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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匠仔,在嗎?喔,你在啊。」十月某天傍晚,漂撇學長連門都沒敲,突然就吵吵嚷嚷地奪門衝進我房間裡來,「我說,你小子今晚有空嗎,嗯?有空吧?好,太好了太好了。那接下來你就陪我吧。既然陪我,就要做好通宵的心理準備哦。嘿嘿嘿。」一個勁兒地說個不停,連一點回答的時間都不留給我。我正這麼想著,只聽得學長突然壓著嗓子說道:「啊,不過,今日之事是我們兩個人的秘密。不許告訴別人,特別是高千。」
學長撲通一聲盤腿坐在榻榻米上,抽出一根菸叼在嘴裡。他和往常一樣,穿著皺巴巴的襯衫和洗褪色了的牛仔褲。及肩長髮亂蓬蓬的,像剛起床沒梳頭似的,怕是連梳子都插不進去。他滿臉鬍子拉碴衝我竊笑的表情還是一如往常。但學長平時不管聚會也好什麼也好,一向本著來者不拒的原則,甚至可以說他最喜歡積極把別人捲入其中,現在居然說什麼「不許告訴別人」,真是奇怪。而且他平時總會一邊環視聚會成員一邊吵吵嚷嚷地將「多帶點女生來啊,帶點女生」這句口頭禪掛在嘴邊,可今天居然連高千都不打算告訴,總覺得有些危機四伏。
學長坐定不語後,我又等了幾秒,確認他不會再繼續說下去時,戰戰兢兢開口說道:「學長……」
「嗯?有話就說!」
「那個……嗯……總之就是,我覺得已經晚了。」
「晚了?」可能在找打火機吧,他兩手吧嗒吧嗒地把渾身上下拍了個遍,說道,「你小子說什麼呢?什麼已經晚了,樂趣這才剛要開始呢。」
「不是,我是說……」
「喔——原來是兩個男人之間的私密樂趣啊。」
身後傳來一陣懶洋洋的聲音,學長的笑容像半乾水泥似的瞬間凝固了。嘴裡叼著的煙「啪嗒」一聲掉在膝上。
「還真夠可以的。」
「高……」漂撇學長戰戰兢兢瞟著旁邊,卻又怎麼都回不過頭去,他使勁兒動了動喉結,「高千……」
「不過,小漂,不好意思啊,」高千,也就是高瀨千帆,剛剛還靠在牆上,腳跟挨腳背,不拘小節地向前伸著自己的纖長美腿,這時她把腿往回一收,側坐下來,「你們的樂趣能再往後延延嗎?」
「高、高千……」漂撇學長終於能回過頭了,卻失去平衡險些摔倒,他雙手撐地,戰戰兢兢、半爬不爬地朝坐在角落裡的高千走去,「你到底什麼時候進來的?用了什麼超越凡人的妖術嗎?」
「是我先來的好嗎。」她往背後紮了扎自己的長髮,站起身來,」把人說的跟客廳童子妖似的。」
「喂、喂,匠仔,」學長也隨即站起來,唾沫星子四濺地轉身朝我這邊走來,「你小子怎麼不早說。高千來了就告訴我高千在啊。一開始就立刻告訴我。」果然,我依舊連反駁一句「哪有機會告訴你」的時間都沒有,「說、說起來,高千,你怎麼在這兒?」
「什麼叫我怎麼在這兒。」
高千從學長身邊擦過,朝我走來。她今天上身穿一件黑色高領毛衣,下身搭配緊身迷你裙加深紫色打底褲,她高挑纖瘦,跟漂撇學長站在一起也絲毫不遜於學長的身高。她渾身散發著一股高雅的氣質,真要風姿颯爽地走起模特步來,會讓人覺得讓她待在這麼一間毫無情調的六榻榻米大的破舊木造灰漿公寓裡,簡直該遭報應。
「我都已經在匠仔的房間了,當然是來看他啊,」對了,我叫匠千曉,人稱匠仔,「還是你覺得我是來看你的?」
「想見匠仔的話去‘’不就好了嘛,」學長指的是我打工的咖啡店,「為什麼特意來這兒?怪、怪怪的。你們兩個怪怪的。」
