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看看這個。」
漂撇學長,也就是邊見祐輔,把一個長方形盒子一樣的東西伸到我們眼前,一眼看上去像是扁扁的鉛筆盒。
之所以要用這種揣測的說法,是因為那東西外面裹了層包裝紙,看不到裡面是什麼。在包裝紙上還粘了一朵紅緞帶扎的花球,宛然是一件聖誕禮物。當然了,包裝紙外加緞帶確實意味著某種禮物,可也不見得一定就是聖誕禮物。只不過今天是十二月二十日,到二十四日沒剩下幾天了,這只是在這種時候自然產生的聯想而已。
拿到手中掂下分量,並沒有沉甸甸的感覺,真要說的話,其實是很輕。若按正常推斷,從這尺寸來看,裡面的東西應該是手帕或者絲巾之類吧。先不管這個——
到底什麼情況啊,眼下?
「學長——」因為東西碰巧在我的手上,所以我極其自然地提出了這個問題,「這個是要送給我嗎?給我的?」
「我說你啊!」漂撇學長不禁噴笑,趕忙把正要送到嘴邊的咖啡杯放回到碟子上,「你是怎麼會有如此貪婪的想法的?唉呀呀,現在的年輕人啊,真是太以自我為中心了,實在要命。」
明明你自己也是時下以自我為中心的貪婪年輕人好嗎?
此刻,我們面對面地坐在大學前面那家咖啡屋「i·l」靠窗的座位上。我有時在這邊打工,不過今天並不當班。
「因為東西是突然被人遞到眼前的啊,換了誰都肯定以為是禮物嘛,稍微提前一點的聖誕禮物之類的。」
「被說貪婪也怪不了別人啦,匠仔。誰讓你到了這種時候卻只想到這個,明白嗎?」
操著和平常一樣辛辣又無情的語調,從旁插話的是坐在我身邊的高千——高瀨千帆。
順便說下,我的名字是匠千曉,暱稱「匠仔」。
「咦?什麼意思?正因為是這種時候,想到聖誕節才不奇怪嘛。」
「不只是聖誕節,對我們來說,不是還有另一件大事即將發生嗎?」
「哎?啊!對哦!」被她這麼一說我才剛剛想起來,所以,被評為貪婪又以自我為中心還真是無話可說。「鴨哥和繪理的婚禮!」
「沒錯。最先想到的不是送給他們的賀禮,這就是你的不對了。」
「可是,要這麼說的話,又感覺有點說不出的舊兮兮的味道——」
我還在死撐著嘴硬,不過這份「禮物」的包裝紙真的看上去有種難以言喻的灰撲撲的感覺。是缺乏光澤還是什麼,總之有種陳舊感。怎麼說呢,就好像被遺忘在抽屜的深處很久了似的。
「唔,說得正是啊。」我在心中轉著上述念頭的時候,漂撇學長竟然點了點頭。他啜著咖啡說:「不管怎麼說,畢竟是將近一年前的東西了嘛。」
「將近一年前?」
我不由得再次打量起那件「禮物」,發現它不單顯得陳舊,上面還隱隱地有一些汙痕,像是擦掉過沾在上面的泥巴或是什麼東西。「這是怎麼回事?」
「所以啦,這就是我的問題——你們倆,覺不覺得它很眼熟?」
「眼熟?」
異口同聲。我和高千對視了一眼。
「也就是說——」高千從我手中拿過那件「禮物」,舉在半空中,像要透過亮光看到包裝紙的裡面。「這件東西跟我們有關?」
「可以這麼說。而且,還緣分不淺。」
「但我沒印象啊。」
「應該有的。說起來呢,雖然當時你們沒有清楚地看見,但是我撿到它的時候,你們倆都是在場的。所以——」
「啊?」因為聽到了太過意外又不著邊際的話語,我目瞪口呆,「你是說……撿到?」
「小漂你也真是的,又來了。」高千仰天長嘆,「不能因為掉在地上就什麼都撿啊,會吃壞肚子的啦。」
「說什麼哪。我才沒有吃過撿來的東西。再說了,我又不是因為喜歡它才撿起來的。」
「那為什麼要撿?」
「不是因為想撿才去撿,而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撿到的。」
「那叫什麼話?難道正好在那個時候你的人格游離到別處去了?這麼科幻的藉口?」
「不是的啦。我說啊,就是去年平安夜呀。去年聖誕節的前一晚。」
「去年平安夜?」
