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羔羊們的平安夜》小說信息

贈呈的巡禮(第1頁,共2頁)

字體:

第二天,十二月二十一日。我因為傍晚五點之前要在「i·l」打工,所以約好和高千在店裡會合。

時間不差一分地,高千開著車出現了,說是問漂撇學長借來的。被她這麼一說,確實是曾經見過的那輛白色小車。

「現在有了機動力,接下去不管要去哪裡都沒問題了。」

的確,今晚要去的人家並不一定就是我們的「目標」。很有可能從那位吉田小姐的口中又冒出其他登場人物,而如果那個人的位置很遠,要帶著「禮物」去趕電車或者巴士就很辛苦了。

但反過來說,這也意味著高千下定了決心要追查到底。在把「禮物」交到擁有正當權利的人手中之前,她是絕對不會放棄的。如果出現了開車都去不了的地方,接下去就該準備機票了吧。不知怎麼,我就是有這種感覺。

對於這樣的她,我能跟進到什麼地步呢……忽然,心裡產生了不安的逡巡。雖然覺得接下去應該不可能出現那麼極端的局面,但是萬一高千說要乘飛機去國外,我該怎麼辦呢,跟她一起去嗎?

高千延續了跟昨天一樣的「喪服」風格,但也不是上下一身黑,而是在外套之下露出了綁著黑色蝴蝶結的純白色緞紋襯衫;裙子是黑色的,比昨天那條短,雖然隱約可見脛骨以下被絲襪包裹的部分,但就平時的高千來說,已經非常收斂了。

她沒戴平光鏡,但是把頭髮束在腦後盤成扁扁的糰子狀,像昨天一樣,能清楚地看見整個額頭。很久以前有部歐洲電影還是什麼的,裡面有一所嚴格的教會學校,此時的高千就像那所學校裡女生宿舍的舍長一樣,散發著潔淨與嚴厲並存的氣息。

也許,在為「禮物」找到落腳處之前,這段時間她都打算一直保持這種「喪服」風格吧。想到這裡,我立刻得出了結論——不管去外國還是去哪裡,總之這件事塵埃落定之前,我都要一直陪著她。

只是,這樣的決心對高千來說或許只會礙事。基本上從昨天開始,我就什麼忙都沒幫上。就連現在,也因為沒有駕照,開車的任務都只得交給高千,就是這麼的狼狽沒用——好啦好啦,就這樣吧。我決定不要想得太多。

車子朝市裡開去,到達吉田幸江宅邸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正如初鹿野先生所說,作為某位大地產家的千金小姐,幸江的住宅位於一塊有足球場那麼大的地皮上。中庭寬得好像小學操場,隔開了和風與西式兩種風格的建築。停車場四周環繞著植物和庭院燈,簡直有賓館酒店的風格,場上停了好幾輛車,看著像是來賓的座駕。

通過玄關的對講機告知了來意,從看似主屋的那幢建築裡走出一位身穿圍裙的中年女性,把我們領去位於宅邸深處的洋館。屋子裡傳來吵吵嚷嚷的人聲,時不時有男女混合的高聲大笑灑落到昏暗的庭院裡。女傭朝我們行了一禮就離開了,我忽然開始覺得不安。

「好像正在招待客人。」

「是的吧。她說過了,在舉辦家庭派對。」

「還真是喜歡派對啊。」

「唔,況且‘此乃歡慶時節’嘛。」

她意思好像是說,眼看就是聖誕節了。

「不過,這種場合我們進去不要緊嗎?」

「沒問題。因為女主人親口說了歡迎光臨。」

玄關口有露臺,擺放著白色桌子和幾把椅子。夏天會在這裡瀟灑地舉辦花園派對吧,想必在戶外喝生啤會無比可口……我沉浸於諸如此類毫無意義的幻想之中。

高千敲了敲門。

「來咯——」一個明顯帶著酒意的嬌美聲音回應道,「請——進——」

站在門口望過去,寬敞通風的大廳裡,十來名年輕男女分成若干組,談笑喧鬧著。突然所有的喧嚷忽然寂靜下來,就好像被按了開關還是引起了什麼聯動反應,所有人,不分男女,視線都集中在了高千身上。

