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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原來如此,我懂了。」學長瞥了一眼仍然一臉困惑的匠仔,很得意的樣子。「就好像那種忍受著丈夫的出軌和婆婆的牢騷,在兩代人的夾擊中頑強生活的年輕妻子。」

「是不是在兩代人的夾擊中生活還不太清楚,不過那個人大概真是個家庭主婦。除了那頂標誌性的帽子之外,她的穿著一向比較隨意,妝化得倒一點也不馬虎。她大概是在等自己的老公下班回家,在這段不長的時間裡只能急急忙忙地趕到‘三瓶’和‘花茶屋’,所以才會是這樣的一副打扮吧?」

「也就是說,」匠仔又顯得有些不解,「因為回家之後就得接著幹家務活,所以衣服就不怎麼換了,但是出於女性的愛美之心,還是得化了妝才能出門……」

「嗯,確實有可能是這樣。」

「如果真的是這樣。那麼研究配方的說法就更經不起推敲了吧。」

「為什麼?即便是普通的家庭主婦,也會因為想要自己做出那個味道的壽司而熱情地跑到店裡試吃吧?」

「比起熱情,我在她身上感受到更多的是執念一類的東西。」

「……這樣啊,」高千點了點頭,「執念啊,也許真的是這樣。」

視線在半空中游離的高千認真地思考起來,大家也同時陷入了沉默——這段時間還真是長啊。

「……然後呢?」

幾乎趴在地上的漂撇學長終於不耐煩了起來。

「啊?」高千如夢初醒似的眨了眨眼睛,罕見地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使得她的面容顯得更加天真無邪了。「什麼然後?」

「喂喂,高千。匠仔提出‘白貴婦’的行為不是出於熱情,而是出於執念這個說法之後,你是不是想起了什麼啊?有什麼想法的話就說出來啊。」

「說出來對解決問題也沒有什麼用。再說了,也沒有證據。」

「沒有證據也沒關係啊。好了,先說說看嘛。」

「總之,結論就是,鯖魚壽司的數量會變成每天四份。」

「啊?」

「‘白貴婦’幾乎在‘三瓶’和‘花茶屋’開門營業的同時到店,各點上一份鯖魚壽司。因為鯖魚壽司不接受預訂,所以早早到店的她幾乎肯定能吃上壽司。這樣一來,每天晚上六點之前,兩家店裡鯖魚壽司的數量加起來最多也就只有四份了。最近半年,兩家店一直是這樣的狀態。」

「嗯,做個減法就知道了嘛。」像是不太明白高千的意思,學長挺起上半身坐得筆直,不停地抖著腿,「所以你想說明什麼?」

「我想,這大概就是‘白貴婦’的目的。」

「目的?」

「把兩家店裡鯖魚壽司的存量減少到四份——這就是她的目的。為了達到這個目的,她日復一日地吃下兩份鯖魚壽司。」

高千沉靜的聲音奇妙地和「執念」這個詞重疊在一起,我的後背不由得一陣發涼。

「我突然想到,事情會不會是這樣的呢?不過僅此而已。剛才也說過了,我沒有什麼證據。」

「為什麼……」學長好像也悟出了什麼,不再抖腿,「為什麼要把鯖魚壽司的庫存減少到四份呢?」

「為了讓之後的客人只有四次吃到鯖魚壽司的機會。」

「吃到鯖魚壽司的機會嗎?嗯,確實會變成四次。」

「我在想會不會是這麼回事,她無論如何都不想讓某人有機會能吃到鯖魚壽司。」

「不想讓某人吃壽司?」

「比如說她的丈夫。當然,前提是她確實是個家庭主婦。她的丈夫可能正好是‘三瓶’和‘花茶屋’的常客。」

「如果住在附近的話,那麼下班途中順道喝上一杯……」

「她也許不想看到這種事發生。」

「為什麼?」

「鯖魚壽司很佔肚子的吧。如果一個人吃下一份的話,至少回到家後就不那麼想再去吃妻子準備好的飯菜了。」

「難道說,她是為了防止這種事的發生才……」

「嗯,我突然覺得這可能就是她的動機。」

「但是,即使沒有鯖魚壽司。她的丈夫也有可能順道先去哪裡喝上一杯吧,因為如果不先到店裡的話是不會知道那天有沒有鯖魚壽司的。一旦進店,那麼很有可能就會坐下喝上一杯的吧?」