「忘記了可不行喲。再怎麼說,那可是你們倆第一次見面的日子啊。」
「哎——」
「難道說——」已然面無表情的高千緩緩將視線從我身上轉移到漂撇學長,「是那時候?」
「沒錯,就是那時候。」
那時候——說的是去年平安夜,我們在街頭意外地遭遇某位女性跳樓自殺的時候。
在這裡,讓我們把時鐘的指標撥回到距今將近一年以前的時候吧。暫時陪我回顧一下從前——其實也沒有那麼久遠——的事情。
去年的十二月二十四日。
漂撇學長之前說,那是高千和我初次見面的日子。就事實而言當然沒錯,但與此同時,那也是我和漂撇學長第一次相遇的日子。
那時候,我是剛剛進入本地安槻大學的一年級學生。當時是個陰鬱的青年(其實現在也還是有這種傾向),沒有像樣的朋友,也沒什麼能讓自己全身心投入的愛好,話雖如此,倒也沒有熱衷於吃喝玩樂,只不過就是渾渾噩噩、機械性地度過了九個多月的校園生活,打算就這麼混完一年。
那天,我在學生會館的咖啡屋裡吃早午餐,由於宿醉的緣故撐著腦袋。那時候,我想應該是十一點左右。
當時整個世界已經是一派聖誕氣象,幾乎沒有學生還留在校園裡。學生食堂已經放假,這間咖啡屋主要是向還有工作沒完成的教職員工提供服務,再過幾天也就歇業了。在這種時候,再加上那會兒還沒到午休,所以職員們的身影都沒出現,在店裡匆匆扒拉著簡餐的人,就只有我一個。
要說寂寞,的確是再寂寞不過的光景了,然而當時的我有著些許的厭世情緒,所以反而莫名地心情愉悅,感覺暢快。雖然還不至於誇張地說是享受孤獨,但就好像是風清氣爽,心曠神怡那樣的感覺。
然後,就在此時——
「喲!」突然之間,一個男人出現在對面的座位前,並且也不問問我的意見就坐了下來,把我嚇了一跳。
亂蓬蓬的頭髮,鬍子拉碴——如今想來,正是漂撇學長一貫不修邊幅的做派。但在那個時候,別說對方的綽號了,我連他是誰都不知道,所以擺出了不樂意的戒備架勢。搞什麼啊這傢伙——心裡這樣想著。
因為朋友關係維持到了現在,所以可以老實說,當時我對他的第一印象是「殺都殺不死的小強」,可謂正中要害。連我自己都覺得這還真是堪稱恐怖的洞察之眼。當然了,知道自己料中事實,是在那之後又過了很久的事情了。
「你是新生?」鬍鬚男熟不拘禮地衝著我笑。
「是啊……」我這樣回答道。
「還不回老家?」
「呃,我是本地人——」
「是嗎?這樣啊。所以才不那麼急著回去啊。」我還沒來得及想可別讓我做詳細解釋,他就已經自說自話地接受了,「那你有空嗎,今晚?」
「啊?有倒是有的。」
什麼啊,這傢伙。該不會是打算勸誘我加入什麼可疑的同好會吧,又或者危險的新興宗教團體之類……
「平安夜沒安排?」
「沒啊。」
「真的嗎?其實是約了女朋友,然後去這樣那樣吧?」
「如果有女朋友的話,倒有可能像你說的。」
「那就是真的有空咯?」
「嗯,算是吧……」
「話說,你這個行不行?」他做了個咕嘟灌酒的動作。
「酒嗎?唔——我喜歡的。」
明明自貶為陰鬱青年,卻又坦白著這樣的事情,自己也覺得矛盾,不過事實上,唯有聯誼的邀約我從來不曾拒絕,而且不管第二撥還是第三撥都一定奉陪到底。對自己來說有點兒那個,不過在酒桌上我可是相當盡心盡力的,有時為了炒熱氣氛,扮小丑插科打諢什麼的都不在話下。
說到這裡也許會被吐槽:這算哪門子的陰鬱青年啊。但是,在骨子裡,在心靈的深處,我確實是陰鬱的。因為除了喝酒,我對其他所有邀約一概回絕,就連普通的人際交往也都刻意迴避。這樣的男人,怎麼可能交到朋友呢。
「這麼說起來,你身上味道不錯哦。」
宿醉的爛柿子氣息竟然被形容為味道不錯,這還是第一次。
「唔,這個……」
「昨天晚上也喝了?」
「嗯,是啊……」不過昨晚並非聯誼,只是獨自一人悶頭喝醉了而已。「沒錯。」
「找對人了。那麼,今晚接著來怎麼樣,跟我們一起喝酒去吧?」
「我們?」
「簡而言之,就是還留在學校的同道中人啦。平常沒機會來往的人,趁這個機會加深感情也不壞吧?」