「吉田小姐在嗎?」

不知是誰的手指間夾著香菸,連那升騰而起的紫煙都彷彿靜止了。在一片靜默之中,高千的語聲清脆地響起:「我是昨晚打電話給你的人。」

「啊,是我。」一個栗色頭髮燙成仙人掌一樣的形狀、看上去三十出頭的女性如夢初醒般地走上前來,「你是……高瀨小姐?」

「是的。」

「呃,不好意思,你是模特兒嗎,還是演員?」

會產生這樣的聯想,未必全是因為她跟文化界和演藝圈人士交往很廣的緣故吧。

「不,我只是學生。」

「哎?」

「你在做什麼啊,幸江?」坐在裡面沙發上的一個男人回過神似的站起身來。他戴著黑框眼鏡,茶色的長髮束在頸後,一眼看上去有著藝術家的風範,年齡大概四十歲左右。「快到這裡來。」

「好的好的——那個,高瀨小姐,來點香檳嗎?我們現在才剛剛開始。」

「不,我開了車。」

「哎呀,大家都開車的啦。」

所謂的大家,看來就是指集中在大廳裡的這些人了。一眼看過去,每張臉上都已經染了相當的酒氣。停車場裡的那些車應該就是他們開過來的,可是還像這樣若無其事地飲酒,是要回去的時候酒駕,還是說今晚就打算住在這裡了呢?

「總之,我就不用了。」

「好吧。那麼這邊這位小弟弟——啊,不對,不是小弟弟了呢,對不起。這位男朋友同學,你喝點什麼嗎?」

公平地說,就算被叫成「小弟弟」,我也無法抱怨。經常被大家評論為長了張沒有緊張感的臉,再加上還比高千矮了整整一頭,所以光憑著沒被錯當成她的小孩這一點,我就必須感激不盡了。

其實,因為平時幾乎沒喝過香檳,我很想趁這個機會嘗試一下的,但是我決定配合高千婉言謝絕。

「不了,我不會喝酒——」這可真是個連我自己都要羞憤至死的彌天大謊。

高千一被請進大廳,之前凝結的空氣就解凍了,頹廢的喧嚷再度迴歸,香菸的煙氣又飄搖起來,聚集在一起的男男女女們開始七嘴八舌地議論高千。

「想不到還有這樣的王牌啊。」

「哎呀,果然是面子夠大。」

「推掉其他安排到這邊來真是太值了。」

「嘿,幸江,快點給我們介紹下嘛。」

「就是說呀,別裝模作樣啦。」

另一方面,高千雖然被請進了大廳,卻並沒有應邀坐進沙發,也沒打算脫下外套。事情談完馬上就走——她全身上下都表露著這樣的意思,看得我心裡惴惴不安。我當然明白,被那些醉鬼毫不客氣地進行「品評」讓她很不愉快,可是不管怎麼說,今晚是我們有求於人上門打擾的,態度上應該再溫和一些會比較好吧。

