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完這杯我就回去了。」
高千,也就是高瀨千帆低聲說道。是房間裡鬼哭狼嚎的冒牌搖滾背景樂太刺耳了吧,高千露出不耐煩的表情,心情肯定好不到哪裡去。雖然知道她沒有這個意思,但聽到這句話時我還是覺得自己被輕輕地責備了一下。
不過,高千這麼一說,我也總算可以卸下肩上的負擔了。我其實不是很想參加這個派對,要不是看在瑠瑠的面子上,我和高千是不會來的。
「怎麼樣?有沒有好好地在喝酒啊?」
忽然響起的這個聲音的潛臺詞彷彿是「這裡可不是你們女孩子說悄悄話的地方」。
裝出一副老熟人的樣子朝高千湊過去的就是今晚派對的主持人有馬真一了——不,他身上完全沒有那種高貴感。在他身上既找不到任何「待客之道」,也看不出這種身份的人特有的華麗感。總之,他是個輕薄之輩。所以,我從不叫他的本名有馬,而是給他起了一個「油馬」的綽號。雖說這完全是我自己的主意,不過「油馬」在我看來簡直是個愛稱。
他給高千也留下了惡劣的印象,證據就是,她對湊過來的油馬露出了一個滿意的微笑。這樣一來,不熟悉她的人很可能會誤認為她不難接觸,其實,擺出這副表情的她心情已經差到了極點。雖說還是新生的油馬大概毫不知情,但我還是誠心希望他別在這種時候和高千套近乎了。不過,雖然總是乾脆地回絕這一類的示好,但她並不是一個到處把人分三六九等的人。學長也好,學弟也罷,她只是不希望被男性以一種輕浮的姿態對待,尤其是初次見面的男性。
我的擔心——說起來也沒有嚴重到這種程度啦——完全沒有傳達到油馬那裡。看他的眼神就能知道,他已經迷失在一種「這個女人是我的囊中之物」式的陶醉之中。一般情況下,這種時候男人的眼神都既愚蠢又可怕。
因為是學校裡盛傳最難接近的美女,原本還以為有多難攻陷呢,沒想到竟然易如反掌——他傲慢的表情已經把他心裡的話都說了出來。
「我說你啊,」果然,油馬毫不見外地把手放到高千的手上,「一直在等一個這樣的機會吧?」
「機會?」要是在平時,高千早就用足以掰斷手腕的力氣把他的胳膊擰回去了,但因為沒懂這句話的意思,她只是若無其事地把手抽了出來,「什麼機會?」
「就是像現在這樣,你自然平常的一面被別人接受的機會啊。或者應該說,你是在等待一個胸襟廣闊的男人。我說得沒錯吧。」
男人這種誤會之後的表現,幾乎和我的想象一模一樣,我甚至都已經給他們寫好臺詞了。總之,他想表達的就是,傳說中高千是如此的難以攻陷,甚至到了有流言說她是同性戀的地步。這難道不是因為高千沒遇到一個對得上眼的男人嗎?接著,他毫無根據地相信,這個配得上高千的男人正是自己。
當然,光笑笑是應付不了這種男人的。剛才我也說過,這種男人的誤會既愚蠢又可怕。雖然經常有男人扯淡說如果自己得不到某個女人的話,就會乾脆跟蹤她、把她殺掉,讓別人也得不到。但真的幹得出這種事的男人恐怕也不是沒有,這種人即使犯下命案恐怕也不會有什麼罪惡感。雖說人是我殺的,但都是那個對我的「純情」無動於衷的女人不好——他們會把責任都推到被害者身上。油馬的自我陶醉,在我看來和這種可怕的誤會是同一種東西。
所以我覺得,患上灰姑娘症候群的男人沒準比女人還多。我才是你命中註定要遇上的那個人啦——證據就在眼前,油馬繼續著他那滔滔不絕的「演講」。
「我明白的,我明白的。你是那種很容易被誤會的人吧。其實你和那邊那些女大學生並沒有多少差別,但是因為長得太漂亮,所以常讓人誤以為你特別把自己當回事兒。同性眼紅嫉妒,異性敬而遠之。我明白的,嗯,我明白得很。你不是什麼特殊的人,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女孩子嘛,但卻因為周圍人的誤解和嫉妒,經常一個人孤零零的。」
我忽然發現,用不輸給背景樂嘶吼聲的聲音聊著天的瑠瑠她們幾個,也偷偷地觀察起事態的發展了。雖然依舊裝出正聊得興起的樣子,但她們明顯更關注高千會對油馬的這番演講做何反應,情勢緊張得讓人直咽口水。
「我這個人啊,最討厭戴著有色眼鏡看人了。光是被外表迷惑,不是很蠢嗎?」
說謊!——恐怕不只是我,這個房間裡所有人的內心應該都是這麼吐槽的吧。如果不是外表,那你這傢伙到底看上了高千的哪一點呢?