「這個嘛,唔。」話是這個理,但不管怎麼說這邀請本身也太唐突了。「我想是吧,嗯。」
「那就來嘛。還有可愛的女孩子哦。」
竟然用上美人計,越發透出某種老套騙局的味道了——這麼小心提醒著自己,但似乎臉上還是沒能藏住貪鄙的期待。鬍子拉碴的男人唔唔地點著頭,一副心滿意足的模樣。
「那就說定了哦。」
趁著聽到「可愛的女孩子」就兩眼放光的那個間隙,事情就這麼被定下了。嘖,這還真的是。說什麼厭世,什麼陰鬱青年,卻有著跟芸芸眾生一樣的色心,我也真夠沒出息的,就算被詰難說只不過是故作姿態,也沒有辦法反駁吧。
「對了,你叫什麼名字?」
「匠。」
「姓什麼?」
「姓就是匠。」
「哎?那名字呢?」
「千曉。」
「好像女孩子的名字啊。」
「常被人這麼說。」
「匠千曉同學啊。那——就是匠仔吧。」
「啊?」
「就是說,你不是姓匠嗎?所以呢,朋友之間沒人叫你匠仔之類的嗎?」
「沒,從來沒人這麼叫。」
「那大家平時都怎麼叫你的?」
「唔——就是阿匠吧……」
「所以嘛,不就是匠仔嗎?」
於是,我還半點頭腦都摸不著的時候,就連綽號也被定下來了。
「那——學長呢?」我自然地用上了這樣的稱呼。因為我很確信,眼前這不修邊幅又感覺很小強的男人,不可能會是新生。「學長貴姓?」
「我嗎?」不知怎麼的,男人此刻忽然很神氣活現地捋了捋蓬亂的頭髮,目光變得深邃。「若問我是誰,請稱呼我為旅人。」
「旅、人——這個是你名字?」
「啊呀,」支著下顎的鬍子男手肘一滑,下巴幾乎磕在桌面上。「唉,我說你啊,太能裝傻了吧。就是旅人啦,人在旅途。波西米亞人。懂不懂?‘自由自在的流浪者’的意思——」
「這麼說你不是這裡的學生?」
「不,學生嘛該算是學生來著——大概。」
「什麼啊,‘大概’是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如果還沒被開除學籍的話。」
「那也就是說,是處於就算被開除學籍也沒啥稀奇的狀態嘍?」
「唔,就是這麼回事。到底已經休學幾次又留級幾次,我自己都記不清了——真是的,淨問些什麼呢。你這人,吐槽起來還真是意外地不客氣啊。」
「讓你不快的話,我很抱歉。」
「算了,沒關係,吐槽狠點也沒什麼大不了啦,只是得分清時間和場合才行。換句話說,在沒攝入酒精之前,需要剋制。明白了嗎?」
就是說,若在喝酒的時候,不管舉止多無禮都沒關係,是這個意思嗎?我正為此而糾結的時候——
「那就這樣了,今晚,說好啦?」這位旅人單方面地告知了會面的時間和地點,離席而去。
他沒有報上真名,這行為很可疑(事實上,學長只是單純忘記了報上名字而已)。因此,我始終還是無法揮去心裡的疑慮,他該不會是街頭傳銷或新興宗教成員,總之就是那種要忽悠人入夥的人吧。
儘管無法釋懷,但我最終還是決定按照約定,到他指定的大學附近那家居酒屋「三瓶」去看個究竟。因為就算是忽悠,我也想聽聽他到底能掰扯些什麼。至少,這要比在平安夜裡自個兒寂寞飲酒好吧。
時間是下午五點。這是對方指定的時間,但是店裡才剛剛掀起布簾,客人的影子還一個都沒瞧見。
姑且先走進去。店員問道:「請問有預約嗎?」
「呃——」因為是相對較小的店面,而且又是現在這樣的年末旺季,感覺一下子就會滿座的樣子。也就是說,那個男人有可能會預見到這一點而預訂座位。
「我想應該有吧。」
「是哪位呢?」
「呃,那個,就是,唔,我沒聽清名字——」
「啊?」
「呃,也不是,他說叫旅人什麼的。」
「哦哦,」聽到這個像是暗語之類意義不明的詞,店員若無其事地點點頭,「是邊見先生哪。請往這邊走。」
想不到這都能行,我整個人呆住了。那個拉碴鬍子看來像是這家店的常客,那麼他在這裡也同樣是厚著臉皮自稱旅人、波西米亞人什麼的嗎?他不會不好意思嗎?不過我總算知道了旅人的姓氏是邊見。