「怪怪的?」高千這個冰山美人一向面無表情,卻特意齜牙壞笑,在我旁邊坐了下來。故意對我勾肩搭背,或是揉我頭髮給學長看。被挑釁了就挑釁回去,這還真像她的風格。「到底有什麼好奇怪的?」
「孤男寡女共處一室,真是。有失檢點。沒想到女兒竟然變成這樣。父親大人可不會原諒你哦。」
漂撇學長玩笑道,可眼裡卻沒有笑意,有點兒嚇人。倒是矮高千一頭的我和她並肩一坐,看上去就像被女警保護的迷路小孩,不過希望你們不要把這話太當真。
「誰是父親大人?你倒是說說!你可不要看錯人。話說在前頭,匠仔我不知道,起碼就算我真想做什麼有失檢點之事,也會先挑挑地兒。究竟得可憐成什麼樣,才非在這麼個亂糟糟的房間裡汗流浹背呢,什麼都沒有,跟世外魔境似的。」
話雖沒錯,但被高千甩貶得如此乾淨利落,我還是有些受打擊的。確實,我屋裡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張亂糟糟的床和一張剛搬走的鄰居轉讓給我的可摺疊矮腳餐桌。當然,不用說暖器、空調了,連風扇被爐都沒一個。
「原、原來如此。這倒也是。喂,我的小姑娘。汗流浹背又是什麼?這用詞還真夠沒情調的。」
「本來就沒什麼情調。那事兒本來就跟器械體操一樣。不過是男女二人雙臂緊扭、沿固定路線玩的搖船遊戲罷了。簡直滑稽至極。用汗流浹背一詞來形容都過於風雅。」
「我、我明向了,高千。」漂撇學長邊嘆息邊重新坐了下來,撿起了掉在地上的煙,「我錯了。是我不好,你能不能別再說得這麼露骨了。不知道你什麼情況,但起碼我還處於對這種器械運動夢寐以求的年齡段呢。」
「可我覺得你這個年齡段已經快接近夢醒時分了,算了,隨便你。不管有什麼私密樂趣,今晚還是乖乖死了心吧。」
「欸,為什麼?」
「因為匠仔和我有約在先。」
「匠仔……和你?」學長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啊」地大叫一聲,把還沒點著的煙拍到我面前,「你、你們兩個果然……什麼時候發展成這種關——」
「瞎想什麼呢,白痴。我不過是找匠仔兌現承諾而已。」
「承諾?什麼承諾?」
「前段時間,匠仔這傢伙居然枕著我心愛的夾克就睡著了,而且還給我流了一夾克口水。」
嗚呼,我丟臉的糗事還是暴露了。當時漂撇學長正好踏上了放浪之旅,不在家——啊,不,所謂「放浪之旅」並非賣弄噱頭,為慎重起見,還是解釋一下吧。
人稱漂撇學長的邊見祐輔和我們一樣,都是安槻大學在籍學生。不過,在籍是在籍,可他好像反覆留級休了好幾回學,現在都不清楚他到底在籍幾年了。據他本人說他的人生價值就在於抽空多去海外,特別是東南亞周邊流浪。學長自稱「豁達旅人」,總是認真地逢人便說「叫我bohemian1」。同學們嫌他煩,索性把「邊見」2這一姓的讀法糅合進去,叫他「漂邊見人」,不過大家又一致覺得簡稱為「漂撇」更有格調,就這樣可喜可賀地定了「漂撇」這麼一個放屁聲一般的愚蠢綽號。順便說一句,全校只有高幹一人將「漂撇」進一步省略,簡稱「小漂」。
1意為「漂泊者」。
2日語讀音為henmi。
「居、居然這樣。真的假的?」學長應該不是諷刺,而是真的驚呆了吧。他邊搖頭邊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看,彷彿在說你小子真是不要命啊,「竟然枕了高千的夾克……還真是……沒想到匠仔竟有如此膽量。」