「沒有裝模作樣啦。我今天也是跟這位小姐第一次見面嘛。」

斜一眼正為自己進行辯解的幸江,剛才那個藝術家風範的男人直接走到了高千身邊:「你好,我叫天童。」說著,已經遞上了名片。

高千微微一笑,看都不看一眼名片就交到了我的手上。經過近一年的交往我已經知道,當她這樣刻意露出笑臉的時候,心裡已經焦躁到想把什麼東西一腳踹飛了。

為了不成為她發脾氣的飛踹物件,我悄悄地從高千身邊挪開點距離,看著剛拿到手的名片,上面寫著「天童明彥」。是個服裝設計師,住所在東京。

對於高千的反應,天童好像有些發怵,但終究還是顯示出了成年人的從容,笑著打個哈哈:「那個,我問你啊,你幹過模特兒的工作吧?我在哪裡見過你來著。」

「很抱歉,」高千無視天童,直接對吉田說道,「我們辦完事情馬上就走。」

沒給吉田回答的時間,這次是另一個男人走到高千身邊了。他身材矮小,特徵是鷹鉤鼻。

「嘿,待會兒我有話想跟你說,可以嗎?」一邊說著一邊把名片遞給高千。高千當然也是看都不看,迅速地交給了我。

代她朝著鷹鉤鼻男人露出個態度良好的笑容,我看了看名片。名字是清水誠,職業攝影師,住所在埼玉。

「好啦好啦,夠了啊你們。」吉田小姐推開兩個男人,像要保護高千似的摟住她,「回老家的時候,就把工作忘掉呀!」

「我是忘掉了啊。」清水鎮定地回答,「又不談工作,我想和她在私人關係上接近嘛。」

「我也是。」天童也點頭,「工作什麼的,根本就沒在我腦子裡。」

「胡說八道。高瀨小姐,我們去那邊房間吧,搭理這些傢伙的話,就沒完沒了了。」

「哎?喂!小幸——」

「才沒那回事呢。」

「你這是犯罪!把人還回來,還回來!」

「可惡,把人家說的跟綁匪似的!還有,別在客人面前叫我小幸啦。」

吉田小姐做出要揍兩個男人的架勢,伴之以一陣大笑,接著要把高千和我領去另一個房間,就在此時——

「你之前說的有話要問,是指華苗的事情吧?」

一個軟乎乎的、好像小孩子撒嬌一樣的奇妙的聲音響起來。我們回過頭去,有位眉目如畫的美男子正靠在沒點火的壁爐上,乍一看好像和我們同齡,但從眼角已經有了皺紋的情況來看,也像是過了三十。事後問了下,原來他已經四十四五了,真是個不折不扣的娃娃臉。

總之,從他的話中可以知道,吉田小姐好像已經預先把我們的來意大致向各人傳達過了。

「是吧,那又怎麼樣呢?」

「既然如此,就在這裡當著大家的面講不好嗎?」

他傻呵呵地笑著,好像要特意強調那口白牙似的,聲音則好像摻進了納豆一樣黏黏糊糊。以這種方式講話的人大多很難讓人聽清他說了什麼,但這個娃娃臉的男人大概是下了很大的功夫研究過發聲法吧,話語本身清晰明瞭。

「若是華苗,這裡所有人都認識她。如果有幸江不知道的事情,可能會有其他人知道。所以就在這裡講比較好,沒錯吧?」

「是啊是啊。」清水猛點頭,「廣國偶爾也會說些好話的嘛。」

看來那個有著娃娃臉、講話像納豆一樣的人名字是廣國。

「那麼,我就直接問了,」高千環視眾人,「華苗小姐為什麼要自殺?」

「不知道哎。」廣國以一種微妙的自戀架勢聳了聳肩,「至少我不知道。這裡有誰知道嗎?我想多半沒有吧。」

「那天晚上,在這裡的時候——」現在開口的是一位留著波波頭、五十歲上下的女性,「根本一點都看不出那種跡象。」

「華苗小姐在去年平安夜參加了在這座屋子裡舉辦的聖誕派對。在那之後,就自殺了對吧?」

「是的,的確是這樣沒錯。」

「在派對上,她和平時有什麼不一樣嗎?」

「完全沒有。是吧?」轉動著夾在指間的香菸,波波頭尋求在座諸人的同意,「說起來其實還比平時顯得更開心,說什麼‘都等不及婚禮了’諸如此類的話。那之後竟然會馬上跳樓,簡直讓人不敢相信。」