店員引我走到裡面的座席,桌上已經擺放了餐具,方便筷、酒盅和玻璃杯,一共六套。也就是說,除了那個男的,應該還會再來四個人。
我盤腿坐在坐墊上,等了許久,卻沒人出現。說是許久,其實也就只有幾分鐘,但我已經開始心焦。
還不到二十歲,我已經對酒精有了依賴。其實到現在也還是一樣,總之是不喝一杯就難以入睡,於是養成了只要太陽一西斜就先來一杯的習慣。然後又是一喝起來就怎麼也停不住的脾氣,結果每晚都喝到爛醉,連衣服都不換就沉睡過去(或者說是失去了意識)。第二天早上,眼睛睜開來,記憶不見了,錢也不見了。週而復始。我這人實在是不健全得沒邊兒了。
明明沒什麼朋友卻唯獨會認真參加聯誼活動,這說不定是一種無意識的嘗試,想要從自己的酒癮中找出哪怕一點點的「健全」;但若真是這樣,也真夠沒事兒瞎折騰的。因為,就算沒有聯誼,我還是每晚都要喝的。
大多數時候是在公寓的自家屋子裡陰鬱獨酌,偶爾也會去居酒屋之類的地方。只要一鑽過布簾踏上店家的地面,就會條件反射地想要先灌一杯生啤(就算冬天也是如此)。此刻,理智上知道應該等等比較好,可是身體卻渴望著那些氣泡的刺激。
再說,今晚來的多半是生面孔吧,我擔心,若是一旦融不進群體的氛圍,自己會變得極度消沉憂鬱。所以,趁現在先來點兒什麼,讓舌頭順溜起來,或許是個不錯的主意。
嗯,沒錯沒錯,就這麼辦吧——我說服著自己,打算開口先叫個啤酒。就在這當口,她走進了店裡。
她那高挑得需要人抬頭仰視的纖瘦身軀,配以冷淡的神情、驚人的美貌——不用說,那就是高千。
那個時候,我還連高瀨千帆這個名字都不知道,但看到她的臉卻是認識的,而且也大致知道她跟我一樣是一年級新生。因為在安槻大學,她已經是「名人」了。
她是不同於我的另一種意義上的「好像沒朋友」的人。如同混血兒一般的稜角分明的輪廓,散發著冷若冰霜的氣息,簡直讓人疑心這女孩從出生以來究竟有沒有笑過。乍一見會讓人覺得可怕,或者說感覺很不舒服。或許就因為這種難以接近的感覺,有許多學生跟我一樣,只認得她的臉但並不知道她叫什麼,我經常在學生食堂之類的地方,不經意地聽到人家用「那個像模特兒一樣的人」來議論她。
確實,她那包裹在黑色長外套裡的修長身姿一動起來,就會催生某種令人陶醉的感覺,彷彿她所在之處頓時變作了舞臺那樣一種獨特的氣質,讓人完全無從感覺她其實是我們的同齡人。原來這樣的她也會來居酒屋喝酒啊,我的心中油然生出一種奇妙的親近感,注視著她對店員說話的樣子。
當時她的髮型還不是如今這樣標誌性的半長波浪卷,而是一頭筆直長髮,隨意地垂到腰際;但其他方面的特徵都已定型,比如,時尚品位這方面。
她對著店員輕輕低頭致禮,然後轉身脫下長外套,露出了一身超級奇特的裝束,簡直讓人懷疑起自己的眼神:這真的是衣服嗎?那感覺就像是直接拿了塊沒裁剪過的布匹裹在身上,布匹之下,伸出一雙長度驚人的腿,形狀優美。我清清楚楚地記得,就在那一刻,吧檯的另外一邊傳來像是酒杯跌落摔碎的聲音,我想那多半不是偶然,而是因為店員同樣被她的雙腿攫住了視線。
當然了,我也沒有資格去說別人。彼時的我,應該正帶著一臉傻乎乎的白痴樣注視著她,若眼前有鏡子,定是一副羞於自照的蠢相吧。無意中垂下視線一瞧,她腳下踩了雙與身上衣服極度不搭的運動鞋。那效果該說是不可思議地有型嗎,簡直讓人肅然起敬,我至今都還記得自己那種佩服的心情。如今回想起來,奇特的著裝,無視季節露出的雙腿,然後再加上平底鞋,除了髮型以外,這些屬於高千的風格,從那個時候開始就已經定型了。
她脫下運動鞋,走上了座席區,然後徑直朝向我所在的這張桌子走來,擺出落座的架勢。幸好當時我已經坐著了,要是那會兒還站著,肯定會當場腳軟坐倒吧。她的出場就是具有這麼驚人的衝擊力。她對我只投來銳利的一瞥,然後一言不發地在對面坐墊上坐下了。