即使是高千,恐怕也很久都沒有遇到自我感覺好到這種地步的男人了吧。她換了換翹起的腳,苦笑一聲。今晚的她真的是名副其實的「蛇蠍美人」,一雙網襪怎麼看都是惡趣味的表現。這種充滿挑逗意味的裝扮,或許會被認為是想故意討好聚會上的男性,但對高千而言,這只不過是一句表達不想留在這個地方的潛臺詞罷了。
剛認識高千那會兒,這種有些暴露的著裝和各種奇異的時尚穿搭正是她的特徵。後來有一次匠仔分析過,正如毒蟲以鮮豔的皮膚或外殼表明自己的危險性一樣,高千用這些奇裝異服表明著自己對社交的排斥。真是一語中的。
但是最近——以今年的寒假為分界線,高千的著裝好像逐漸向一般人靠攏了。就連那些標誌性的小短裙也幾乎不再穿了。雖然她給出了「穿少了對身體不好」這樣的理由,但我總覺得另有隱情。據我推測,她今年寒假回老家的時候大概發生了一件大事,這件事改變了她的心態。而且,她是帶著匠仔一起回去的,所以一定是知道這一趟必定不會風平浪靜。跨年的那幾天,她若無其事地這樣解釋過:「我老家那邊有一位煩人的刑警一直認為我是某個殺人事件的兇手,所以這次要把匠仔帶上,讓他會一會那個刑警。」
算了,雖然不知道具體的情況,但正因為這樣,暫時收斂了一段時間的「高千風格」在今晚迎來了總爆發。此刻,高千那雙絲毫不遜於超模的玉足沿著迷你裙的曲線向下延伸,此情此景,教男生們如何按捺得住。
「這……這種愚蠢的做法……」油馬的目光自然也被引到了高千的腳上,一時發不出聲,再開腔時連聲調都變了,「就是說,你自己的體會應該是最深的吧。嗯,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就給你安上一個‘不近人情’之類的罪名,從此帶著偏見躲在遠處窺探,甚至直接欺侮你。這就是美女的宿命吧,人怕出名豬怕壯嘛。不過,如果是美女雲集的大都會倒還另說,安槻這裡怎麼說都只是個鄉下地方啊。」
油馬說到最後一句話時,吵鬧的背景音樂忽然中斷。土生土長的本地人瑠瑠大概是聽到了油馬的評價,臉色為之一變。剛才也提到過,正是她把我和高千邀請到了今晚的聚會。雖說如此,但瑠瑠不需要負什麼責任,一切的不愉快都是油馬造成的。
此刻坐在她對面的是一位名叫朝比奈貴志的男生,他是瑠瑠社團裡的學長。但他在年紀比自己小得多的油馬面前卻抬不起頭來。現在是四月,新學期才剛開始,但朝比奈學長已經確定要到油馬爸爸的公司就職了。雖然不知道兩家人具體的從屬關係,但我聽到一個傳言,說是朝比奈學長的爸爸最近帶著他這個兒子另娶了油馬家族裡的一位女性。
算了,這些總歸是別人家的事。總之,朝比奈學長無法違抗油馬的命令,即便是臨時把高千邀請到今晚的派對這樣看上去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朝比奈學長也只好照辦。據我觀察,油馬大概從入學的時候就盯上了校園裡的名人高千。邀請到高千既是自己身份和地位的體現,如果時機合適,還可能和她私下建立聯絡。總之,這種想法本身並沒有什麼問題。想認識在自己看來魅力十足的人不僅是人之常情,甚至頗值得鼓勵。不過,如果是這樣的話,油馬從一開始就不該差遣別人,而應該自己來邀請。
油馬還說什麼高千是為了要遇到一個能接受她自然一面的人才到這裡來的,開什麼玩笑?和高千沒有任何交情的朝比奈學長在苦惱中想到了瑠瑠,於是瑠瑠找到了同鄉的我,我又作為僅有的幾個朋友之一向高千開了口。瑠瑠是看在朝比奈學長的分上,我是看在瑠瑠的分上,高千又是看在我的分上才接受了邀請。你是給別人增添了三重(還是四重)麻煩啊,油馬。而且,如果是提前幾天邀請也就算了,偏偏要等到今天傍晚才突然邀請別人參加幾小時後的派對。今天可是星期五啊,提前確認別人是不是已經有別的安排難道不是常識嗎?