「也就是說,是從這裡離開之後,發生了什麼事情導致她自殺,對嗎?」

「這個嘛,誰知道呢。」做答的人是吉田小姐。「這件事情,去年警察也問過了,所以我記得特別清楚,那天晚上,華苗回去的時候是十一點半左右。她從這裡乘了計程車——」

「計程車?」

「是的。然後,她跳樓的那座公寓,從這裡出發開車應該差不多要三十分鐘吧。平時應該不用那麼久,但因為是年末,主幹道到處都很擁擠。這些都是警察說的,所以不會錯。」

「三十分鐘嗎……」

「是的。之前你說你們正好目擊了華苗的自殺?」

「沒錯。」

「那你們應該很清楚了,華苗跳樓的時間是剛過午夜零點,也就是剛下計程車以後。順便一提,警察還告訴我們,把疑似華苗的女性乘客在公寓前面放下的那位計程車司機也做證確認了那個時間。所以呢,我想說的是,華苗從這裡離開以後,直到抵達現場之前,一直都在那輛計程車上,沒有去過其他地方。如果在這三十分鐘裡,發生了什麼事情導致她決定自殺,那應該也是在計程車裡,這可能嗎?我表示懷疑。」

「會不會是收到了什麼壞訊息?」清水說道,「通過電話。」

「電話?怎麼弄?她又沒有手機。」

「計程車有無線電話。可能是通過那個?」

「怎麼可能。雖然不知道是誰帶來了壞訊息,可是那個人怎麼會知道華苗乘上了那輛計程車?」

「那個,我有點事想請教——」

「什麼啊?」怏怏不樂抱著胳膊的吉田小姐笑著轉向高千。

「華苗小姐從這裡乘上計程車的時候,有沒有告訴司機去哪裡?回自己家,還是御影公寓?」

「這個啊,我不清楚了。」

「但是,一個預計要花三十分鐘才能到的地方,差不多三十分鐘就到了,出現這種情況,是因為一開始就指定了目的地讓計程車開過去,這樣想很合理吧?」

多半就是這樣的——我嘗試著在腦海中的地圖上確認各個地點的位置關係。

此村家和御影公寓中間隔著吉田家,兩者的方向正好相反。若是華苗中途才改變主意,再加上又是交通擁擠的時段,想必會損失相當多的時間。

「唔,是吧,肯定就是這樣的。」

「現在,我想問一下——」高千給我遞個眼神,讓我把專程帶來的那件「禮物」拿出來,「這件東西,哪位有印象嗎?」

得到的反應只是一陣奇妙的冷場。我請所有人都傳看一遍,但每個人都只是一臉困惑地立刻交給了身邊的人,一眨眼的工夫就轉了一圈,又回到我的手上。

「這是什麼?」吉田小姐的手依然攬在高千背後,身體緊貼著她,「好像是件禮物?」

「我們覺得,說不定華苗小姐去年是帶著這個來參加派對的。」

「啊?是嗎?有人記得嗎?」

「華苗的禮物嗎,我不記得收到過呢。」

「誰會送你禮物啦!誰要送啊。」

「但是我不記得了啊。」

「都一年前了。」

「她沒帶那種東西來啦,絕對沒有。」波波頭說得斬釘截鐵,「要是帶來的話,肯定會有人問她的,打算要送給誰。」

「對哦,這麼說的話,是這樣呢。」

也就是說,更大的可能是華苗小姐在離開吉田家以後,乘計程車到了「smart-in」,在那裡買了這件東西,而不是在派對之前預先買好。

「這樣啊,我明白了。那麼我們——」

「啊,說不定那個是——」

高千正以眼神示意我該回去了,一個聲音冒了出來,那是位坐在搖椅上的女性,筆直的長髮異常地黑,光澤閃耀,感覺像是某家高階俱樂部的媽媽桑。「華苗小姐準備送給打電話來找她的那個人的?」

「電話?」

我們到訪以來第一次,所有人的視線都從高千身上移開,集中到那位好像媽媽桑的三十歲上下的女性身上。

「等等,你說什麼啊,京子?什麼電話?」

好像連吉田小姐也是第一次聽說。

「呃,我是直到現在才剛剛想起來,那天晚上,確實有個男人打電話過來。喏——」被稱作京子的她,以眼神示意放在搖椅旁邊臺座上的無線電話,「那天晚上我也是坐在這裡,同一張椅子上,所以就接了電話,然後是個男人的聲音,問此村小姐在不在——」

