不聽從如此荒謬的指令的話,那麼正確的說法應該是‘她在命令貝沼’……讓他去殺掉贊井茂治。」

雖然我從未見過貝沼規矩雄,可不知為何,他的臉卻隱隱約約地浮現出來。就像電影場景一樣,美由紀在和他對峙。

「由貝沼優子絞殺未遂一事可以推測,美由紀與貝沼之間應該有著不正當的男女關係。但還不足以判斷,僅憑這樣的關係是否就能提出殺人這種極端的要求,保不準是美由紀掌握了貝沼在性愛上的變態嗜好這種決定性的把柄。而這方面就只能靠小說似的想象力來腦補了。當然了,即使貝沼處於弱勢,也不會輕易接受這種事。他應該會抗拒,表示‘我才不會去殺人呢’。然而美由紀卻不斷挑唆他:‘雖說是殺人,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只不過是處理一個毫無防備的潛入廢棄房屋的男人,沒有任何難處,而且在殺死他後也不用處理屍體,把屍體留在那裡就行……’」

「什麼?留在舊教學樓裡?」

「假設一切都按美由紀的預期順利進行,那麼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呢?在她的教唆下潛入舊教學樓的贊井被潛伏在黑暗中等待的貝沼殺害。貝沼將屍體留在那兒並離開後,美由紀計算好時間報警。原因就算我不解釋你應該也很清楚。沒錯,不管有多少人知道贊井經常出入她的公寓,也沒人能預測他的屍體將以何種形式在什麼時候被人發現。」

「按照一般思路,那些正在偷窺的人——也就是我們,遲早會發現屍體……但會不會報警就不知道了。因為害怕自己非法入侵的行為被問責,我們可能就當什麼都沒看見了。」

「正是如此。由於棄屍被發現的時間不確定,很難預測受害者生前的交友關係會被查到多少。除非已經化成白骨難以識別身份,如果警方能確定這就是贊井茂治的話,那麼與他有關係的人員必然會被調查。美由紀為了避免事後招致不必要的懷疑,肯定會向警察如實供述。她會說:‘剛才我的男朋友為了抓住偷窺隱私的壞人,去了舊教學樓的教室。但不知為什麼,過了好久都沒有回來。’」

從我口中發出的不是聲音,而是一團空氣。上氣不接下氣的我,像是忘記了如何正常呼吸一樣。

「美由紀擔心發生了什麼,便拜託警察幫忙調查一下,接著就會在舊教學樓內發現贊井的遺體。通過激烈的打鬥痕跡可以看出,這很顯然是他殺,然後警方就會順理成章地懷疑在現場進行偷窺的人。通過搜查,那些在夜間潛入無人教室的人的身份遲早會變得清晰,而且……」

「查明來歷後,我們會被警察懷疑……是這樣安排的嗎?」我的聲音顫抖得如哭笑不得一般。「植松和我跟來到舊教學樓抓偷窺狂的贊井發生了爭執,在爭執中,我們實施暴力殺死了他……警察會這樣懷疑。美由紀老師打算讓植松和我成為嫌疑人。」

「那就是她的目的。讓你們窺視自己的性行為,以此來引誘你們。」

「就……就認為贊井這麼礙事嗎?」

美由紀的殺意,以及痛切的憎惡之情令人震驚。而且這不僅是在針對贊井,好像也是針對我自己。這種像火一樣燒遍全身的錯覺,使我差點兒叫出聲來。

「當然,美由紀並沒有掌握植松和河原井先生的身份,不知道這些色情狂是誰。她想著推給貝沼的話,等搜查時自己也不會被懷疑。但是她的計劃受挫了,因為懷疑丈夫有外遇的貝沼優子來到了她的公寓。我不知道她們之間是如何認識的,或者說不定優子和美由紀本來就認識。」

「也就是說,貝沼夫人毆打併想勒死美由紀老師,並不是在演戲?」

「貝沼優子是真的想殺了美由紀。被掐住脖子的美由紀一邊反抗,一邊慌慌張張地向她透露,有人在對面的廢棄房屋裡偷看。所以,差點兒施暴的優子才停手了。」

「啊。是、是嗎?貝沼夫人之所以停止犯罪,果然是察覺到有人在對面窺視。但不是她自己注意到的,而是美由紀老師告訴了她。」

我從一開始就被捲進滾滾烏雲裡。在不知不覺間,我被困在一種奇妙的興奮感中,應該是在為四十年前的謎團逐漸變得清晰而感到興奮。

當然,無論結果如何,這些都只是假設,並沒有確鑿的證據。老師也不是超越時空的名偵探。這些只不過是老師在將其創作成小說前的一種安排。即便如此,不,應該說正因為如此,理性的興奮感如波濤般向我襲來。

