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活王縱聲笑道:"沈浪若沒有使自己活下去的本事,還能算是沈浪麼?"風砂,煙火迷漫中,滿地俱是鮮血淋漓的死屍,閃動的火焰,瞧著一張猙獰的面目,悽慘的景象,叫人瞧了一眼便永生也難以忘記。
大漢們面色又變了,有的手足已在發抖。
快活王卻大笑道:"你看,他們果然已挾著尾巴逃了吧……憑他們這些人,又怎能與本王正式交手?"大漢們轟然道:"咱們追。"
快活王笑道:"急什麼?他們難道想逃得了麼?"他目光四下轉動,突然又道:"快掀起那帳篷,沈浪必定在下頭。"白飛飛一笑,道:"但願他還未被燒死。"
快活王悠悠笑道:"沈浪絕不會這樣容易就被燒死的……"火,很快地就被撲滅了,自然是以沙撲滅的。
在沙漠中,水絕不會用來救火,就算火燒了鬍子,也不會用水去救的。
急風第一騎率領著大漢們,正在清點著劫後所剩的食物與水,在沙漠中,水正是人們的命脈。
現在,沈浪正在喝著水。
快活王捋須瞧他,忽然道:"龍捲風還沒有來之前,你已設法叫人將你們挪到帳後了是麼?"沈浪微微一笑,道:"不錯。"
他此刻模樣雖已被折磨得十分狼狽,但笑容卻仍是灑脫的,若非親眼瞧見,誰也不會想象到這種情況下的人,居然還能發出這樣的笑。
快活王目光一瞬,緩緩道:"如此說來,你早已算出龍捲風來的,是麼?"沈浪含笑道:"不錯。"
快活王厲聲道:"但是你沒有說。"
沈浪笑道:"只因你並沒有問我。"
快活王盯著他,目光就像是刀,良久良久,突然大聲道:"好,我現在問你,你想龍捲風他們此刻逃到哪裡去了?"沈浪微笑道:"他們並不是逃,打勝仗的人,用不著逃的。"快活王長眉軒起,卻又縱聲大笑道:"不錯,他們不是逃,但他們到哪裡去?"沈浪道:"你還用得著問我麼?"
快活王道:"我現在正在問你。"
沈浪緩緩道:"一個人要打蛇時,打在什麼地方?"快活王道:"七寸。"
沈浪道:"你的七寸在哪裡?"
快活王目光閃動,突然大笑道:"好!沈浪果然不愧為沈浪……好一個沈浪!好一個沈浪……本王若非已抓住了你,當真要寢難安枕,食不知味了。"他狂笑不絕,又道:"但沈浪呀沈浪,你說本王的七寸可是好打的麼?"沈浪微微笑道:"他這一打,只怕要震傷了手。"快活王拊掌大笑道:"他的手豈只震傷而已……"突然頓住笑聲,厲喝道:"急風第一騎何在?"急風第一騎飛奔而來,躬身道:"弟子方才已清點出乾糧雖無慮匾乏,食水卻僅能勉強維持一日,是以必需先繞道洛瓦子……"快活王沉聲道:"這些且莫去管他,我且問你,本王令你設下的七處養馬驛,距離此地最近的一處在哪裡?"急風第一騎道:"就在白龍堆中。"
快活王道:"有無可能被龍捲風發現?"
急風第一騎道:"那綠洲乃是新近才出現的,龍捲風縱然對沙漠中每一個綠洲都瞭如指掌,但這地方他絕不會知道。"快活王厲聲道:"你能保證?"
急風第一騎道:"弟子已將那綠洲用偽裝掩護,絕不會被人發現。"快活王道:"已養馬多少?"
急風第一騎道:"只因那綠洲水草並不豐富,是以到目前為止,只不過養了十二匹,但卻都是百中選一的千里駒。"快活王道:"以駱駝的腳此去需時多少?"
急風每騎道:"兩個時辰之內,便可到達。"
快活王道:"除你之外,還有誰熟悉路程。"
急風第騎道:"還有三弟。"
快活王這才展顏一笑,這:"很好……以你之才,的確已可獨擋一面,本王已可放心,這隊伍就交給你帶吧,沈浪等人也交給你了。"急風第一騎道:"那麼,王爺你……"
快活王道:"你且令老三選派九人隨行,本王立刻動身,先赴養馬站。"急風第一騎不敢再問,躬身道:"弟子遵命!"倒退三步,輕身而去。
快活王拉起白飛飛道:"你也隨本王去吧。"
自飛飛媚笑道:"王爺要去哪裡?"