「不是,我當然不是故、故意的。」這樣下去什麼都不解釋的話,不知又要被學長演繹成什麼樣,傳得全校皆知了,「總之,這、這是一次事故。對,不幸的事故。嗯。」
確切地說,當時高千正穿著那件夾克。也就是說,我枕著她的肩膀睡著了,而且睡得很沉,口水直流。毫無疑問,如果把事情前因後果都詳細講一遍的話會很複雜,於是我沒說,反正也和這個故事毫無關係。
「不幸事故也好什麼也好,總之匠仔毀了我的夾克這一事實毫無疑問。他答應對我言聽計從以示賠罪。我想讓他今天履行承諾。」
「對高千言聽計從啊……哦,這話怎麼聽起來很危險,甚至有點色情哪。」
「我說小漂,你又一個人胡思亂想些什麼。事先宣告,可不是什麼難以啟齒的事兒。不過是徹底使喚匠仔一晚上,讓他像服侍女王一般服侍我而已。」
「哎喲,這還不夠色情嗎。匠仔,你小子真讓人羨慕。哦不,你小子真夠可憐的。怎麼能讓你獨自一人承受如此痛苦呢。為了可愛學弟,學長就是赴湯蹈火也在所不惜。不管滴蠟、皮鞭還是高跟鞋踩,我都替你受著。對,都替你受著。」
「白痴。」高千用手指啪的一下把學長重新叼在嘴裡的煙彈飛了,「正好匠仔擅長做菜,我就策劃著讓他做一頓豐盛大餐,然後像旅館一條龍服務一樣,從端茶倒酒到收拾殘局周到細緻地服侍我。」
「哦吼,然後呢?」
「然後?就這些,沒有然後了。」
「都做到這一步了,怎麼可能沒有然後。太不自然了。你們兩個。沒什麼好害羞的,大方說出來。說起來,在r高原逗留的時候我也這麼想過,你倆好像經常揹著大家偷偷摸摸獨處。」
「r高原,你是說那個啤酒之家嗎?當時你和小兔不也都在嗎。我和匠仔並沒有偷偷摸摸啊。也沒機會偷偷摸摸。」
學長口中的啤酒之家,是今年暑假我們幾個莫逆之交逗留r高原某國民宿舍時的插曲。更確切說是從國民宿舍回來的路上,學長開的車沒油了,才不得不到山中居民家裡緊急避難。我們發現那裡有一幢新建的宅子,可沒有人住,也沒有任何傢俱,而是堆滿了大量大號罐裝啤酒,真是世間罕見。具體細節跟這次要講的故事無關,就不再贅述——啊,不,也不是毫無關係,也算是一個伏筆。請牢記以上概要,隨後就能明白到底怎麼回事兒了。
「是嗎。」學長目不轉睛地看了看高千,又看了看我,「雖然物理上可能確實沒法兩人獨處,可我總覺得,只要我們稍不留神,你們就會立刻建造一個只屬於你倆的二人世界。」
「夠了,你給我閉嘴。不然就給我出去。我們正商量如何實施計劃呢。起初我本來想著在匠仔家裡做。可他這兒什麼都沒有,根本沒法做菜。而我家又不行。」
「怎麼不行?」
「自己家早都待慣了,再怎麼放鬆,也感受不到在旅館的心情。」
「這倒也是。不如把我房間借給你們吧。」
「還是算了吧。你那兒總有一堆人聚個不停,又悶又熱,一點豪華的氣氛都沒有。」
「要這麼說的話,這屋子更是一點討論餘地都沒有,完全不行。」
「所以才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原來如——哦,這樣啊。有主意了。」學長啪地拍了下手,「我有主意了,什麼嘛,正合適。高千呀,不用擔心。你的煩惱就都包在我身上了。」
「什麼情況,這麼突然就……」
「我帶你去個地方。到了之後我和匠仔隨你差遣,絕對把高千女王服侍得服服帖帖。這個計劃怎麼樣?」
高千看了看我,隨後滿臉懷疑地問道:「去個地方是去哪兒啊?」人類的面部神經和肌肉絕對無法組合出比這更充滿懷疑的表情了。
「去了就知道了。起碼比這兒寬敞整潔得多,很有豪華氣息。」
「該不會,正好就是你今晚打算帶匠仔去的地方吧?」
「啊:高千果然敏銳。」