「會不會是她未婚夫啊,就是我介紹他們認識的,初鹿野先生。不是他嗎?」

「不,不是的,我之前見過初鹿野先生。他兩年前來參加派對的時候見過,後來又碰見過他們兩人在街上約會,還為此取笑過華苗呢。所以,如果是初鹿野先生,那時我應該聽得出來。完全不一樣。他不是那種聲音。」

「那會是誰?」吉田小姐從高千身邊離開,奔向京子女士,「到底是誰呢,那個男人?」

「他沒報名字嗎?」天童也一臉正色,「就只是讓華苗接電話?」

「也不是。這麼說起來,好像他說過自己是誰來著。」

「快想起來啦。」清水說,「責任重大啊。」

「說起這個……我當時好像覺得,好奇怪的名字啊。或者說,一開始都沒意識到那原來是個人名。」

「想不到是人名?」

「那就是物品,還是別的什麼?」

「好像就是那樣的感覺,呃——啊!對了對了,我想起來了,是kuruma啦。」

「kuruma?kuruma的話,是指汽車那個kuruma?」

「字怎麼寫的我不知道,但他的確說自己是kuruma來著。」

「kuruma——這樣啊。」

「然後呢?後面怎麼樣了?」

「沒怎麼樣啊,我就轉告華苗,跟她說‘有你的電話哦’。」

「然後?」

「沒什麼然後,就是這樣了。」

「華苗的樣子如何?她去接電話,有沒有心神不定,或諸如此類的感覺?」

「沒有。沒什麼特別的,就是‘是嗎’這樣,很平常的反應。態度很溫和。唔,因為她對任何人都很溫和,所以我沒覺得有什麼特別不同的地方。」

「派對以後——」

高千一開口,所有人的視線再度集中到她身上。

「華苗小姐沒在電話上說什麼嗎?比如,在派對以後和那位kuruma先生會面什麼的?」

「不知道啊,沒聽那麼多啦。叫她聽電話以後的事情我就不記得了,完全沒印象。大概是跟其他什麼人去聊天了吧。但是,那個電話以後,華苗的樣子應該也並不反常,如果有的話,因為就緊接著男人打來的電話,我肯定會記得的。」

「這件事情你告訴過警方嗎?」

「沒有。剛才也說過了,直到剛才為止,我完全忘得一乾二淨了。」

從她略帶不安的表情和語氣來看,或許在事件的第二天是因為宿醉而沒能想起來,但從那之後直到現在都完全沒想起來,這說法到底是真是假就感覺微妙了。也許是覺得要把之前忘記說出的事實再主動去向警方報告太麻煩,所以有意識地保持了沉默也說不定。

「喂喂,」天童極其誇張地仰天長嘆,「真是讓人沒轍的傢伙啊。」

「這不能怪我呀。那天晚上喝了不少酒,聽到訊息的第二天還在宿醉狀態。再說就算想了起來,我也沒想到會跟自殺有關啊。」

「喂喂,正常都會想到這可能是有關聯的吧。畢竟那可是男人打來的電話呀。」

「話是這麼說——」

「總之,事情就是這樣的啦,」廣國忽然從旁殺出,擺出一副自己是主角的神情總結道,「那件‘禮物’是華苗從這裡回去以後,買了準備送給那個叫kuruma的男人的。只能這麼想了。」