快活王縱聲長笑道:"咱們先趕回去,打斷那雙討厭的手。"盞茶工夫之內,快活王便已上道,行動之速確實當真,絕未浪費片刻時間,朱七七輕嘆道:"看來那復仇使者此番非但要鎩羽而歸,只怕連歸都歸不得了。"沈浪微笑道:"這一仗他雖然操之過急,而有失策,但快活王若想將他除去,只怕還未必有如此容易。"朱七七笑道:"我也願他能和快活王……"
語聲戛然而頓,急風第一騎已大步而來,瞧著沈浪微笑道:"王爺已將這付千金擔移在弟子肩上,弟子雖然力有未逮,也只有勉力挑起,這一路上公子若能不吝指教,弟子感激不盡。"沈浪笑道:"你說的太客氣了。"
急風第一騎正容道:"弟子說的無一不是肺腑之言,對公子之一切,弟子都早已佩服得很,一路上只盼公子惠予合作,若有所需,弟子必當從命。"沈浪嘆道:"快活王能有你這樣弟子,實乃他之幸,一個能對自己階下之囚也如此廉恭的人,將來何患不成大事。"急風第一騎微笑抱拳道:"能得公子一字之贊,實乃弟子一生最大欣慰之事。"沈浪道:"你貴姓?大名?"
急風第一騎道:"一入王爺門下,我輩早已全都將姓名忘卻,只是,公子既然垂詢……弟子方心騎,不是奇怪之奇,而是騎射之騎。"沈浪含笑道:"以心為騎,何愁不能馳騁萬里。"急風第一騎躬身道:"多謝公子美喻。"
沈浪道:"不知可否請教,我等必要往何方行走?"方心騎道:"先赴洛瓦子補充食水,再轉西北。"王憐花忽然介面道:"西北?那要走到什麼地方?"方心騎微微笑道:"羅布淖爾一帶。"
王憐花動容道:"羅布淖爾?……是否就是江湖傳言中那鳥獸絕跡的沼澤地帶,還有一部分人稱之為羅布泊?"方心騎笑道:"不錯,正是那裡。"
朱七七忍不住插口道:"那裡既然連鳥獸都不能生存,人又怎能住下去?"方心騎道:"有人能的。"
朱七七道:"別的人也許能,但快活王一向最注重亨受,就算在行旅中使用的帳篷,都那麼豪華,那裡又怎會有他住的地方?"沈浪微微笑道:"快活王乃非常之人,非常人自然有非常之居處。"方心騎拊掌道:"難怪王爺常說公子乃是他平生第一知己,如今看來,果然不錯。"洛瓦子乃是白龍堆外最大的一處綠洲,許多年來,漸漸已成市集,關外的牧民,關內的商旅,在這裡進行著各種交易,出關入關的駱駝隊,也都在這裡駐紮打尖,只因附近百里,這裡是唯一有水的地方。
方心騎率領的駱駝隊,在這裡以高價補充了食水。
於是,他們便進入飛鳥不渡的"羅布淖爾"沼澤地區。
這一段路途,自然是十分艱苦,若非方心騎對沼澤裡的一石一木都瞭如指掌,簡直令人無法想像這許多人畜怎能通過去。
縱然在如此艱苦的環境中,他們的隊伍仍保持著整齊的軍容,婉蜒走向"庫魯克河"的幹河床。
現在,朱七七終於能和沈浪共乘一匹駱駝,行程雖然艱苦,但她的心裡卻始終是甜甜的。
她從未能與沈浪互相依偎如此之久,她的精神一鬆弛,死亡的陰影,也似越來越遠,越來越淡了。
卻不知他們每走一步,便距離死亡近了一步——這正是一段死亡的旅途,而他們此刻正已接近始點。
進入沼澤之後,風沙倒小了。
天地間,彷彿靜得很,只有清脆的駝鈴,不時發出兩撥悅耳的聲響,給這枯燥的旅途,平添了許多詩趣。
朱七七悠悠嘆道:"快活王怎會住在這種地方?難道他不怕受罪麼?"深浪笑道:"大漠之中,處處都有不可思議的神秘地方,我想,在這沼澤之中必定有一處,快活王想必就住在那裡。"朱七七道:"神秘地方?……難道在這沙漠之中,也會有那古墓一樣的地方不成?"沈浪嘆道:"天地間的神秘,有誰能猜測?"