雖然在瑠瑠提出請求之前,我和高千完全不知道新生有馬真一這號人。但從在學校門前的咖啡店「i·l」和朝比奈學長碰頭,接著被帶到這間公寓的時候起,我們就已經產生了不祥的預感。不知道為什麼,油馬的房間明明在最頂層八層的角落裡,朝比奈學長卻讓我和高千在七樓就下了電梯。我們正覺得奇怪的時候,朝比奈學長一臉抱歉地說:「有馬交代過,如果一群人亂鬨鬨地從電梯湧過去,經過他隔壁房間的時候可能會惹上麻煩。」
電梯位於八〇二室和八〇三室之間,如果要從那裡走到油馬的房間八〇五室的話,就勢必會經過與之相鄰的八〇四室。那裡住著一位接近中年的男性,時不時對經常呼朋喚友到家裡聚會的油馬發牢騷,所以聚會的時候,油馬會盡量不讓客人的舉動招惹到他。我們對朝比奈學長的這個解釋也是半懂不懂。所以說,不要辦什麼派對不就好了,或者至少不要把開始時間定到八點那麼晚,白天開始聚不就好了?
總之,我們兩個在七樓下了電梯之後,就從防火樓梯上了八樓。照明燈的電源好像沒有接上,整個八樓的走廊一片昏暗,我的心情也被蒙上了一層陰影。於是,在與防火樓梯隔壁八〇五室的主人,也就是油馬正式見面之前,他給我留下的印象就已經差到極點了。
「小兔。」高千的心情看來也和我差不多,進房間前,她湊到我的耳邊,「看在你的面子上,我會待上一會兒,但是不會久留哦。希望你能體諒。」
對了,我的名字叫羽迫由起子,大家都叫我小兔。
「我知道啦。」不打算久留的可不只是高千你一個人啊。「不用看我的面子啦。待上一個小時,然後我們就隨便找個什麼藉口開溜吧。」
「就這麼說定了。」
然而,一看到出門迎客的不是房間的主人,剛才還在仔細盤算逃跑計劃的高千臉色明顯又變得難看了。出現在我們面前的是長谷川溪湖,和我們一樣都是三年級的學生。不過,她是在我們按門鈴之前把門開啟的,所以,她大概不是來開門迎客的,而是碰巧要出門買點什麼東西。
「哇,還真的來了啊。」看到高千的溪湖一臉感激。「初次見面!」說著她伸出手,熱切地抓住了高千的手。雖說高千不是什麼明星,但她狂熱追星族的本質還是瞬間暴露無遺。我也就把她介紹給高千認識了。
「溪湖也來了啊。」
我隨口一問,溪湖卻登時一副吃到了芥末的表情,悄悄瞥了一眼朝比奈學長。看來她也是看在某個人的面子上才會參加這個派對的。
「不過,這下一點都不虧了。」溪湖馬上恢復了狀態,湊到我耳邊,聲音裡透著興奮,「能如此近距離地接觸到高瀨同學,真幸運。」
「咦?」眼看她就要領著我們進屋,我不禁感到奇怪,「溪湖,你剛剛不是想出門的嗎?」
「啊?沒有啊。是有馬說好像有人來了,讓我過來看一下。」
「可是,我們沒有敲門,也沒有按門鈴……」
「那是因為,小兔你們的腳步聲……」這句話的後半部分我沒有聽清楚。我們幾個在房門口的對話,從這時起就因為音量驟然增高的背景音樂而無法繼續下去了。
