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無望作色道:"胡說,我怎可不出手了。"
沈浪闇然道:"你那時若不出手,只是一走了之,他三人怎擋得住你,但你明知不敵,亦要出手,只是為了我…只要為了要叫他們無力再來害我。"金無望冷笑道:"胡說,我金無望一生之中,只知有己,不知有人,何況我為你拼命,只怕你是在說夢話。"沈浪道:"你外表雖然冷如堅冰,其實卻心中如熱火,你如此做作,只不過是為要我心安而已,是以……"他傷痛的笑了笑,接道:"但是你卻不知,你越是如此,我心裡越是……唉,越是難受,我……我……"金無望大聲道:"你有何難受,你可憐我已是殘廢,是麼……哼,金無望雖只剩下一隻手,也要比那兩隻手的強勝千百倍,你信不信?"沈浪道:"我……我……"
金無望叱道:"莫要說了怎地今日你也做出這般兒女態來,你數次救我性命,我都未曾言謝,你還在此嚕嗦什麼。"沈浪突地大笑道:"對!區區一條手臂,在我等男子漢說來,又算得什麼,一隻手的金無望,端的要比兩隻手的王憐花強勝百倍。"這兩人一個還倒臥血泊中,重傷雖起,一個也是前途多難,憂患重重,但就在此時此刻,這兩人卻大笑起來。
朱七七雖背對他兩人而立,他們的言語,卻字字句句都已留在她心底。一時間,她早已淚流滿腮。
但這卻不是悲傷的淚,而是感動的淚——這樣的好男兒,原來值得天下的女孩子為他們流淚的。
兩人相對大笑,金無望只覺自己氣力,已越來越充沛,奇蹟般好得如此快,他自然高興。
但忽然間,他發覺沈浪的笑聲卻越來越弱了。
於是,他也發覺沈浪的手,竟始終未曾離開過他的身子,竟一直在以自己的真氣輸送給他,難怪他重傷方愈,就能如此滔滔不絕的說話。
真氣就是練武人的性命,就是練武人的精血,對於沈浪這樣的人說來,原就將真氣看得比什麼都重。
然而,沈浪此刻卻將這珍若性命之物,毫無嗇吝輸送給金無望,於是金無望強了,而他自己卻弱了。金無望突然頓住笑聲,厲聲道:"快把手放開。"沈浪笑道:"好……好……"
他委實也無力支援了,身子也不覺倚在那神案上。
這一切動靜,都未逃過朱七七的耳目,她本想不管的,但是她的心頭卻突然跳了起來,她告訴自己:"這樣的男子漢,我絕不能放棄,我若是放過了他,只怕再也找不著像他們這樣的人了,永遠也找不著了。""我絕不能放棄他,否則我必將悔恨,痛苦,無論他對我怎樣,我也要爭到他,受些委屈又有何妨呢……"於是她自火上取下烤肉,扭轉身,走回沈浪身旁。
烤肉,外皮已有焦了,但香氣卻更誘人。
朱七七柔聲笑道:"你累了,吃些東西好麼?"沈浪正眼也不瞧,冷冷道:"拿開。"
朱七七道:"我已用銀釵試過了,這肉是好的。"沈浪道:"拿開。"
朱七七咬了咬嘴唇,道:"你若不吃這肉,附近想必有村鎮,你想吃什麼,我給你買去……金大哥,我想你也該吃東西了。"沈浪道:"不用費心。"
朱七七道:"我……我只是想為你做件事,又……"沈浪冷冷道:"你想為我作事麼?好,為我做件事吧。"朱七七喜道:"什麼事?無論什麼事,我都做。"沈浪道:"請你走遠些吧,走得越遠越好,走得讓我永遠瞧不見你就算替我做了件好事了,我感激不盡。"朱七七怔了一怔,面上又已滿是眼淚,但仍笑道:"我……我……我……"她瞧了瞧金無望,雖然有金無望在旁邊,但她也不管了,她什麼都不管了,她已決心犧牲一切,只為沈浪。
她咬了咬牙,接道:"我究竟做了些什麼事讓你生氣,你說呀,我若真的錯了,我以後一定會改,我什麼都會改的。"這些話,本是她死也不肯說出的,此刻竟說出了——說完了話,雖已忍不住抽泣失聲,卻又只得忍住。