朱七七悠悠地出了會兒神,嘴角泛起了甜笑,緩緩道:"你記不記得,我們在古墓中……"沈浪嘆道:"那正是我們第一次見到金無望的時候。"朱七七嗔道:"我在想著你的事,你卻在想別人。"沈浪柔聲道:"你就在我身旁,我又何必再想,而金無望……"嘆息一聲悠然住口,故友之情最是令人神傷。
朱七七面上突也現出傷感之色,幽然嘆道:"金無望固然是生死下落不明,但我八弟,他……他小小年紀,那天失蹤之後,又會到哪裡去了?"沈浪展顏一笑,道:"你那八弟活潑聰明,誰也舍了不得殺死他的,他無論落在什麼人的手上,那人都必定會好好地看待他。"朱七七黯然道:"但他若落在惡人手中,豈非……"突聽一陣駝鈴震耳,方心騎在外面沉聲喚道:"沈公子……"沈浪應聲道:"方兄有何見教?"
方心騎掀開了那小小的帳篷,笑道:"兩位請恕弟子打擾,弟子要對兩位無禮了。"朱七七動容道:"無禮?"
方心騎揚起手中兩塊黑中,笑道:"目的已將到,弟子不得不蒙起兩位的眼睛。"朱七七嘆道:"咱們在這裡反正什麼也瞧不見,你還要矇住咱們的眼睛,我……我豈非連沈浪都瞧不見了。"方心騎歉然笑道:"抱歉得很,王爺令嚴,弟子不得不分外小心。"於是沈浪他們就什麼也瞧不見了。
那黑中扎得雖不十分緊,但卻十分小心。
又走了段路,遠方突然有一陣嘹亮的呼聲響起。
一人曼聲大呼道:"萬丈高樓。"
又聽得對方輕呼道:"深谷幽蘭。"
然後,駱駝走得就更快,蹄聲也清脆起來。
朱七七道:"萬丈高樓,深谷幽蘭這兩句話,想必就是快活王的密令,如此看來,這裡只怕是快活王的老窩了。"沈浪道:"聽這蹄聲似已走上了乾燥的土地。"話猶來了,只聽得人聲突然響了起來,還似乎夾雜著婦人女子們說話的聲音,以及兒童的嘻笑。
朱七七奇道:"這裡難道會有個村鎮?"
沈浪沉吟道:"按道理說,是絕不會有的,聽這蹄聲,此間地質絕不可能建築房屋,說不定………這裡只不過是一些牧民的聚集之地,只有些帳篷圍在附近。"朱七七道:"但快活王又怎會在這處地方?"
沈浪苦笑道:"這點我也猜不透。"
說話聲,人聲笑語又漸漸遠了。
駱駝隊竟似已走過這小小的"村鎮"。接著,竟似在往下走,朱七七不覺更奇怪,皺眉道:"奇怪這裡已是平地,怎麼還能往下面走。"沈浪沉吟不語,這時蹄聲卻更加響,而且兩旁還彷彿有迴音,他們竟似已走入一個很窄的石頭甬道。
只聽方心騎道:"老三,王爺回來了麼?"
急風第三騎的語聲笑道:"自然回來了。王爺要你先將沈浪他們帶去。"駱駝緩緩停下,沈浪被移入一頂小小的軟轎。
轎子繼續往前走,沈浪忍不住喚道:"七七……"回答他的卻是方心騎帶笑的語聲,道:"朱七七在另一頂軟轎。"沈浪一笑,又道:"這裡究竟是什麼地方?難道是在地底?"方心騎笑道:"公子見著王爺,自然就會知道了。"沈浪只有住口不語,若說這真是在地底,沙漠土質鬆軟,任何人也不可能在地底建造一座宮殿。
若說這裡不是地底,卻又是什麼地方呢?