這樣看來,她也是今晚的成員之一……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儘管還在冬天,我卻唰地出了一身汗。不知道比喻得是否妥當,不過她對我來說就如同富士山一樣。若只在遠處眺望,大可欣欣然地稱讚「哎呀好美啊大飽眼福大飽眼福」,可要是對方靠上前來,就該立刻狼狽大叫「啊,等等!不要」了。
心裡想著可不能鬼鬼祟祟地偷看,但終究還是不由自主偷瞄起她的腿來。她的彩色褲襪是我從沒見過的稀罕色調,越發吸引了我的目光。這種時候萬一忽然和她的眼神對上了,那種尷尬可要如何是好啊。啊啊啊大家都快點來吧,我不由得向天祈禱起來。然而,彷彿在嘲笑我的焦慮一樣,不修邊幅的旅人也好,像是他同伴的人物也好,一直都沒有出現。
五點半到了,然後六點。就算是如今,和高千已經能正常來往了,我有時都還會被她的氣場震懾住;更何況在那時,我連她的名字都還不知道,整個心情完全就像是某部戲劇的標題那樣,宛如被丟在燒熱了的鍍鋅鐵皮屋頂上的貓再加上她連自我介紹的意思都沒有,擺出一副完全不相干的面孔,就好像我這個人是壓根兒不存在的。
「勞駕……」終於再也忍不下去,我向著吧檯那邊出聲招呼,「麻煩給我啤酒。有生啤的話,來生啤。」
「好的。」這不是最開始為我引路的那位男性店員,而是個年輕的女服務生。「那,這邊這位?」
「唔——」她的聲音低沉,有些鬱郁的,帶著睏倦感,但聽來並不讓人不快。「那我也要一樣的好了,拜託。」
「好的。」
女服務生的目光有些奇妙地心神不定,一直盯著高千,回到了吧檯。看來高千給人的印象就是如此強烈,連同性的注意力都被她吸引了。
總之我決定喝酒。也不是沒想過要試著和眼前的她搭話,但總感覺不管說什麼,都會被對方嗤之以鼻地無視掉,所以無法開口。她的確有著那種拒人千里的冷峻氣質,不過當時的我,想來也是稍微有點被害妄想了。
就這樣,啤酒杯開始一點點又一杯杯地變空。時鐘的指標變成七點,然後八點。那位旅人始終沒有出現。
她依然一言不發,扭頭衝著旁邊。店堂裡漸漸變得熱鬧起來,其他客人吵吵嚷嚷地喧騰著,唯有我們所在的這張桌子,彷彿沉在水底一般安靜,反差簡直如同超現實主義的風格一般。
也不知道喝掉了幾杯啤酒,完全醉倒的我不知不覺趴在桌上睡著了。大體來說,我雖然是有酒癮,但酒量卻並不好。而且還一喝起來就什麼東西都不吃,像被什麼東西附身了一樣,反覆強迫自己一個勁兒地灌酒,然後不多久就神志不清地陷入沉睡,總是這樣的模式。
醒來的時候,已經接近夜裡十點。突然之間我有些搞不清楚自己身在何處,慌忙地四下打量一番,於是看到桌子的對面,一雙宛若藝術品般優美的長腿伸在那裡。莫非還是在做夢嗎,我不由得捏了捏自己的臉。
情況依然沒變,眼前並沒有那位旅人的身影,也看不到像是他同伴的人。她應該也是等累了,懶懶靠著牆,包裹在彩色褲襪中的雙腿長長地伸到旁邊坐墊上。
「我說你啊——」
彷彿屈尊拯救一樣地睨視著我,她發出那種感覺鬱郁的、睏倦的、獨特的聲音,只是這一次,語調裡好像含了一點點的挖苦。「就完全沒想過,差不多該給那男人打個電話了嗎?」
大概是還沒有完全清醒,我隔了一會兒才意識到,她是真的在跟我說話。
「呃——你說的那男人,是指?」
「不知道叫什麼。自稱旅人。」
「哦哦,他啊。」
「他應該要來這裡的吧?」
「是聽他這麼說來著。」
「到底怎麼回事啊,搞什麼名堂?」
「不知道哎。就算你問我——」
「那你就去問當事人啊。」
「啊?」
「所以我說,打個電話給他啦,問他到底在搞什麼名堂。」
「可是我不知道他的電話號碼。」
「哎?你們是朋友吧?」
「今天才第一次見面。」
「今天第一次?」
「所以,我也不知道他叫什麼。」
「什麼啊,原來你也一樣。」
「你的意思是——」
她也是被那位旅人搭訕然後強拉來的嗎——我帶著這樣的言外之意看向她,於是她嘆息地點頭說道:「該不會今天計劃要來的那些人,全都是這樣吧?」