這無聲的悲泣,這帶著笑的悲泣,當真含蓄了敘不盡的歡樂,敘不盡的真情,敘不盡的辛酸,敘不盡的委屈。
沈浪終於回過頭,目光也終於凝注到她臉上。
她的臉,如梨花帶雨。
但他的目光,卻仍如鐵一般冷,石一般硬。
這冰冷的目光,更使得朱七七整個人,整個心都顫抖了起來,她身子不由自主向後退,顫聲道:"我究竟做鍺了什麼……做錯了什麼……"沈浪冷笑道:"你做錯了什麼,你自己不知道?若不是你,白飛飛怎會被擄走,若不是你,金大哥怎能變成如此模樣?"朱七七道:"這……這全都怪我……"
沈浪厲聲道:"不怪你,怪誰?你若肯稍替別人想,你若有絲毫同情別人的心,這一切都不會發生了。"朱七七淚如雨下,顫聲道:"我……我……"
沈浪厲叱道:"你……你只是個又自私,又嬌縱,又任性,又嫉妒的小惡婦,只要能使你自己快樂,別人事你便全都不放在心上…只要能使你自己決樂,就算將別人的心都割成碎片,你也不在乎!"這些話,就像鞭子似的,一鞭鞭抽在朱七七身上,抽得她耳畔"嗡嗡"的響,終於仆地跌倒。
從小到大,從來沒有人這麼罵過她,此刻沈浪竟將她罵得整個人都呆住了,不住暗問自己:"我真是這樣壞麼……我真是這樣壞麼?"剎那間,熊貓兒,白飛飛,方千里,展英松……這些人的臉,都似已在她眼前搖動了起來。
這些人,都是曾經被她傷害過的,有些人被她傷害了面子,有些人被她傷害了自尊心,有些人為她傷了心。
"但我也是無意的呀,我絕未存心傷害過任何人。"沈浪道:"不錯,你並未有意傷過人,但這無意的害人,其實比有意還要可惡……你只將你自己當做人,別人都該尊重你,愛你,只有你高高在上,別人都該被你踩在腳下,你傷害別人,好像是應當的事。"朱七七道:"沒有……我絕沒有這意思。"
沈浪道:"還說你沒有。"
朱七七放聲痛哭道:"好,你說我有,就算我有吧,但我……我還不懂事,什麼都不懂,你難道就不能原諒我麼?"沈浪冷冷道:"辦不到。"
朱七七手捶地,嘶聲道:"許多做過錯事的……做的事卻比我更錯,但你卻原諒了他們,你……你為何就偏偏不能原諒我?"沈浪道:"我原諒你的次數太多了。"
朱七七咬了咬牙掙扎著站起,掙扎著站在沈浪面前。
她忍住淚,咬牙道:"好,你不能原諒我,我也不求你原諒,你既已殺死過許多不能原諒的壞人,你也殺死我吧。"沈浪冷冷道:"殺你,我也犯不著。"
朱七七道:"你……你好狠的心,我什麼都不求你,只求能死在你手上,你連這都不答應,你難道竟不屑殺我。"沈浪不再說話。
朱七七再次仆倒,痛哭道:"老天呀老天,你為何對我這麼壞……再惡的惡人,至少還有死在沈浪手上的福氣,而我……我……我現在本就不想活了,但是……但是我……我竟連死在他手上的福氣都沒有。"沈浪閉上了眼睛,金無望早已閉上了眼睛。
世上沒有任何言語,能形容朱七七此刻的感情。
她恨,她恨自己,也恨沈浪。
她雖然恨,卻又無可奈何。
突然間,她一躍而起,發瘋似的,將地上可以拾起來的任何東西,都拾起了,摔在沈浪身上。
她瘋狂的嘶呼著道:"我恨你……恨死你,一輩子都恨你……"她瘋狂般轉身奔了出去。
沈浪張開了眼,卻仍動也不動,宛如老僧入定。
金無望也張開了眼,靜靜地凝注著他。
良久,沈浪終於笑了笑道:"我……"
金無望道:"你的心,難道是鐵石鑄成?"
沈浪笑容裡有些淒涼之意,喃喃道:"我的心……誰知道我的心…"金無望道:"你怎忍如此對她?"
沈浪道:"我又該如何對她。"
金無望默然,過了半晌,緩緩道:"她難道真的不可原諒?"沈浪道:"她難道可以原諒?"
金無望嘆道:"就算她不可原諒,你也該原諒她的。"沈浪道:"為什麼?"