「明擺著的事兒嘛。可這不是你們男人之間的私密樂趣嗎?我去合適嗎?」
「這不是沒辦法了嗎。一開始我本打算只叫匠仔。事已至此,已經算不上什麼秘密了。」
「到底是什麼地方啊?」
「都跟你說去了就知道了。好了,出發吧,你們兩個,快點跟上。」
「現在就去?立刻嗎?」
「等到了地方、匠仔做好飯就剛好飯點兒了。對了,反正,都這樣了,乾脆連小兔也一起叫上吧。本來打算偷偷去的,既然都這樣了,還是人多點好。搞得熱鬧紅火點兒。嗯,熱鬧紅火點兒。」
學長的說法和先前完全相反,這讓我很是不安。確實隨機應變一直以來都是漂撇學長的優點,但總覺得這次怪怪的。雖然我說不好具體哪裡不對勁,但總有種不好的預感。我滿眼期待地望向高千,希望她能權威地發句話,駁回這一提議,可她卻只衝我聳了聳肩。
「——對了,」跟在學長身後走出公寓門時,她在我耳邊小聲嘀咕道,「今天完全是陪小漂,不計入在內啊。」
「什麼不計人在內?」
「我是說,和之前的承諾沒關係。」
「欸,那你是打算另找機會嗎?」
「這還用說。再說了匠仔,這本來就是你先提出來的,說對我言聽計從。不過,假扮用人和女王的提案就免了。實施起來麻煩太多。想個別的什麼方案吧。」
「什麼方案都行,只是能不能拜託你手下留情。」
「哎喲,膽子不小呀。口水都流我夾克上了。你真以為我能手下留情輕易饒了你嗎?」
「是我欠考慮了。」
「你們兩個又偷偷摸摸幹嗎呢?」學長說著開啟二手汽車車門,正是上次啤酒之家事件中因汽油不足而使得我們進入非日常世界的那輛,「你們真是親密無間呀,我可要鬧彆扭了。快,快上車。」
2
「——給誰打電話呢?」
我坐後座,小兔坐在我旁邊。她正津津有味地貼在車窗上看著窗外。她編了麻花辮,眼睛圓鼓鼓、滴溜溜的,還穿了條及膝短褲。小兔,也就是羽迫由起子體格纖弱得就跟個小男孩似的,經常被人認成初中生甚至小學生。不過她其實同我和高千一樣,都已經大二了。我在「」咖啡店打工,她是店裡的常客,經常無償幫店裡的忙,我們因此熟識起來。高千剛才也提到了,在今年夏天的啤酒之家事件中,她跟我們一起去了r高原旅行。她是天真爛漫氣氛的製造者,是孤僻症患者高千為數不多的女性朋友。從這一意義來看,可以說小兔是我們幾個人中不可或缺的存在。
小兔透過車窗注視著電話亭。漂撇學長正在裡邊打電話。我們到碰面處接了小兔,剛開沒多久,學長就突然停下車衝了出去,一把抓起聽筒.可一向健談的他居然一直盯著像是便箋的東西,全無開口說話的跡象。看來電話一直沒人接。
「我們到底是要去哪兒呀?」
「誰知道呢。」坐在副駕駛席上的高千抱著胳膊,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不過,最好不要心懷什麼期待。反正小漂起初本打算只和匠仔兩個人沉溺於什麼神秘樂趣來著。」
「哇,感覺怪怪的。」小兔邊捂著嘴嘻嘻地笑著,邊盯著我看,「我說匠仔啊,這可不行。啊,我說嘛,怪不得我感覺高千剛才就一直不太高興。原來是這麼回事兒呀。」
「這麼回事兒是怎麼回事兒?」
「匠仔你還真是冷漠,對吧高千——」小兔說著越過副駕駛座揉著高於的肩膀,「居然把這麼可愛的女朋友排擠在外。真不知道你怎麼想的。」
高千默默隔著肩膀狠狠地瞪了小兔一眼,可她居然依舊若無其事。「啊,你這個女人,又在強裝了,又在強裝了。」她說著戳了戳高千的臉。太令人震驚了。這要換作別人,非得當場就被高千犀利的目光嚇癱瘓不可。這是源於同性間的親密嗎,還是拜小兔天生性格所賜?