走進裡面的會客廳時,公寓的主人油馬正四仰八叉地躺臥在沙發上對著朝比奈學長髮號施令:「嗯,辛苦了。」他完全沒有起身的意思,全身上下只有下巴在動。「都讓大家在七樓下電梯,沒經過旁邊那個大叔的房間吧?嗯那就好,這樣人就都到齊了吧?一個都沒少吧?你確定?嗯,還是要等人齊才行啊。隔一會兒來幾個人,把聚會搞得支離破碎的,我最討厭這樣了。嗯,確定人齊了是吧?」
「我改主意了。」高千舉起了溪湖遞給她的杯子,「喝完這杯我就回去了。」這也就是故事剛開場時的那一幕。
這個時候,高千的憤怒雖然還沒有寫在臉上,但用下巴差遣著朝比奈學長和溪湖的油馬明顯讓她不快。站在她身邊,我明顯感覺到高千的怒氣已經足以將油馬撕碎了。她在學校裡「討厭男性」的風評也不是完全不對,恐怕世界上沒有第二樣東西比男性的傲慢更讓她感到厭惡的了。
對此一無所知的油馬毫無顧慮地過來搭訕,再加上高千乍一看心情很好似的對他嫣然一笑,他的誤會想必又加深了一層。於是,他竟然不知死活地對高千動手動腳,在旁邊看到這一幕的人心臟都快受不了了。對於和她交往頗久的我來說,她隨意投向我的那一瞥的意思再明顯不過了:「我可能會引起一點小騷動,你先做好準備。」
根據油馬剛才的表現,我想高千不會只是打他個耳光這麼簡單。我悄悄地走近高千,把玻璃杯這樣容易摔碎的東西通通推到桌子的另一邊。就在我收拾停當的時候,門鈴響了。
「嗯?」油馬轉頭看向朝比奈學長,「你不是說人都到齊了嗎?」
「唔,應該是這樣沒錯。」
「那剛才那聲門鈴是什麼?」
「這個我也……」
一臉疑惑的朝比奈學長作勢起身,油馬卻搶在他之前說:「我去看看吧。」一副施恩圖報的樣子。拜託,這裡本來就是你家吧?自己去開門本來就是天經地義的啊,真是的。
「不過說起來,這地方真是不錯啊。」油馬的身影從玄關附近消失後,我開始打量這個公寓,「油……我是說,有馬是一個人住在這裡嗎?」
畢竟是帶著智慧鎖的四居室,一點兒都不像是學生能負擔得起的地方。
「好像是以他媽媽的名義買下來的。」
瑠瑠這樣回答道。她本名木下瑠留,個子不高,適合戴眼鏡,時常給人大戶人家出身的感覺,在安槻大學的男性教授中間頗有人氣。
後來我才知道,原來不只是高千,油馬還吩咐朝比奈學長把學校裡的美女通通邀請到自己家裡,多多益善。比方說,栗色長髮披肩的溪湖是大家閨秀型的女孩,也是學校裡不少男同學憧憬的物件,怎麼說呢,今天的聚會就像是安槻大學校花的評選現場。不過隨高千附贈的我就另當別論了。
看到油馬暫時離開,瑠瑠也是一副鬆了口氣的表情。看來她也是看在朝比奈學長的面子上才會來參加這個派對的。不過,能近距離地看到高千好像也讓她很興奮,她偷瞥高千的眼神里微微帶著羞澀。真是危機四伏啊。
看看剛才溪湖的反應大概就能明白,比起男生,高千也許更受女生的歡迎。不過,受到同性戀、厭男症這些風評的影響,男生們大多一開始就打算敬而遠之了吧。正因如此,我時不時收到的都是些女生送來要求轉交給高千的可疑信件和禮物。把我當成什麼了,高千的經紀人嗎?