「誰知道。也許說不定——」
「是與不是都好啦,可為什麼大家都不出現?我以為約好的就是五點鐘,我聽錯了?」
「我聽到的也是五點。」
「已經十點了啊。」
「是的呢。」
「五個小時。等了五個小時啊。你還真是耐心好,就沒想過要回去嗎?」
「呃,還沒想到那裡就已經睡著了。」
「竟然讓初次見面的男人在眼前呼呼大睡,這對我來說還是第一次。哈哈。」她發出自暴自棄般的僵硬笑聲,「真是夠奇怪的,安槻這地方。」
「那麼,你也是——呃——」
「高瀨。」
「高瀨同學你也是等了五小時嗎?」
「又不是心甘情願的。其實一開始我根本就不想來,可是那傢伙實在太能糾纏,我敗給他了。」
我很吃驚。因為眼前的這位女性看起來意志堅定,無法相信她竟然會拒絕不了別人的邀約。當然了,我和她是今天才第一次交談,所以或許只是憑著眼睛有了先入為主的印象。但不知為什麼,我還是油然想到,看來那位旅人「死纏爛打」的本事相當驚人啊。後來我知道,這個判斷完全正確。
「總覺得,要是不等他出現就離開,事後不知道要被唸叨什麼,他又會跑來糾纏不清吧——想著再等一下,再等一下,結果就錯過了回去的時間。不過已經等了五個小時,這總夠了吧。你說呢?」
「是啊,確實沒錯。」
「對吧?那我就回去了。」
「是嗎?路上小心。」
「順便問下,你能為我做證嗎?」
「啊?做證——你是說?」
「證明我等了五個小時。因為已經等了這麼久,所以並不是我做事不周;還有,以後不管在校內還是校外,請再也別來跟我搭話。以上兩點,如果你見到那個男人,拜託幫我轉達。」
「哦,我知道了。」
「你還打算繼續等?」
「睡過一覺肚子餓了,我吃點東西再回去。」
「也對哦。」已經走下座席穿上了運動鞋的高瀨再次回到坐墊,「我也這麼辦吧。腦袋一生氣就給忘了,肚子都餓扁了。」
看來是對旅人太過憤怒,以至於完全沒想過先填飽肚子,而且還是整整五小時那麼久。看來她是內心波動遠比外表激烈得多的型別啊,我如是想到。後來我才知道,當時的這一印象實在是再準確不過了。
仔細想來,我們霸佔了五小時的座位,卻除了啤酒什麼都沒點,這對店家來說幾乎等同於故意尋釁了吧,超招人厭的。雖然為時已晚,但我倆以打算吃遍選單的架勢,開始一道接一道地點著東西。
「說到底,那傢伙究竟想什麼呢!」
是因為之前整整五小時沉默地壓抑怒火的反彈嗎,當啤酒換成燙酒的時候,高瀨同學開始發洩對旅人的不滿。
「根本素不相識就跑來約著喝酒,好吧這也就不去說了。但是,不管我怎麼拒絕,還是死皮賴臉苦苦糾纏著要我答應的,現在這算什麼啊!這什麼態度!簡直無法相信!被人這麼耍著玩,我有生以來還是第一次!」
她果然跟我一樣,是在學生會館的咖啡屋裡被搭訕的。說是今天早晨九點左右,這麼看起來,旅人是在不同的時段,等候出現在茶室的學生,然後一視同仁地發出邀約。
後來我才知道,高瀨同學不是本地人,之所以這個時候還留在安槻,是因為沒能買到機票。既然如此,就打算不急不慌地等到交通不那麼緊張的元旦,走陸路回老家了。
「真是氣死人了。如果這是有預謀的安排,我絕不放過他。」
「有預謀?」
「就是從一開始就沒打算來啦。然後還想著讓我們傻傻地空等一場,再來取笑——」
「我想不會吧,會不會是出了什麼狀況?」
「什麼狀況?」
「就是,遇到了交通事故之類,因為迫不得已的事情而來不了,諸如此類的情況。」
「那誰知道啊。」
「雖然我也不認識他,可是感覺他不像是那種會心安理得讓女性空等一場的性格,當然,約了男人的話就另當別論。」
「哦,是嗎?」
「是相當尊重女權的那種人吧。對男的,不管路邊倒斃了幾個都不在乎,但是為了博女人歡心,就可以笑著跳進火海,那樣的感覺。」
當然了,就只見過一次面,而且當時還沒有女性在座,我不可能觀察得如此細緻入微,不過是趁著醉意隨口胡扯而已;不過後來我才知道,這番話完全說中了。