黑巾終於被解下了。
沈浪眼前驟然一變,便從黑暗的世界中,進入了個輝煌燦爛的天地,就彷彿是奇蹟似的。
這裡,是一座奇麗的殿堂,巨大的石柱上,雕著華美而古拙的圖案,四壁部閃耀著奇光。
沈浪做夢也未想到沙漠中竟有如此堂皇偉大的建築,假如這宮殿真是在地底,那當真是奇蹟中的奇蹟了。
鮮紅的地氈,直鋪上白玉長階。
白玉長階上傳來了快活王得意的笑聲,道:"沈浪,你瞧本王這地方怎樣?"沈浪讚歎道:"奇妙瑰麗,天下無方,就算在地上,已是人間少有,若是在地下……"快活王大笑道:"正是在地下。"
沈浪長嘆道:"你能在地下建造出這樣的宮悶,我委實除了稱讚之外,更無話可說,我若非親眼得見,簡直連相信都無法相信。"快活王捋須笑道:"此地雖經本王修整,但卻非本王建造。"沈浪聳然道:"若非你建造,那麼建造此地之人,就更不可思議。"快活王笑道:"以一人之力,又怎能建造這樣的地方……不過,你也不必太過驚異,這地方本是在地上的。"沈浪大奇道:"本在地上的?又怎會到了地下?"快活王道:"此地本來是個城市,在晉代之前便已廢棄,日久逐被沙石掩埋,經本王發現之後,刻意經營十年,耗資千百萬,才略為恢復了舊觀。"沈浪動容道:"聽你說來,這委實有如神話。"快活王大笑道:"神話……這並不是神話,古史之中,有關此地的記載並不少。"沈浪道:"在下願聞其詳。"
快活王道:"樓蘭,你可曾聽過樓蘭這兩個字?"沈浪閉起眼睛,喃喃道:"樓蘭……樓蘭。"
突然大聲道:"不錯,我記起來。"
快活王笑道:"你且道來。"
沈浪道:"這樓蘭本是漢時西域諸國之一,武帝時屢次使通大宛,樓蘭當道,常攻擊漢使,昭帝立,遣大將傅介子斬其王,更名鄯善……"快活王讚道:"不錯,沈浪果然博聞強記。"
沈浪道:"莫非這便是樓蘭的王都所在之地?"快活王道:"這裡正是樓蘭的古城。"
他得意地大笑接道:"這埋沒多年的古城,正是本王第一個發現的,別人卻只道此間乃是一片荒涼的沙漠,又有誰知道這裡竟還有如此輝煌的歷史遺蹟。"也難怪他笑聲得意,這樓蘭古城委實是歷史上一個很重要的秘密,古往今來的學人,誰也不會想到這無邊沙漠之中,竟掩埋著如此輝煌燦爛的中國古代文明,直到又過了千百年後,這地方第二次被人發現,成為轟動世界的大事,而發現它的瑞典國人"斯文赫定"也從此得享大名——這件大事自然已與我這小小的故事不再有關係,我表過之後自然也不會再提。
沈浪凝目端注手持金盃的快活王,嘆道:"此地縱然非你所建,但發現它的困難,絕不會在建造它之下。"快活王拊掌道:"沈浪畢竟知我。"
沈浪微微一笑道:"但我卻不知熊貓此刻在哪裡?"快活王大笑道:"你不問朱七七,先問熊貓兒,果然不是俗子可比,只是你只管放心,你若活著,他們也絕不會死的。"沈浪微笑道:"那麼……那雙手呢?"
快活王笑聲突頓,拍案道:"那復仇使者果然滑如狐狸,一擊不成,立刻全身而退,雖然也算吃了個小虧,卻還是被他跑了。"語聲微頓,突又大笑道:"但他想必還是要來的……他若再來時,此間便是他畢命之地了,那本王倒要瞧瞧他究竟是什麼變的。"一陣銀鈴般的笑聲響起,白飛飛款步而來。
她已換了件薄如蟬翼的輕紗羽衣,珠光輝映下,看來更加如同天宮中的仙子,再也不似獄中的幽靈了。
她瞧著沈浪,嬌笑道:"沈浪,你可願聽一件好的訊息?"沈浪笑道:"令人歡喜之事,我隨時都願意聽的。"白飛飛一字字道:"王爺與我已決定,七日之後,便是我們的婚期。"沈浪聳然失色道:"你……你們真的……"
白飛飛嬌笑介面道:"所以,你最少又可多活幾日,吉期之中,是殺不得人的。"沈浪目瞪口呆,吶吶道:"七日……七日之後……"快活王捋須大笑道:"此間地遠人僻,七日之後,本王少不得還要請你來做喜筵上的嘉賓。"白飛飛格格笑道:"你臨死前還能親眼見到當代最偉大的英雄與最聰明的美人婚事,總算已不虛此生了。"這是間石砌的屋子,石壁上也雕刻著奇異而古拙的圖案,有的人身獸首,有的獸身人首,形狀雖然醜惡,雕刻卻極精細。
但室內的陳設,卻是嶄新、華麗的,犁花木的茶几,寬大而舒服的椅子,雕花的大床上,支著流蘇錦帳。
這些當然是快沽王發現此地才增加的東西,在晉代以前,人們還是席地而坐,根本不知椅子為何物。
於是,新舊兩代的藝術,便在這石室中形成了一種奇妙的融合,躺在嶄新的床上,欣賞著古代文明的遺蹟,這的確是一種難得的享受。
沈浪,此刻便躺在這床上。
但他的眼睛,卻沒有去瞧石壁上的圖案,自從聽了白飛飛那番話,他心情便終始不能平靜。
"當代最偉大的結合,絕代英雄和絕世美人的婚事……"沈浪也不知是該哭,還是該笑。
據他所知,這實在是當代最荒唐的悲劇,他眼看這悲劇立刻就要發生了,但他卻不能阻止。
何況,他心裡當然還有許多別的事要想。
他哪有心情去瞧那些圖案。
四下靜悄悄的,沒有一絲聲音,就像是墳墓——這本來就已是一座墳墓,但是,難道真要葬身在這墳墓中?