「啊,回來了——看起來好像心情不錯。」
正如小兔所說,學長回到駕駛席後,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可據我觀察,電話明明一直都沒人接。他到底打的什麼算盤?我越發不安起來。
「好了!我們出發吧。」
車很快開進了市中心。出了大街就是高階住宅區。這一帶很廣闊,四周圍有院牆,裡邊建滿了一排排宅邸,一看就是大戶人家住的。
「接下來——」學長減速,打方向盤,理所當然地突然把車開到一幢小洋樓前的通道上,讓人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他就那麼把車停在那兒,說了句「好了,到了」便離開了駕駛席。
「哎,我說小漂,」高千終於開口責備道.「停在這兒真的好嗎?」
「沒事兒沒事兒。一看就覺得肯定跟住戶有什麼關係,不會被貼罰單的。」
「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就這麼停在大門口會不會給這家人添麻煩。」
這是一幢二層小洋樓,一看時尚的外觀設計就知道建這棟房子沒少花錢。門口名牌上寫著「柏原」。我再三思考大學時代包括老師、同學在內的所有認識的人裡,有沒有姓柏原的,結果一個都沒想到。
「話是這麼說,可也沒法停到車庫裡去啊。」學長仰起下巴指了指,只見那邊有一個大概可以並排停下三輛車的車庫,但捲簾門關著,「而且,真不用擔心,因為今天沒人在家。」
「欸?」
後來一細想才知道學長剛才在電話亭裡打電話就是為了確認有沒有人在家。學長鄙視地看了一眼呆若木雞的我們三個,掏出了鑰匙,再次一臉理所應當地開啟了大門。「快,請進,請進。」
高千和小兔兩人面面相覷,一動不動。當然,我也一直躊躇不前。可漂撇學長卻毫不猶豫地進了門。沒辦法,頓了幾秒之後我們三個也緊隨其後。既然學長都用鑰匙開門了,應該沒什麼危險——我們無疑都下意識地這麼判斷。假期啤酒之家一事之際,學長還砸破玻璃窗闖入民宅來著,現在簡直比當時穩妥多了。然而,這種比較毫無意義,或者說顯然太過天真。
我們緊隨其後進了客廳,映人眼簾的便是寬敞豪華的裝修……突然,我們都驚呆了。不只是我和小兔,就連高千都呆住了。
「來來來,快請快請。大家隨便坐——嗯?」
虧學長還是打前陣第一個進來的,卻最晚發現客廳牆角里堆著的紙箱。四列,每列五箱,共二十箱。
「什麼啊這是?哎哎,又遇上個囤貨狂啊。明明這麼有錢,可還是改不了骨子裡的窮酸勁兒。」
學長說得輕巧,可一想想箱子裡裝了什麼,不,連想都不用想,就覺得異常。箱子里居然裝著啤酒。大號罐裝惠比壽和麒麟低溫窖藏各十箱。我再重算一遍,一箱二十四罐,也、也就是說,總共有四百八十罐……天!這、這……
這……該、該說什麼好呢。總覺得這景象似曾相識。
「算了算了,反正都是別人的事。今天的主題是女王遊戲,你們兩個女生就在鬆軟的沙發上隨便放鬆吧。」
「女王遊戲?」只有小兔什麼都不知道就被硬拉了過來。另行說明後,小兔驚得不停地眨巴著她那滴溜溜的大眼睛。「欸——也就是說匠仔和學長都要服侍高千嘍?」
「正是。不管女王有什麼命令都堅決服從。正好也服務一下小兔。把你當女王妹妹來服侍。」
「哇哦。也就是說我們什麼都不用做對吧。」小兔像兔子般咻地飛身躍上高檔沙發,「欸嘿,開心開心。」
「哦,」學長湊近奢華儲藏櫃,說道,「都是好酒啊。」那櫃子大得都快能填滿我整個公寓了。果然,櫃子裡擺滿了白蘭地,而且都是平時如雷貫耳卻難得一見的牌子,多得都能開店了。「很——好很好。正合我意。不,簡直超乎想象。今晚我都給它喝光了。呀不對,我更正,是讓女王陛下們都喝光。」
我正想著就算我們四個人加起來也絕對不可能喝完,卻突然聽到學長叫我:「匠仔,你來一下。」
「來啦,什麼事兒?」
「還能有什麼事兒,天又不會塌。你忘了我們的職責是服侍女王們了嗎?」
我們一進廚房,學長就開啟了冰箱。「嗯。冰著兩瓶啤酒,還有白葡萄酒。總之先用這些將就將就吧。喂,匠仔!」
「欸。」
「從客廳那堆啤酒裡搬一箱來冰上。」
「那、那個……」
「怎麼了,快點搬哪。」
「真沒關係嗎?連招呼都不跟戶主打一聲就——」
「都說沒關係了。出什麼事兒我兜著。不是叫你快搬嗎?」
無奈,我又回到客廳。坐在沙發上的高千看了看我,衝那摞紙箱仰了仰下巴。
「……總覺得這事兒和暑假那次完全一樣。」
「沒錯,我也這麼覺得。」
「從數量上來看,這次應該更多吧。」
小兔邊說邊拉著高千的手,把下巴支在她肩膀上。總感覺她們最近身體接觸越發頻繁,還是我想多了?