「雖然貝沼受美由紀之命接下殺人的活,但他沒有勇氣親自動手。因此,為了找到一個能充當刺客的人,他舉行了一次面試,進行謀殺招聘。包括前面說的那些人在內,他找遍了所有的黑社會。」

「正如老師剛才所說的那樣,兩人之間可能存在一種即使被命令殺人也不能輕易拒絕的權力關係,但到底是什麼原因,才把貝沼逼到了這種地步呢?自己不行就找人來辦,也不是嘴上說說那樣簡單。而且即使成功了,報酬也不可能由美由紀老師支付,肯定是貝沼來出。本來通過黑社會秘密招募犯罪者就需要花費時間和精力,還很有可能被有惡意的人利用,如果這件事被人公開,那貝沼的社會地位將會受到損害。」

「的確,對貝沼來說沒什麼好處,甚至可以說是得不償失。在正常情況下,他但凡說句‘別說這種傻話’,或者開個低階玩笑,雖然美由紀會發火或者發笑,但肯定就能矇混過關。然而貝沼卻沒有這樣做。」

「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喜歡美由紀。如果老師把這件事改成小說的話,貝沼會有什麼樣的理由呢?」

「確實,僅僅因為是情人關係有點缺乏說服力。其實剛才我也提到過一些,比如貝沼在性愛方面是個不折不扣的變態狂,照片之類的證據就掌握在蛭田美由紀手裡。如果對方不聽話,她就向社會公開,因此他才無法抗拒。雖然我覺得是陳詞濫調,但我也想不到其他出人意料的原因了。」

「原來如此。你追求的果然是whodunit啊。」

「嗯。啊,什麼?」

「老師你認為誰會是殺死貝沼的真兇呢?換句話說,誰是參加謀殺應聘的第三者?從這個意義上來說,這是本案的主要焦點。」

「嗯。確、確實。」

「兇手的話,老師認為誰是兇手最出人意料?」

「是啊。雖然可以隨便設定,但讓兇手突然出現在最後的解謎場景中是絕對不行的,要從一開始就隱晦地給出一個名字,並且要時刻提醒讀者有這樣一個人,不這麼做的話會很糟糕。」

「而且動機也要儘早交代。」

「啊,那是什麼意思?」

「貝沼這樣做的理由啊。如果在最後一幕才開始闡述他的動機,是因為這樣那樣的怨恨,再加上過去的因緣,這樣一蹴而就的話,有點不太好。」

「那當然了。最好是在早些時候就設定好。」

「如果可以的話,在指出誰是兇手的同時,還能刻畫出在此之前誰都沒有想到過的犯罪動機,使二者完美地契合。」

「換句話說,通過推理識別出真兇身份的過程,同時也闡明瞭事件中的意外動機——是類似這樣的結構嗎?嗯,如果最後是簡單到不需要贅述就能漂亮結束的內容的話,當然是再好不過的……」老師困惑地眨了眨眼睛,「但是,你怎麼想呢?在這次的故事中,可能稍微有點難度。如果真的想這樣做,就得從頭開始創作一個全新的角色。」

「其實不用追加,不是已經有最適合的兇手人選出現了嗎?那可是個相當巧妙的人物啊。」

「難道說河原井先生有什麼好主意嗎?如果有的話,我倒想聽聽。這可能會讓你有些牴觸,但即便讓我付創意費也可以。」

「在這種情況下,只有一個動機可以考慮。那就是謀殺應聘。」

我雖然很激動,但是老師好像沒有領會我的意思,歪了一下頭。「嗯,咦,是什麼?」

「關鍵的第三者為了錢接受了貝沼的面試。和田才的情況一樣,也是熟人介紹來的。那人在月見裡之後,於晚上九點去了貝沼建築設計事務所。當然,他不知道工作內容是殺人,並在接受完貝沼的面試後大吃一驚。」

「不好意思。確定是‘他’嗎?有沒有可能是女性?」

我點了點頭。其實我本不打算這樣做的,但在不知不覺間竟裝模作樣地停頓了一下。

「光是殺人的要求就讓人大吃一驚,但對他來說,貝沼指定的目標名字才最令人驚訝。」

「什麼?目標,是植松還是河原井先生?不,他不會因此驚訝,因為這兩個名字在那個時候還沒出場。我說得對吧?貝沼沒有把名字告訴田才和月見裡。但你卻說那個第三者知道目標的特徵?這就很難想象了,因為,啊,難道說那個第三者接受了這份工作?」

老師一口氣喝完沒有泡沫的啤酒,打了個嗝。他的臉已經變得通紅。

「是的,他接受了,所以貝沼才會透露目標的名字。然而,聽到這個名字的第三者感到驚訝。因為那個人對他來說很親近,是不能讓他死的。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這就是動機。第三者為了保護指定目標的生命,瞬間殺了貝沼……」