金無望目光凝注著那灰黯的屋頂,緩緩道:"到了你像我這樣的年紀時,你就會知道,世上的美女雖多,但要找一個愛你如此之深的,卻不容易……太不容易。"他倏然收回目光,目注沈浪,接道:"你總該承認,她確是真心愛你的,你總該承認,她做事確無噁心,你對別人都那般寬厚,為何對她卻不?"沈浪垂下眼簾,亦自默然半晌,緩緩道:"我對別人都能寬厚,但卻不能對她寬厚……"金無望怔了半晌,終於頷首嘆道:"不錯,你對別人都寬厚,對她卻不能。"兩人許久沒有說話,都在沉思著——他們究竟在思索著一些什麼?是否在思索著人與人之間微妙複雜的關係。
然後,沈浪又道:"別人,也都可原諒她,但我卻不能。"這一次,金無望未再思索。他立刻就頷首道:"不錯,別人都可以原諒她,但你卻不能……別人的責任只有他自己,只要對自己盡責,便可交待了,所以縱有一些情感的困擾也不妨,但你……唉,你肩上的責任卻太重……太重了。"沈浪抬起頭,黯然笑道:"還是金兄知我。"
金無望道:"只有一個知道,不太少麼?"
沈浪緩緩道:"人生得一知己,也就足夠了。"火堆燒得正烈,祠堂裡開始溫暖了起來——卻不知是火造成的,還是這友情造成的溫暖?
又過了許久……
沈浪道:"無論如何,但願她……"
金無望道:"無論如何,但願她……"
兩同時說話,說出了同樣的七個字,又同時閉口,只因兩人都已知道,他們要說的話,本是一樣的。
"無論如何,但願她能活得平安幸福。"
這真誠的祝福,朱七七早已聽不到了。
她此刻已奔出了多遠,她自己也不知道。
總之,那必定已是很遠很遠一段路了。
她的臉,開始被風颳疼,然後,變成麻木,此刻,卻又疼痛起來,像是有許多螞蟻在咬著。
她的淚,已流乾,她的腳,已變得有千斤般重。
好了,前面就有屋字。
她加急腳步,奔過去——此刻,人類的本能,已使她忘記一切悲哀,她所想的,只有一碗熱湯,一張床。
但前面沒有屋字,也沒有熱湯,更沒有床。
屋字的影子,其實只是座墳墓。
顯然這座富貴人家的墳墓,建造得十分堂皇。
朱七七的心,又沉落了下去,宛如沉落在水底——又是是失望,失望……為什麼她總是失望?
她將身子蜷曲在墓碑後——只有這裡是四下唯一擋風之處,她脫下靴子,用力搓著她的足趾……
但,突然,她的手停頓了。
在奔路時,她什麼也未想,此刻,千萬種思潮,又泛起在她心頭,她愛,她恨,愛得發狂,恨得發狂。
"為什麼別人都好,對我如此無情?"
她恨沈浪。
"為什麼別人都對我那麼好,我反而對他們不理不睬,而沈浪對我這麼壞,我反而忘不了他?"她恨自己。
她的心亂成一團,亂如麻……但,突然,所有紊亂的思潮都停頓了,一個聲音,鑽入她耳朵。
是人說話的聲音。
但這聲音卻是自墳墓中發出來的。
千真萬確,每個字都是自墳墓中發出來的。
墳墓中竟會發出聲音,難道死人也會說話,朱七七嚇得整個人都涼了。
但她雖是女子,究竟和別的女子不同,江湖中的風風浪浪,她經歷得大多了,她立刻就想到——"這墳墓只怕又是什麼秘密幫會的秘密巢穴。"她目光正在四下搜尋,已聽到那墓碑下傳來一陣腳步聲。
有人要自墳墓裡走出來了。
朱七七方才雖已全無氣力,此刻卻一躍而起——這是人類的本能潛力,她一躍而起,掠出丈餘。
丈餘外有個石翁仲。
她躲到石翁仲後,仍忍不住偷眼往外瞧。
只見那墓碑已開始轉動,露同了個地洞,然後,地洞中露出一個頭來……兩個頭,兩個人自地洞中鑽出。
這是兩個穿著羊皮襖的大漢,雖然在冰天雪地中,兩個人仍是挺胸凸腹,顯得如熊一般的神氣。
先出來的一人,四下瞧了瞧——他自然想不到這裡還會有人,瞧得自然很馬虎,只不過是對自己交待交待而已。
後出來的一人,瞧也未瞧,便又去推那墓碑——他氣力顯然不小,那墓碑被他一推,便又復原了。
於是兩人大步走下墓碑前的石階,口中卻在嘟嘟囔囔。
其中一人道:"這殘廢是什麼東西,派頭倒不小,這麼樣的天,還要咱們跑幾十裡地去為他配藥,這不是成心折磨人麼?"另一人道:"王老大,你也莫埋怨了,不管他是誰,總之和咱們頭兒的交情不淺,否則頭兒又怎會帶他到這裡來?"王老大道:"哼,若不瞧這個,我會聽他的?"那人笑道:"不管怎樣,反正咱們整天躲在裡面,雖然有酒有女人,也覺得悶的慌,乘這機會出來走走也好。"王老大敞笑道:"對,咱們就乘機去逛他個半天,反正瞧那殘廢的模樣,就算不吃藥,也是死不了的。"兩人說說笑笑,走得遠了。
朱七七直等他們身影完全瞧不見,方自走出,也不知是有意是無意,也走到墓碑前,伸手一推。
她若不動這墓碑,倒也罷了,哪知她也一推就動,這一動之下,她的一生生命又改變了。
墓碑一動,朱七七心也動了起來。
"這究竟是什麼人的秘窟?那殘廢是誰?那頭兒又是誰?將秘窟造在墳墓裡,八成不是好人,我得去瞧瞧。"她天生就是好事的劣根性,沒有事也要找些事做,又何況她此刻遇著的又確是十分離奇詭秘之事?