「這裡該不會是匠仔家吧。哈哈哈,這犯人還真是出入意料。」
「怎麼可能?」
「除非匠仔這樣的酒鬼,不然哪個普通家庭會囤這麼多酒啊。對吧,高千?」
「嗯,這點我倒是贊同。」
「開什麼玩笑,」我估且搬起一箱麒麟低溫窖藏,「我這輩子倒也想住住這種豪宅。」
「你搬箱子做什麼,匠仔?」
「學長叫我先冰上。」
「……真的沒關係嗎?」
高千、小兔不約而同問道。她們一定也有著和我同樣的擔心。不擔心才怪。
「話說,柏原到底是誰啊?」
這種事問我我怎麼會知道。小兔好像也沒什麼頭緒,一個勁兒搖頭。
「我也不知道。總之,學長說了出什麼事兒都有他兜著。」
「他這個人愛逞威風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問題在於能指望他多少。這件事實在太可疑了。」
這一點我也深有同感,總之只能先靜觀其變了。返回廚房後,我開啟麒麟低溫窖藏的箱子,一個勁兒往冰箱裡塞啤酒,能塞多少塞多少——總覺得這一場景也似曾相識。
漂撇學長站在我身旁朝冰箱裡張望,「嗯——-出門旅行的人冰箱裡果然沒什麼像樣東西。」他沒頭沒腦地低聲抱怨著,「果然只有速凍食品啊。哎,匠仔。」
「怎麼啦?」
「你看,」學長邊開啟冰箱給我展示裡面的東西邊說道,」能不能用這些做點兒什麼啊。」
「哈?」我探頭看了一下冰箱,裡邊塞滿了大量速凍食品,「呃……什麼情況?」
「就是你們倆剛才說的那個情況啊。今天你得徹底當一回用人,服侍女王大人用膳不是嗎。要毫無保留地製作美味佳餚獻給女王大人。懂了吧。」
「嗯,你是說——用這裡的食材?」
「對啊。也沒有其他食材了。交給你了。是時候考驗考驗你平時在‘’練就的手藝如何了。」
「我說……真沒關係嗎?就這麼隨便用這裡的東西?」
「都說沒關係了。剛才也說過吧?出了事兒我會全權負責的。」
話都說到這個份兒上了,沒辦法,我只能先做了。可學長剛才也說了,冰箱裡就沒什麼正經食材,或者說除了囤好的調料、大蒜、洋蔥之外幾乎沒有食材,只有速凍食品。幸好正當我這麼想時——不知道這種情況下說「幸好」合不合適——發現冰箱裡凍著一整套土雞。有雞胸肉、雞腿肉、煮熟的雞小腿、雞翅尖、鬱金香翅根等。我決定用它們當主菜。
我把雞胸肉解凍、分解,正準備抹上鹽放進烤箱裡烤。學長突然叫我:「喂,匠仔。」
「怎麼啦?」
「我不想吃鹽味的,想蘸著濃郁醬汁吃。」
「我做什麼口味倒是都行,重要的是女王大人們想吃什麼口味?」
「不知道。我問問吧。」不一會兒學長又回到廚房,悵然若失地說道,「她們說想吃鹽烤的。」
「那我就做鹽烤的啦。」
「可我好想蘸著醬汁吃啊——」
「好好好,我知道了。」
就是現在!我想試試只用雞肉能做出多少種樣式的菜來,內心異常振奮。
先用雞胸肉和雞肝做烤串。我個人喜歡鹽烤,但應學長要求還做了醬汁。我準備了兩種醬汁,一種是將醬油、酒、料酒混合後開小火熬製而成的。後來見冰箱裡還有豆瓣醬和紅味噌,就又用高湯和料酒做了味噌醬汁。
煮熟的雞小腿和鬱金香翅根炸著吃。炸雞腿、翅根也做了兩種。一部分浸在含蘋果、洋蔥、大蒜的湯汁裡醃製入味,另一部分浸在以味噌、白糖、酒、生薑汁為主的湯汁裡醃製。
然後我又用帶骨雞腿肉做了法式香煎雞腿肉。先在鍋底抹一層黃油將表皮煎到微焦,然後蓋上鍋蓋,直至雞肉完全熟透。本來還想做和式紫蘇泥醬汁,無奈材料不足只得作罷,改用大蒜、檸檬汁、椒鹽、香芹末等做了正統的大蒜醬汁。
本想再多做幾樣來著,但以現有材料這已經是極限了。為變換口味(成不成功就不知道了),我還把以番茄醬、伍斯特沙司、紅酒等為主製成的燒烤醬塗在了烤好的翅尖上。考慮到各人口味不同,同樣也準備了鹽烤的。