「這是一個非常好的點,但事實上,即使是第三者,也像田才和月見裡一樣,沒有獲知目標的名字。只是他當場就知道了貝沼要殺誰。」

「呃……呃,那是?」

「目標是潛入中學舊教學樓的年輕男子。因為貝沼是這麼說的,所以他馬上就能明白。‘哎,什麼?這個傢伙想殺的不是我嗎?’沒錯,那個他就是贊井茂治。」

老師的眼睛因為醉意開始變得渾濁無神,雖然他在朝著我看,但他眼神明顯很迷離,應該是在發呆。

「那天晚上,贊井像往常一樣來到美由紀的公寓。那時的氛圍並不誘人,而且之後他還要出去處理一件事。他打算做完後再回到公寓,慢慢享受魚水之歡。」

老師的眼睛對上焦了,鏡片後面是一種恐怖的眼神。

「然後那個電話來了。美由紀始終悶悶不樂,但贊井做夢也沒有想到,接電話的人竟然是他要去見的男人的妻子。贊井暫時離開公寓。這時美由紀對他說了這樣的話:‘喂,對面無人的教室裡有人在看我們呢。真的,最近一直都在。我還以為過幾天就會走了,但是大意了,太討厭了。因為實在很噁心,今天晚上完事以後潛入那裡,把那些色情狂抓出來吧。你一直說自己很厲害,那這次就幫我一下吧。’」

老師默默地聳肩,保持下巴貼在胸口的姿勢,眼睛向上看。

「贊井敷衍地回答完後,向京町路的貝沼建築設計事務所走去。他就是九點前來應聘的第三者。贊井當然會當場自我介紹。因此,貝沼清楚地知道,第三個面試的人是贊井茂治。」

「然而……然而,為什麼?」

「命運開了一個玩笑。我推測美由紀沒有向貝沼說明詳細的情況。只是大概說想擺脫一直來自己公寓裡的麻煩的年輕人,並已經說服他去中學的舊教學樓裡了,只要在那裡埋伏,殺了他就行。」

「那樣的話……貝沼不知道他要殺的年輕男子叫贊井茂治……不可能,那太傻了。」

老師昏昏沉沉地不再看向我這裡。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一言不發地走出會客室。

「辛苦了,老師,啊,要送您到房間嗎?」津端小姐問道。我從她側面抬起手掌打了聲招呼後,便緊跟在老師身後。

從兒童遊樂區走過多功能大廳,穿過走廊往住宅樓走去。也不知道老師有沒有注意到跟在他身後的我,頭也不回地走進公共食堂正對面的私人房間。那間屋子緊挨掛著「河原井安夫」門牌的房間。田才浩永……他完全沒有注意到我。他的真名根本不是德增大希。

田才年輕的時候想成為作家。知道以前的同學是推理作家,也許是太過羨慕和憧憬吧,陷入自己就是德增大希的妄想之中。因為津端小姐等相關工作人員都瞭解情況,所以總是配合地稱他為「老師」。

田才今晚根本就沒有開車回所謂的那個家。這裡就是他的家。我一直相信他是一個真正的作家,直到前幾天我很驚訝地發現了真相。

我應該小心不再被騙了,但是今晚又被忽悠了。哎呀,哎呀!我一邊感嘆自己記憶力的衰退,一邊改變前進的方向,伸手去摸父親私人房間的拉門。慢慢地開啟門,一個仰臥在床上的老人正在呼呼大睡。

誰,這是誰?這位老爺子是誰?好像有印象,又好像沒有。我呆呆地回頭看。

我在住宅樓的走廊漫步,但是走著走著突然沒有了方向感。不,本來應該是沒有方向的,但腳卻自己動起來了。我有一種感覺,快到家了。

因為對作家這個職業的憧憬而認定自己是德增大希的田才。如果他是一個被妄想所困的人,那我就是被過去所困的人。

忘不了,美由紀。忘不了你的事。

美由紀,美由紀……你在哪兒?啊,她好像已經死了。不,不是,死的是河原井的妻子。

我的美由紀,越是回想她的模樣,腦子裡就越是籠罩著像霧靄一樣的東西,越來越白,越來越渾濁。不知什麼時候,我看見一直疏遠我的美由紀站在某個便利店的收銀臺前……不顧她討厭的表情和她糾纏不清的男人……月見裡?那是月見裡嗎?從他那裡得知美由紀和她丈夫現狀的我,看來是設法將自己融入河原井的角色裡了……不……不對,不,不對,我原本就是她的丈夫,美由紀是……美由紀。

美由紀肯定在家呢。一定是的,她現在正在家等我回去。

突然出現在我面前的是我和她住的房子的名牌,上面赫然寫著「贊井茂治」。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