「也或者不是出了什麼意外,而是他那種一看就知道很散漫的性格,說不定壓根兒就把今晚的約定忘得一乾二淨了。」
「就是這個!肯定!是這樣沒錯。我選後面這個解釋。」
「隨便哪個都好啦,反正不會來了嘛。」
然而正當我如此說笑的時候,他竟然出現了,讓我吃了一驚。此時已經超過夜裡十一點,那位旅人帶著男女三人,吵吵嚷嚷地一股腦兒湧進了「三瓶」。
「——哇,哇啊,你們在啊。啊,太好了太好了,雖然想想不太可能,但還是過來看一下再說,真是來對了。抱歉抱歉哈,稍微遲到了一下下。」
「什麼啊,‘稍微’算什麼意思?」被旅人突如其來地湊到身邊,高瀨同學放下小酒杯往後一退,「你到底有沒有概念,我們等了幾個小時?」
「唔——六小時左右,是吧?」
「謝天謝地你承認得這麼幹脆。那麼,鑑於已經充分地盡到了義務,我走了。」
「啊?等等,等下,哎,你等等嘛。好啦,等一下啦,好嘛好嘛好嘛。」
「什麼啊,接下去還有何貴幹?」
「夜晚現在才開始喲,這才剛開始嘛。大家熱熱鬧鬧聚一聚怎麼樣?」
「熱熱鬧鬧聚一聚?」
「對啊,熱熱鬧鬧。」
「我說你,是不是忘記什麼事了?」
「忘記?什麼啊?」
「你還沒說是什麼理由讓人等了你六個小時吧。如果是能讓我和他——」高瀨同學朝著我揚起下巴,「都信服的理由,就如你所願,陪你熱鬧一下。」
「哦,那個啊——遲到的理由嘛,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沒有啦,是真的。」
「是不是大不了的事情,我自己會判斷。好了,請說來聽聽吧。」
「唔,是稍微出了點意外。」
「意外?你是說交通事故?」
「不,不是那個啦。呃,一定要說的話,算建築事故吧。」
「啊?什麼啊?」
「就是,那個,也就是說——」
「也許說出來很難相信,不過——」和旅人一起出現的女子這時插嘴了,「是房間的地板塌掉了,老師的房間。」
「哎?」
高瀨同學和我同時看向旅人帶來的第二個同伴,嚇了一跳。
大概因為之前只注意了旅人一個,又或者是因為醉酒,總之在那之前我們都完全沒有在意,直到此刻仔細一看,才認出那竟然是安槻大學的老師,鴫田一志。不知道他正式的職務是助教還是講師,但我是上過他的基礎英語課的。
「鴫田老師的房間?」高瀨同學好像也吃了一驚。至於她是對大學老師竟然出現在這個場合,還是對他房間地板坍塌一事感到吃驚,暫時還無法判斷。
「沒錯,事情就是這樣的。」
不知是否被高瀨同學注視的緣故,鴫田老師難為情似的移開了視線。他撓著缺乏光澤的頭髮,扶了扶厚厚的眼鏡。平日裡他就是那種讓人感覺有點神經質的型別,此刻雖然臉上掛著笑容,但因為雙頰消瘦,面色看著憔悴的緣故,越發讓人產生尖酸刻薄的印象。
「我的房間是在木質老舊公寓的一樓,之前就因為書的分量太重,地板彎下去了。房東也提醒過我,說再這麼增加下去地板可能會塌,讓我別再買書——」
這麼說起來,我之前就聽人說過,鴫田老師喜歡收集書。他感興趣的目標好像不是珍本古籍之類,而主要是小說。比如若是喜歡書裡的插畫,就會買來一本專門收藏再買一本用於閱讀;又或者如果喜歡作者,就會把對方同一部作品從初次印刷以來的所有不同版本都集齊。簡而言之,就是這種型別的「收集狂」。因此理所當然地,藏書就會不停增加。在我看來,小說不管印成什麼樣子,只要內容讀完就算結束了,因此他的世界是我無法理解的。
「但是我一直覺得,地板怎麼可能會塌呢,根本就沒當回事兒。結果,就在剛才不久前,真的塌掉了。」
「傍晚時候,我們在來這裡之前,先順路去了小鴨的公寓。當然,大和跟繪理也在一起。」
旅人也不介紹一下他帶來的人都是誰,就用著暱稱繼續進行解釋。剩下的第三位男性是大和,剛才插嘴接話的女孩是繪理,這個我明白了。可是——
可是小鴨,那是誰啊?