「以他媽媽的名義?」我伸手從玻璃杯裡夾出一根百奇巧克力棒放進嘴裡,「也就是說,這裡不是租下來的,而是?」
「嗯,買下來的,新年的時候。」
這個房子據說是為了慶祝油馬通過安槻大學的推薦入學考試而購置的。油馬這個月初才搬進來,還住了不到半個月。
「哎?就算兒子考上了外地的大學,也沒必要特地買下這麼豪華的房子吧?」
「他們家好像挺有錢的。」
「這話要是被房貸都只能將將還上的工薪族聽見,可是要暴動的啊。」
「但好像也有家庭方面的考慮。」
「怎麼說?」
「大概是為了家裡人來安槻旅遊時能有地方落腳吧?雖然我還沒有親眼看到,不過據說那裡面還有專門給他媽媽準備的房間呢。」
「這……」溪湖露出厭惡的神色,這副表情和她偶遇喜歡纏著自己的男生時的表情如出一轍。「真噁心,他還是個媽寶啊?」
話音剛落,就傳來一陣「哇啊啊啊啊」的人聲。只看文字,大家估計會以為是某人在大笑,事實上這卻是一連串驚慌失措的驚叫聲。
「怎麼了,怎麼了啊?喂!」朝比奈學長問道,得到的回應依然只有一串大笑似的慘叫聲。
「到底怎麼了?」
一行人聞聲來到玄關時,都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玄關的鞋櫃附近橫躺著一個留著長髮的女孩,下半身伸出門外,這樣一來,門也關不上了。雖然總覺得在哪裡見過這張臉,但一時也想不起她是誰,因為此刻她的胸口插著一把刀。我的大腦一片空白,完全無法思考。
油馬跌坐在房門口,雙手沾滿了血,更不時有血從他手上滴落。他從口袋裡掏出手帕想擦去血汙,但雙手抖得太厲害,擦到的都是沒沾血的地方。
「這……這是怎麼回事?」
「我……我也不知道啊。」油馬像是終於撐不住了,話音裡帶著哭腔,「我開啟門後,她就這樣,突然朝我倒過來了……」
「打電話。」一聽到高千的指示,溪湖就飛奔到電話旁。「叫救護車,報警。」
高千走到倒在地上的女孩身旁,屈身蹲下。朝比奈學長一臉驚訝:「你、你幹什麼?」
這不是明擺著的嗎,當然是看看她還有沒有脈搏啊——這種事應該是常識吧。看來面對眼前這種情形,他沒辦法像高千一樣迅速冷靜下來。
「……太遲了。」
高千搖了搖頭。人已經死了。雖然還沒有經過專家的鑑定,不過她應該是被刀刺中了心臟,立即斃命的吧。
「請大家回到房間裡。」這麼說著,高千從鞋櫃裡拿出自己的鞋子,「不可以碰她哦。」
「等一下,高千。」我慌忙叫住就要出門的她,「外面可能還有……」
高千猜到了我要說的話,停了下來。根據現場的情況判斷,被害人明顯是剛剛遇刺的。也就是說,兇手有可能還在走廊。當然,兇手已經逃走的可能性更高,不過他也可能因為某個理由仍然待在走廊。
「這……這是誰啊?」油馬依舊沒有起身,他那自暴自棄式的叫喊聲彷彿在宣稱只有自己有說話的權利,「這傢伙到底是誰啊?」
「櫻……」朝比奈學長臉色發青地嘟囔道,「這不是櫻井嗎?」
包括打完電話回來的溪湖在內,大家的視線瞬間集中到朝比奈學長的身上。
「這個人的名字叫作櫻井詩織。」
看來現場只有朝比奈學長認識被害人,即使聽到這個名字,瑠瑠和溪湖她們也沒有什麼反應。
「總之,請大家先回到房裡。」
「你呢?」朝比奈學長看向高千的眼神里隱約有幾分懼色,「你要做什麼?」
「保護現場。」
她冷淡的答覆在朝比奈學長的臉上留下了一抹自卑的表情,他不再說話,只是默默地站在一旁。雖然實際上應該只有幾分鐘,但等待警察的時間還是顯得特別漫長。油馬像是被瑠瑠和溪湖從兩邊架著拉回了房裡,一邊走還一邊發出「不要在別人家做這種事啊」之類的抱怨。時不時地,他會在句尾發出「哼哼」的聲音,該不會是已經嚇哭了吧?