「來來來,請請請,女王大人們。」
漂撇學長情緒高漲得讓人噁心。他畢恭畢敬地讓高千拿著杯子,咕咚咕咚地給杯裡滿上了啤酒。沒辦法,我只好效仿學長,給小兔也滿好了酒。
「好一桌全雞宴。」小兔連連點頭環視了一圈桌上的菜,「不過多吃多比較好像也不錯。」
「來,來來來,乾杯——」學長剛跟大家碰了個杯,就立刻咕咚咕咚一口氣乾了杯裡的啤酒,喉結時上時下。被學長這麼一帶,我也不由自主地像往常一樣一飲而盡。小兔、高千也緊隨其後,把杯裡的酒喝了一半。
「好,」學長環視了一下剛喝過酒的眾人,略帶興奮地「啪」的一聲拍了拍手,「好好好,聽我說,大家都喝了,都喝過了吧。這樣一來我們今天就正式同甘共苦了,因為大家都是共犯。」
「這話什麼意思?」高千眼珠上翻瞪著學長,「什麼叫大家都是共犯?」
「冷靜。冷靜——冷靜——不必多想,不必多想。女王陛下只管放鬆,盡情享受匠仔親手做的料理就好。」
「欸,小漂,」高千冷笑著緩緩站起身來,「你,今天是我的忠誠男傭,對吧?」
「欸,啊,是。」漂撇學長很清楚高千笑得越親切就越接近爆發,也就越恐怖這一事實,他坐在椅子上,「吱啦」一聲連人帶椅直往後退,手裡端著的第二杯酒也灑了出來,順著下顎直往下滴,「正是。您所言極是。」
「那就給我解釋清楚,趁你還沒喝醉之前。」
「別、別生氣。這不挺好的嗎,對吧,挺好的。說什麼蠢話。盡情享受,然後迅速撤離這裡不就好了嘛。」
「對了,雖然我完全不好這一口,但真有必要的話,我也能讓你如願以償地體會體會什麼是真正的女王。」
」欸?」
「反正這房子裡有的是東西來代替皮鞭、蠟燭。」
「欸——這、這也太……」學長雖然有些困惑,卻滿臉輕鬆。「那就正好藉此機會體驗一下嘍。」——我總感覺他內心正這麼淫亂地期待著。
「別、別這樣,高千,先冷靜一下好嗎,冷靜。」
「臥室是在二樓嗎?」
「嗯,啊,那個,應該是。」
「那,匠仔,」高千突然一把抓起我的胳膊,粗暴地把我拉了起來,「該上去了。」
「哈?」
「做好心理準備。」
「欸……欸欸?」坦白說,我是真的害怕,「為、為什麼是我?」
「沒有為什麼。你倆今晚不都是我的用人嗎。你同伴試圖違抗女王旨意,所以你要負連帶責任,接受懲罰。」
「話雖如此,為、為什麼讓我……做、做這麼離譜、不合理的事?」
「行了行了,少廢話。只要那男人不老實招供,我就一直拿你消遣。」
「呀——不要不要,高千——」小兔裝出一副快哭了的樣子,其實鬧騰得可歡了,「好怕怕。哎喲,求求你了,不要欺負匠仔呀。啊哈哈哈。」
「開始吧,」被高千這麼使勁一拽,我真感覺自己有生命危險,「今天不讓你眼淚流乾誓不罷休。」
「等、等等,」此時的高千一點兒都不像在開玩笑,完完全全是認真的,「學、學長學長,救命啊。」
「別、別衝動呀,喂。」學長攔住了正要往樓梯那邊去的高千,「再怎麼著你也不能欺負匠仔啊。我替他受著。」這人還是一副喜氣洋洋的樣子,「成嗎?成嗎?」
「欺負你這種殺都殺不死的硬漢,多沒勁哪。」
「啊?這是有勁沒勁的問題嗎?該不會你真好那一口吧?」
「大膽刁民。本女王可沒那麼大耐性。你要再不痛快招了,我就……」
「啊,疼!」高千突然單臂鎖頭,捏著我的臉,疼得我直跳。不愧是高千,出手毫不馬虎。咳,現在哪是表示欽佩的時候啊。「疼,好疼。疼疼疼疼疼疼——學、學長——」
「聽、聽見了,聽見了。高幹,我認輸還不行嗎。招,我都招。一五一十全招了還不行嗎。」
「說,」高千依舊一手接著我的頭,一手叉腰,聳了聳肩,「到底怎麼回事兒?」
「這裡其實是英美家。」
「英美?誰是英美?」
「啊。對、對了。你們都還不知道呢。」學長撓了撓頭,說道,「那個,英美就是我的……那個……」
「你的什麼?說清楚。」