該不會……
「慢著,」看來高瀨同學也注意到了同一點,「你說的‘小鴨’是誰?」
「小鴨啊,就是小鴨嘛,」他竟然毫不見外地拍著鴫田老師的肩,「這位就是小鴨。」
「為什麼鴫田老師會是小鴨?」高瀨同學霍然探出身體,隨即忽地閉上了嘴,好像被雷劈到一樣地抱住頭,「……夠了,好吧,不用特意解釋給我聽了。大概想象得出來。多半是某人唸白字,把鴫田的‘鴫’錯讀成‘鴨’,自說自話起的綽號吧。」
「哇哈哈哈,正是這樣沒錯兒。」話題中的「某人」一臉若無其事的表情。「哎呀呀,真是敏銳啊,高千。」
「高……」高瀨同學驚愕地張大嘴,臉上浮起些許像是恐懼的表情,「什……什麼啊那是?」
「因為你的名字嘛,高瀨千帆,對吧?所以,高千——」
看起來,旅人有著不顧對方感受就給身邊的人強行安上綽號的習慣。
「拜、拜託你夠了啊。」本該酷酷的高瀨同學,臉上的表情出現裂隙,眼看著就要錯亂了。「不要隨便給人亂起那種奇怪的綽號!」
「好啦好啦,不是挺好的嗎,高千,對吧?」
「別再這麼叫了!」
「那麼,各位,既然所有問題都圓滿解決——」旅人毫無氣餒之意,「我們喝酒吧。」
「才沒有解決!一點都不圓滿!關鍵是,我的事就先不說了,你怎麼能這樣抓著鴫田老師,還叫他小鴨呢!」
「為什麼不能?」
「還問為什麼,你這人——」
「我跟小鴨是同級生啊。」
哎?!
不由自主叫出聲來的我,和高瀨同學對視一眼。
「你……你說什麼?」
「我們是小學同學啊,小鴨和我。」
鴫田老師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只是臉上浮起了苦笑。如果是完全胡扯的事情,他應該會予以否認,那麼看來,他倆真的是同級生。要成為大學的助教或講師,最低限度需要碩士學位吧。也就是說,鴫田老師最年輕也有二十五六了,而旅人跟他同齡。真的假的啊。當然,他要是重考生或者留過級的話,也不是不可能。
「好啦好啦,高千你也坐吧。」
「別再這麼叫我了!」
「我們來嗨皮吧,熱熱鬧鬧喝一場。好嘛,好嘛!」
旅人嘻嘻哈哈地打著馬虎眼,以一種絕妙的迂迴方式對高瀨同學施以懷柔籠絡。我感覺她一邊進行著抵抗,一邊就被捲進了對方的節奏。
可以說,到了這個時候,兩人之間持續至今的奇妙「關係」就已然構築完成。前面也說過,高千是跟我不同的另一種「好像沒朋友」的人,借用一句陳腐的話來表達,她是那種熱愛孤獨的型別。她的全身上下都清楚寫著:交友什麼的只是麻煩,所以誰都別來靠近我。奇特的時尚品位也是對這層意思的一種婉轉表達吧。在此之前,她身邊的人都準確無誤地接收到了那些沉默的暗示,只是遠遠地望著她。
然而眼下,冒出來了一個不知道是出於故意還是不自覺地完全無視了那些「訊號」的男人。這就是漂撇學長。當然,如果只是單純無視訊號的話,在此之前也是有過若干先例的吧。遇到這種情況,想來高千都是給出了更加直接的拒絕態度,予以「排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