「我明白了。各位,非常感謝。」

「那麼,正事辦完了,來這邊坐會兒放鬆一下吧。」

「抱歉。我們必須要走了。」

「哎?!」

天童和清水發出了表示抗議的慘叫二重奏。

「不可以啦!那樣絕對、不、可、以!」

「稍微放鬆下再走啦,好不好?」

「抱歉,真的一定要回去了。」

「怎麼這樣啊。你們現在就走的話,場子的氣氛一下就沒有了啊。」

「那我們下次再聯絡吧。電話號碼告訴我,好不好?」

「可以啊。」

「真的?」

「真的。」高千帶著滿意的微笑,朝我揚了揚下巴,「請問他去要吧。」

「哎?那是什麼意思啊。」

「若是他認為可以給的話,就會給你咯。」

「那麼,你!」清水帶著一臉死鑽牛角尖的表情,朝我湊過來,「可以告訴我的吧?」

「呃……這個……唔——」

我猶豫不已,可是仔細一想,根本沒什麼好猶豫的。因為我並不知道高千的電話號碼。我的房間原本就沒拉電話線,所以不只是她,朋友們的電話號碼,我基本都不知道。

搞什麼啊。所以高千才會那麼幹脆地說告訴對方也無妨嗎,我想通了。可是清水他們想不通。

「嘿,你知道的對吧?可以告訴我們吧?拜託了,好不好嘛。」

「這個……是問我嗎,這樣啊,呃,恐怕我無能為力,所以呢……」

我像進行國會答辯一樣地東拉西扯,此時吉田小姐伸出了援助之手:

「蠢死了你們幾個!哪有人會把女朋友的電話再去告訴別的男人的?好啦好啦,散開散開,都適可而止,死心吧。」

「哎——怎、怎麼這樣……」

「之前不是說要把工作忘掉的嗎?」

「所以我也說過了啦,腦袋裡根本就沒想什麼工作啊。」

「那不就好了嗎,真是的。」

「可是可是,如果她不在了,我都不知道這派對是要開來幹嗎的嘛。」

「胡說什麼啊,真是本末倒置。她本來就是臨時登場的啊。」

「可是這樣的夜晚,你看,得有美女光照才像話啊。」

「要說光彩照人的美女,這裡也多得是嘛。」

「哪有——全都一把年紀了好不好。」

「哇,真是對不住呢,年紀一大把了。啊啊我生氣了!都回去好了,你們幾個!」

「啊,抱歉。小幸,剛才都是胡說,是胡說的啦。」

「別叫我小幸。快點給我回去!」

「對不起。都是我不對嘛。」

幸江小姐成了防波堤,替我們攔住還磨磨唧唧想糾纏下去的清水等人。向她道過謝後,高千和我立刻離開了大廳,朝停車場走去。正要上車的時候——

「喂——等等我啦。」

好像納豆一樣拖著尾巴的笑聲追了上來。不用回頭就知道,那是廣國。

「我說,」他哧溜一下把身體擠進高千和駕駛座這邊的車門之間,「真的回去了嗎?」

「對不起,我們很忙。」

「我還想再見到你呢。」

「有機會的話。」

「那你當然會為我製造機會的對吧?」

「我覺得還是順其自然比較好。」

「我喜歡上你了。」

「請你稍微謹慎些吧,我男朋友就在這兒呢。」

「哎?」

趁著廣國被我分心的間隙,高千坐進了駕駛席,立刻發動引擎。我也慌慌張張地躥進副駕位。

「哎,等下嘛——哎!」

不等副駕駛這邊的門完全關好,車子就開了出去。排氣音消弭了死纏著追上來的廣國的呼喊,汽車向著夜間的道路飛馳而去。

「還是在電視上比較男人啊。」手中握著方向盤,高千低語道。

「啊?」

「就是那個廣國什麼的。你不覺得他還是在電視螢幕上顯得更帥嗎?」

「他是出現在電視上的人?」

「哎呀,你沒發現?哦,對了,匠仔你家裡沒有電視呢。我說你,也稍微有點兒文化生活行不行,別一有錢就全部喝掉啦。」

「電視嘛,在學長家裡也常常看啦——他是演員?」

「婚外情電視劇什麼的,他經常出場。你沒見過那張娘娘腔的臉?」

「沒,我不認識啊。早知道的話,就問他要簽名了。」

「啊?等下啊,匠仔。你竟然要男演員的簽名?要來幹嗎?」

「賣給粉絲。」

「……賣掉以後要幹嗎?」

「用賣來的錢去‘三瓶’喝酒。」

「啊啊,匠仔!我真是太愛你這一點了。嘖!」她誇張地咋舌,極盡能事地挖苦,「啊啊真的是,太喜歡了。」

「唔,實在是承蒙誇獎,多謝多謝。」

「你若喜歡的話,我隨時隨地都能說給你聽哦。」

「話說回來,我們去御影公寓嗎?」

「當然。」

「華苗小姐從吉田小姐家告辭以後,去見了打來電話的那位kuruma——」

「這種可能性很大。」

「然後,如果華苗小姐乘計程車趕去赴約的地方是御影公寓,那就可以認為,kuruma是住在那裡的。」

「沒錯。看來這件‘禮物’總算要找到歸屬了啊。」

到了御影公寓,我們首先去檢查大廈的住客信箱。

大概有四十多家的信箱,但是其中有差不多一半沒貼名牌。而貼了名字的那些,我們也沒找到一個姓氏是可以讀成kuruma的。

「不是住在這裡的人嗎?」

「沒貼名牌的有很多,是單純地空著房子呢,還是雖然有人住,但故意沒有貼出來?」

「誰知道。大概兩種都有吧。」

因為地理位置的關係,安槻大學有不少學生住在這裡。而說到學生,我的情況也是一樣,與其說故意,其實大部分人只是單純覺得麻煩所以才不把名牌貼出來。

「也就是說,只要kuruma確實是那個人的姓氏,那麼他住在這裡但只是沒有貼出名牌的可能性還是存在的。」

為了收集資訊,我們決定到「smart-in」裡面去看看。幸好——也不知道是不是該這麼說——這次沒見著昨晚那位名叫大庭的安槻學生。店裡只有一個站在那裡看免費雜誌的男孩,沒有其他客人。

收銀處站著身穿統一店名衫的中年男女。以前在店裡買東西的時候見過他們,因為有著這種熟悉感,感覺會比較好打交道,便上前詢問。這一問才知道,原來他們就是這座大樓的擁有者種田先生的次子夫婦。

本來我一直以為「御影」就是大樓主人的名字,但現在看來並非如此。那為什麼要叫御影公寓呢,我們提出了這個問題,然後得知,種田店長的父親、大樓的管理人之所以會想到這個名字,其實就只是因為他喜歡御影石來著。

不知是因為店裡比較空,還是因為我們常來買東西所以已經成了熟臉,又或者是被高千的美貌吸引,總之種田店長很配合,告訴了我們不少事情。

「對了——」高千取出那件「禮物」,「去年平安夜應該有人買了這個,請問您還記得嗎?」

「你是說——去年的平安夜?」店長第一次露出了不解的表情,「這個啊——」

「聽說當時是一個名叫今村的安槻大學學生在店裡當值。」

「哦,你這麼說我就想起來了,確實那天晚上是我和今村君在店裡。通常今村君放長假的時候都是回老家不在這邊,但就是去年的年末,說手頭太緊還是什麼的沒回去,在我這裡上班來著。對的。想起來了想起來了。但是包裝禮物嘛我就不記得了。說是平安夜,可是客流什麼的跟平時相比也沒有太大變化。因為是一年前的事情了所以不太肯定,但確實是沒有印象了。」

我努力回想去年平安夜在這裡買下咖啡杯裝布丁時的場景。在收銀處為我包裝並且綁上緞帶的店員,我記不清那人的長相了,但不是種田店長。我還記得那是個感覺是來打工的年輕人。也就是說,為這份「禮物」和我們六人的交換禮物進行包裝的,大概是那位今村君吧。

我們想問一下今村老家的聯絡方式,但是種田店長說只知道他本地的住處。僱用打工者的時候,應該收到過簡歷,所以我覺得他不可能不知道,不過看來講講其他話題倒是無妨,但涉及店員的個人隱私時,他還是很謹慎不願意隨便洩露的。其證據就是,他甚至還說不知道把三年前收到的簡歷放到哪裡了。我覺得檔案管理不可能如此混亂,所以應該將之解釋為他不想告訴我們吧。當然,有這種謹慎的態度很正常,我們也理解,並沒有繼續追問。