常言道:"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雖在如此情況下,她脾氣還是改不了。
墓碑一移開,地洞方露出,她就要往裡走。
"但是……不對,這是什麼人的秘密,這是好人壞人,與我又有何關?我為何要多事?難怪沈浪說我……"她本已要轉身,但想到沈浪,她的心又變了。
"沈浪,我為何直到此刻還要聽他的話,反正我已不想活了,就算進去遇險又算得什麼?"她跺了跺腳,立下決心。
"我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準也別想管我。"
她終於鑽了進去。
天下所有秘窟,所有的地道,差不多全是一樣的——陰森,黝黯,帶著股令人頭暈的黴溼氣。
這地道比較特別一點的是,既無人防守,也無機關,這或許是因為這地方實在太秘密了,別人根本不會找進來,所以根本無需防守,也或許是因為這墓裡的主人自視極高,根本就未將別人放在心上。
朱七七也不管這究竟是為什麼,闔起墓碑,就往裡走。有十多級石階通下去。
然後,就是間小廳,佈置得竟也和普通富貴人家的客廳差不了多少。
朱七七探首一瞧,廳裡沒有人。
她居然就這樣走了進去,她根本不怕被人瞧見——她現在實已有種自暴自棄,只覺被人發覺了最好。
廳的前面,有扇門,朱七七筆直走了過去。
就在這裡,門裡有笑語聲傳了出來。
"公子你想得端的周到,生怕你屬下在這裡悶得慌,還找來兩位嬌滴滴的大姑娘陪著,真是好極妙極。"朱七七身子陡然一震,腳步立刻停了。
這竟是金不換的笑聲,這惡賊,怎會在這。
只聽另一人道:"金兄有所不知,公子處處替人著想,才能成得了大事,此地若非如此享受,又有誰心甘情願的呆在這裡。"這語聲也很熟,很熟……是誰呢?
朱七七想了想,終於恍然:"這是左公龍。"
金不換笑道,"不錯,別人若不心甘情願,縱然無奈呆在這裡,卻也會偷偷溜出去,這麼一來,卻用鞭子也趕不出去了。"一人笑道:"但如今卻便宜了你,小玲,還不倒酒?"這下赫然竟是王憐花的聲音。
但奇怪的是,王憐花此刻的聲音,竟是有氣無力,而且說完了一句話,就不住喘氣,不住咳嗽。
朱七七一顆心,又幾乎要跳了出來。
她站在那裡,退也不是,進也不是。
門,是關著的。
但門底下卻有一條空隙,有燈光透出來。
朱七七呆了半晌,咬了咬牙,走到門口,蹲下身子,俯下頭,用一隻眼睛,向那條縫裡瞧進去——只見裡面屋子中央,是個火燒得正旺的銅火盆,火盆邊有張擺滿酒菜的桌子,金不換和左公龍就坐在那裡。
有個穿著一身紅衣裳,雖蓬著頭髮,但臉上卻打扮的妖妖燒燒的女子,正在火盆邊弄火,那腰就和蛇似的。
另一個穿綠衣服的女子,卻坐在金不換懷裡,臉上紅馥馥,卻帶著笑,但一雙水淋淋的眼睛裡卻充滿了厭惡之色。
王憐花呢?