「嗯——簡言之,她是我前女友。」
可能是太過驚訝吧,原本緊抓著我的高於啪嗒一下鬆了手。我一直被高個子的高千拽著,腳幾乎都著不了地。她突然這麼一鬆手我都摔倒了,當然,誰都不會為這麼點小事分心。就連我自己都被學長驚得目瞪口呆。
「話、話雖這麼說,」我們三個一齊注視著學長,搞得他一時結結巴巴,「不過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都過去了。」
「欸——原來學長也有過女朋友?」小兔說話都破音了「真的嗎?真的嗎真的嗎?」
「當然了。而且我們還同居過一陣子呢,雖然時間很短。」
「哦——」我們三個居然都不約而同地感嘆了一聲。
就連平時對此類話題毫無興趣的高千都滿臉好奇:「一陣子是多久?」
「我想想。大概是去年夏天到今年吧。」
「這麼近的事兒?我們居然毫不知情。明明天天都一起泡在你家喝酒,居然誰都沒注意到。這也太——」
「又沒在我家同居。與其說住一起,不如說我經常泡在她家。算是半同居吧。」
可是,等等。學長剛才確實也說了這裡就是前女友的家對吧。也就意味著他們在這棟豪宅裡孕育了自己的愛情。總覺得哪裡怪怪的,算了,還是先聽聽學長怎麼說吧。
「我有時候跟你們說是去旅行,其實一直跟她在一起。也有過晚上回家和你們一起喝酒,白天和她在一起的雙重生活。」
「欸——小漂還真是不可小覷呢。」高千居然有點興奮,「真行啊。這種關係居然都能瞞過我們,真是意外。照你的性格應該恨不得一有女朋友就立刻跟我們大吹特吹。」
對,確實如此。學長就是個愛叨擾旁人的性子。就連情人節收到一塊人情巧克力都能邊喝酒邊炫耀一個晚上。明明有女朋友卻一直保密,實在太奇怪了。
「本來我也想找機會介紹給你們的,可突然有一天就來了個晴天霹靂,介紹不成了。」
「怎麼回事兒?出什麼事兒了?」
「就是……簡單說就是她已經結婚了。」
「啊——」我們三個又不約而同地感嘆了一聲。
「這是……也就是說,你倆偷情?」
「算是吧。」
「為什麼要做這種事兒?」高千的表情和聲音都很不知所措,還真是罕見,「你們這種人,為什麼非要這樣?」
「不是.我也一直都不知道她有老公啊。」
漂撇學長的話概括起來就是,他去年去泰國旅行時認識了柏原英美。她精通亞洲數國語言,慣於旅途,毫不做作,看上去三十大幾(學長好像並沒有確認過),渾身上下都散發著成熟女性的乾淨利落。得知彼此都住安槻後,兩人越發情投意合,親密了起來。
「也算不上有多漂亮,怎麼說呢,不確定這麼說合不合適,作為女性來說,她給人一種精力充沛、永遠都不會累的感覺。很戶外很運動的同時,又很可愛。嗯——怎麼說呢,反正很有魅力。老實說,我完全被她迷得神魂顛倒。回安槻後我們也一直見面。不久,我就住到她家去了——」
「你說不知道她已為人妻,難道她本人就一直都沒提過嗎?」
「沒提過.」
「可你們在她家一起過半同居生活,怎麼可能覺察不到她有丈夫呢?就算丈夫經常不在,也總有什麼跡象吧,比如家裡有男裝之類的——」
「不,我們半同居的地方不在這裡,在更郊外的一戶出租公寓——比這兒離大學還近。」
「公寓?」
「啊啊,是她的另一所住宅嗎?」
「這麼說,她和丈夫分居了?」
「也不是。貌似是她回國後特意租來跟我幽會用的。還表現出一副自己一直住在那兒的樣子。」
「也就是說……她早有預謀?」高千話音中略帶恫嚇,直叫人瘮得慌,「一開始就打算隱瞞自已已婚一事,跟你交往下去。」
「多半是這麼回事兒。」
「那你又怎麼知道她有了家室的呢?」
「一個自稱是她朋友的人告訴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