順便又試著問了下有沒有名叫kuruma的人,店長告訴我們,有關御影公寓的事情要去問他父親,即公寓管理員,於是我們決定馬上就過去看看。據說管理員住在大廈的一樓,房間位於「smart-in」的後面。

按響「種田」名牌旁邊的電鈴,一個混雜著咳嗽音的老年人聲音應答道:「來啦。」

「對不起,這麼晚來打擾十分抱歉。」高千語聲高雅,有若深閨裡的千金小姐,「這座公寓裡,有沒有住著一位名叫kuruma的先生?」

一聲咳嗽:「誰?」

「kuruma先生。」

「我是問,你哪位?」

「我叫高瀨,是安槻大學的學生。」

「學生啊?」

「是的。」

「請稍等一下。」

聲音消失了,然後安靜了好幾分鐘。該不會說了句稍等以後就把我們的存在給忘了吧,我不由得擔心起來,這時玄關的門終於開啟了。

出現在眼前的老人腦袋光禿禿的,帶一副圓圓的眼鏡。看來他就是管理員種田先生了。或許因為先入為主吧,我感覺他與剛才那位「smart-in」的店長先生十分相像。老人來回打量了我和高千片刻,結果對著高千開口了:「你說的kuruma先生,是這位kuruma先生嗎?」

說著,他遞過來一份檔案,骨節分明的手指著某個地方。我定睛一看,看到了「來馬卓也」這個名字。

「這個,讀作kuruma嗎?」

「是的。在我這邊的住客裡,說到kuruma,就只有這一位了。」

「這位來馬先生住哪間房?」

「以前住在最高一層的房間裡,不過現在已經不在了。」

「不在?」

「他搬走了。」

「搬走……什麼時候的事?」

「唔,今年春天——差不多那時候吧。」

「去哪裡了?」

「不知道,具體我也沒問,不過大概是回老家了吧。因為之前好像說過要辭掉工作,回去繼承家業什麼的。」

「那他老家的住址,您知道嗎?」

「這個嘛,呃,你們和kuruma先生,究竟是什麼關係?」

高千讓他看了「禮物」,開始講起為什麼會來這裡的種種經過。說到一半時,或許是看出這件事情一時半會兒講不完,又或許是對之產生了興趣,老人說著「好啦,請進來坐吧」,把我們迎入了房間。

我們跟著老人來到起居室,這裡相當寬敞,大概跟公寓裡的其他房間規格不一樣,對獨居而言,感覺稍微大了一點兒。不過話說回來,還不知道他究竟是不是獨自生活。

雖然只是速溶的,但老人特意為我們泡了咖啡。

「這樣啊,去年的那件事情對吧?」

「管理員先生也夠受的吧?」

「嗯,是啊。一開始,警方很自然地以為跳下去的是這座公寓的住客。所以,就來問我了,有沒有見過跳樓的女子。然後我就說,我沒見過那張臉。可是,有個警官態度很硬,說什麼‘不可能,再給我好好看看’之類的,所以我也來脾氣了,就跟他們說了,總而言之,就是因為這附近沒有其他的高層建築,所以想跳樓的人都跑到這裡來了。我說的,就是從現在算起五年前,也出過一樣的事情。」

「五年前……」

「哎呀,我說漏嘴了呀。」

說是說漏嘴,種田老人卻並未打算就此緘口。後來我才知道他是獨居老人,妻子已經去世。他大概非常想有人跟自己說說話,所以才會這樣,看似不樂意提及,卻還是滔滔不絕地講起了這個正常情況下對公寓管理而言極不光彩的話題。不過也可能他平時就是個話特別多的人。

「其實,都不知道這是有多巧,五年前——就是這幢大樓剛剛建成的那年——也是在平安夜,有人從這裡跳樓了。」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