警察總算到了,整個房子隨即被封鎖。想著喝完這一杯就回去的高千和我自然也走不成了。
「也就是說,」安槻警署一位姓野本的中年警官向油馬發問,「門鈴響後,你去開門,然後被害人就朝你倒了過去。對嗎?」
「是……是這樣的。」
「那個時候她已經被刺了嗎?」
「我一開始沒有發覺,伸手扶她的時候忽然覺得手上溼溼的,一看才發現沾了血。然後才看到了……插在她胸口上的刀……」
「你見到的就只有被害人一個人?當時有沒有人和她在一起?」
「我也不知道……可能有吧,但我完全……」
「另外,你對被害人有印象嗎?」
油馬不耐煩地伸手指了指朝比奈學長。
「那個人姓櫻井。」朝比奈學長的臉色更加難看了,聲音也不住顫抖,「和我們是同一所大學的。」
「剛才你們說,今晚是在這裡開派對對吧。所以,她也是來這裡參加……」
「不、不是的。」
油馬搖頭否認,朝比奈學長近乎呻吟的聲音卻蓋過了他。
「好像……好像是這麼回事。」
「啊?」油馬愣了一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其實……」朝比奈學長的聲音斷斷續續,其間夾雜著哭腔,「其實,是我完全把她給忘了。但我的確是邀請她了的。」
「你說什麼?這種事我可不知道。連聽都沒聽過。」
油馬氣得直跺腳。我突然很想插嘴,現在不是你在這裡發脾氣的時候吧?讓朝比奈學長儘可能多地邀請女生的人本來就是你啊,瑠瑠也是這麼說的。
「我也沒想到櫻井同學會來。因為我邀請她的時候,她說今晚已經有了別的安排,不能來參加派對了。所以我以為她是絕對不會來的……雖然我後來也說了讓她如果有時間就過來露個面,順便也把這裡的地址告訴了她,但是我真的沒想到她會來啊。所以,我後來已經完全把邀請過她的事給忘了。」
也許是認為自己的這個疏忽造成了櫻井同學的死吧,朝比奈學長聲音哽咽,自責地雙手掩面。
「總之,」野本警官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手,「根據現場的情況,她應該是在來到這個房間的途中就遭遇襲擊的……」
「啊,啊,是這樣啊。」油馬突然叫喚著衝到野本警官和朝比奈學長之間,「沒錯,是那傢伙。是那傢伙乾的。」
「你在說什麼啊?」
「是住在隔壁的大叔啦。好像姓佐賀沼,是個很煩人的傢伙。」
「隔壁的?」
「經常跑過來跟我抱怨些有的沒的,我看他根本就是對年輕人有偏見,簡直把我當成眼中釘了。」
「這個住在隔壁的人為什麼要對她下手?」
「他今晚肯定又想過來以我們太吵了之類的理由抱怨幾句的。為了讓我們能安靜一點,他還帶上了刀子,好讓自己顯得更有威懾力。然後,在門口撞見她的時候,他就誤以為她是我們的同伴,開始咋咋呼呼地抱怨,沒想到她的態度很是強硬。大叔一怒之下,就用刀……」
「抱歉,打擾一下。」一位穿便服的年輕警官打斷油馬,伏在野本警官的耳邊說了些什麼。
「後來我們才知道,原來那時在隔壁八〇四室的房門周圍發現了血跡。」
我向坐在旁邊的漂撇學長這麼解釋道。事件發生一週後,我們幾個在學校門前的咖啡店「i·l」聊起這件事。本名邊見祐輔的漂撇學長端坐在吧檯上,我和高千分別坐在他的兩側。稱呼他為「學長」,是因為他大概和我們一樣還是安槻大學的在籍學生,但是應該沒有人清楚他到底在學校待了幾年了。在留級和休學的交替之間,他成了這所大學的「牢名主」。「漂撇」這個暱稱大家想必也覺得很奇怪吧?不過這個說來話長,我們還是另找機會吧。
在吧檯的另一側圍著圓筒圍裙默默擦拭碗碟的是本名匠千曉的匠仔,他和我一樣是安槻大學三年級的學生,現在在這家咖啡店打工。此刻已是晚上九點,本來已經到了打烊的時間,店裡也沒有其他客人了。多虧了匠仔,我們幾個才得以吃到遲來的晚餐。
「也就是說,櫻井同學是在那個姓佐賀沼的男人家門口遇刺的?」漂撇學長邊用叉子叉起義大利麵邊說,「然後,她在瀕死狀態下移動到了旁邊的八〇五室,用盡全力按下門鈴……」
「也許是這樣沒錯,不過剛才提到的血跡後來已經被證實和這起事件無關了哦。」
「啊?怎麼回事?」
「因為那些血跡的血型和櫻井同學的不一樣啊。雖然還沒有做進一步的dna鑑定,但聽說櫻井同學的血型是o型,而走廊上血跡的血型則是b型。根據血跡的凝固情況,鑑識人員認為那些血跡在事件發生的幾小時之前就已經存在了。警察也就此詢問了住在八〇四室的佐賀沼先生,佐賀沼回答說可能是自己受傷的時候留下的血跡。」
「佐賀沼先生受傷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