突然,他聽見石門移動的聲音。
他聞到了白飛飛身上那種淡淡的,鮮花般的香氣。
白飛飛走到床頭,俯身瞧著他。
一人託了盤食物送進來,又悄悄退下了。
白飛飛輕盈地在屋子裡走了一圈,突然笑道。"你可知道這屋子在樓蘭王朝時是什麼人建的?"白飛飛道:"大監……是太……"
她輕盈地轉了個身,撫摸著石壁上的雕刻,又道:"你知道這些圖案象徵著什麼。"沈浪道:"我並不想去研究古代史,我只問你……"自飛飛打斷了他的問話,道:"你莫問我,是我先問你的……這些圖案象徵著什麼?"沈浪嘆了口氣,道:"不知道。"
白飛飛道:"這些圖案乃是樓蘭王朝宗教的一部份,它象徵的是性慾,它象徵著性慾不能得到滿足的人。"沈浪雖然聽到許多人說過許多聳人聽聞的話,但一個少女如此但然地在他面前討論這沒有人討論過的問題,他還是吃了一驚。
他只有苦笑道:"你到真淵博的很。"
白飛飛瞧見他的面色,銀鈴般嬌笑起來。
她嬌笑著道:"你吃驚了麼?…你認為我不該說這話的,是麼?每個人都認為討論這問題是件罪惡的事,卻不知道這正是人生最值得討論的問題之一。"沈浪道:"咳……咳咳……"
白飛飛道:"你莫要假裝咳嗽,這本是很嚴肅的問題……"她指著石壁上那些半人半獸的怪物,接道:"一個人的慾念若是不能得到滿足,他的外表看來也許是個人,但他的心,卻已有一半變成了野獸。"沈浪道:"是麼?"
白飛飛道:"譬如說太監……太監的心理就一定是不正常的,往往會做出許多不正常的事,大多數太監,卻以虐待別人為樂,這是為什麼?"沈浪苦笑道:"我沒有做過太監。"
白飛飛道:"這隻因他們的慾念不能得到正常的發洩,所以他們就以爭權奪利,製造風波,虐待別人來作為發洩的途徑……一個家庭正常,有妻有子的人,是絕不會做出他們那種殘酷的事來的。"她嫣然一笑,道:"你說是麼?"
沈浪嘆道:"這也不能說完全沒有道理。"
白飛飛道:"你嘴裡雖是不肯完全承認,但心裡卻必定已完全同意我的話了,我敢說能將這些研究得像我這麼透徹的人,世上並不多了。"沈浪苦笑道:"的確不多。"
白飛飛又輕盈地兜了一個圈子,然後才面對沈浪,說道:"你可知道為什麼要你住在太監住的屋子裡?"沈浪還是隻有苦笑,道:"你的思想,誰能猜到?"白飛飛道:"這隻因你的生活,實在也和太監差不多。"沈浪愕然道:"我……我和太監差不多?我平生也聽過不少種罵我的話,但你這句話我倒真是第一次聽到。"白飛飛道:"你不服氣?……你難道不是像大監一樣,拼命剋制自己慾念……你若說你根本沒有慾念,你就是騙子。"沈浪道:"我……我……"
白飛飛道:"所以你的心,實在也已接近了野獸,明明不該你做的事,你偏要做,明明不該你管的事,你偏要管,這種行為也和太監差不多。"沈浪嘆道:"這真是我平生所聽過的,最荒謬的言論。"白飛飛道:"你不承認?那麼,我問你,你為什麼不敢親近女人?"沈浪道:"這隻因我不是狗。"
白飛飛道:"你若是狗的話,你的慾念能得到發洩,所以它們都很正常,你幾時見過狗殺狗的,但人殺人的事卻到處都可見到。"沈浪說不出話來。
他明知白飛飛說的都是歪理,卻偏偏不知該如何辯駁,白飛飛格格嬌笑著,走到沈浪面前道:"所以我說人真是一種最愚蠢的動物,他們餓了時敢吃敢渴,但他們有了慾念時,卻連說也不敢說出來。"沈浪道:"我不懂你在我面前說這些話究竟是什麼意思?"白飛飛柔聲笑道:"你以後自然會懂的。"
她端起那盤食物,道:"現在,你告訴我,你餓了麼?這句話你想必敢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