朱七七瞧了一圈,才瞧見王憐花,他此刻正倒臥在一張虎皮榻上,那張俊俏的臉,蒼白得有如死人一般。
金無望說的不錯,這惡魔果然已受了傷。
就連左公龍,金不換,似也負傷,左公龍右臂已被包紮,用根布帶吊在脖子上,傷得也像不輕。
金不換傷得卻顯然不重,此刻又吃又喝,還不忘時常去欺負欺負坐在他懷裡那可憐的女孩子。
但他卻又為何偏偏要別人去為他配藥——那兩個穿著羊皮襖的大漢,口中罵的"殘廢"自然就是他了。
朱七七再也想不到自己誤打誤撞竟又撞入王憐花的秘窟,人世間的遇合,為什麼時常都如此離奇湊巧?"屋子裡最失意的是王憐花,最得意的自然是金不換,金不換大笑大嚷,王憐花卻連說話的氣力都沒有。他似乎很疲倦,很想睡,但金不換卻讓他睡不著。金不換索性將那水蛇腰的紅衣姑娘,也拉了過去,左擁右抱,那兩個女孩子嘴裡吃吃的笑,心裡偷偷的罵。不但朱七七瞧得又氣又恨,就連左公龍也似瞧不過了。左公龍道:"金兄倒開心的很。"金不換大笑道:"我正是開心的很,有這麼標緻的大姑娘在身旁,怎會不開心……來,小玲,讓你金大爺親一親。"左公龍冷冷道:"在經過方才那種事後,金兄還能開心,這倒當真不容易。"金不換道:"方才之事……嘿嘿,那可不早已過了,金無望那廝,眼見也是活不成了,咱們還不該開心?"左公龍冷笑道:"金兄那裡若是再補金無望一刀,他倒當真活不成了,只可惜……金兄那時走得卻太匆忙了些。"金不換嘻嘻笑道:"我走得匆忙,左兄難道走的不匆忙麼?小弟瞧見王公子受傷不敢再留在那裡,左兄難道不是麼?"左公龍面上一陣青,一陣白,再也說不出話來。
金不換卻大笑道:"事過境遷,左兄也該開心才是……小芳,快站起來唱個曲兒給你左大爺解解悶。"那綠衣姑娘低著頭,道:"我不會唱。"
金不換道:"你孃的,幹這行連曲兒都不會唱。"水蛇腰小玲賠笑道:"她真的不會,我來侍候大爺們一段吧。"金不換道:"誰要你唱,小芳,你不會唱就恃候大爺一段舞……你孃的,連舞都不會,隨便動動手動動腳不就成了麼。"那小芳嘟著嘴站了起來,揮揮手,抬抬腿,就像大頭人似的,小玲趕緊賠著笑,唱了起來。
"豆蕪花開三月三,一個蟲兒往裡鑽,鑽了半日,鑽不進去,爬到花兒上打鞦韆,肉兒小心肝,我不開了,你怎麼鑽?"金不換拍掌大笑道:"肉兒小心肝,你不開了我也要鑽,瞧你怎麼辦……"左公龍皺眉道:"公子還得安歇,金兄也歇歇吧。"金不換笑道:"公子麼……嘿嘿,反正他也活不長了,乘著還有一口氣的時候,瞧瞧樂子,有何不好。"這句話說將出來,門裡外,六個人俱都大吃一驚。
左公龍面色大變,吶吶道:"金……金兄莫……非在說笑。"金不換道:"小弟從來不說笑的。"
王憐花笑道:"金兄怎知小弟活不長了?"
他雖然裝作若無其事,其實面色也有些變了。
金不換道:"我自然知道。"
左公龍道:"公子雖然中了金無望一掌,但那廝的掌力,又怎傷得了公子,不出七日,公子便可復原了。"金不換道:"我卻說他活不過今日。"
左公龍失色道:"你……瘋了,胡說八道。"
金不換道:"我說他活不過今日,你可敢和我打賭麼?"王憐花咯咯笑道:"不想小弟的死期,金兄倒知道了,只可惜小弟這裡什麼都準備得有,就是未準備棺材。"金不換道:"那也無妨,等你死了後,就將你屍身,送到仁義莊,那仁義莊中,自然會為你準備棺材的。"他說得雖然平平淡淡,就好像這本是天經地義之事,但左公龍卻聽得臉黃了,吶吶的道:"金兄你這是什麼意思?"金不換道:"我這是什麼意思,你還不知道?"燈光下,只見他滿面俱是獰笑,剩下的那雙色迷迷的眼睛裡,此刻卻散發著一股狼一般的光芒。
左公龍機伶伶打了寒嚓道:"小弟……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