「如果真的只是喝一杯而已的話,等到回家的時候,大概還可以好好品嚐妻子做的飯菜哦。但是,如果運氣好吃到鯖魚壽司的話,回到家可就拿不動筷子了。」

「這……說得也對。」

「這對‘白貴婦’來說或許是一件無法接受的事。你們也許會覺得這事微不足道,但一個人的自尊心到底如何,外人畢竟無從知曉。對於她來說,下班歸來的丈夫對著自己準備的飯菜遲遲無法下筷,可能正是一件非常傷自尊的事。當然,這些純粹只是我的想象。」

「既然如此,她為什麼不直接和丈夫說清楚,讓他下班後直接回家呢?」

「或許說了丈夫也不聽,又或者找不到坦白的時機,還可能有什麼無法當面和丈夫說清楚的理由。當然這些外人也無法瞭解。」

「但是,高千,她最多能吃到的也只是兩份壽司而已哦。不管她多努力,也只能在兩家店各吃到一份鯖魚壽司,再怎麼求老闆娘也沒用。也就是說,兩家店加起來還會剩下四份壽司,完全存在無功而返,丈夫照樣順利吃到壽司的可能性。所以說,你不覺得她堅持的時間有點太久……」

「她對此應該早有思想準備了吧。雖然無法完全左右事態的發展,但她能做的也就只有把丈夫吃到壽司的機率降到最低這一件事了。所以她才日復一日地到店裡去,把自己做的飯菜的命運賭在這種可能性上面……」

學長的喉結動了一下。高千看似平淡的敘述讓人聽得入神。

「當然,很不幸,她在這場賭局裡經常是輸家。但是,她卻不得不賭下去。所以我才說這是執念。」

把命運賭在可能性上的執念……我突然想起來,不只是匠仔,高千其實也一次都沒見過「白貴婦」。

和平時一樣,之後的話題走向完全脫離了我們的控制,天也在不知不覺間亮了。星期天的早晨,和煦的晨光照在席地躺倒的漂撇學長和匠仔身上,兩個人翻來覆去,鼾聲如雷。

高千雙手環抱著膝蓋,好像正思考著什麼。手裡仍舊拿著玻璃杯,杯中的冰已經融了大半,酒想必也淡了不少。從昨晚開始,她好像就沒怎麼喝過杯中的酒。

我翻過身,朝著她的方向:「高千。」

看到我還醒著,她似乎有些驚訝:「怎麼了?」

「高千,好像變了呢。」

「是嗎?哪裡變了?」

「那杯酒,不是都沒怎麼喝嗎?」

能和漂撇學長還有匠仔混在一塊兒,高千的酒量自然也十分了得,甚至比很多男生能喝。但是,雖說她最近還是和我們一起參加聚會,但卻給人一種只是到處露露臉,酒卻不怎麼喝的感覺。

「我也會有狀態不好的時候嘛。」

「……但是,狀態不好的時候,以前的高千不是會早點回去的嗎?碰上這種時候,學長和匠仔也就不太管你了。」

高千不知為什麼顯得很高興,撲哧笑了出來:「你看得還真是仔細啊。」

「還有一件事讓我很好奇。」

「什麼?」

「高千也一次都沒見過‘白貴婦’吧?」

「……為什麼這麼說?」

「你在描述她的外表時,總是顯得詞不達意。說起她到店裡的時間段時,你的反應也像是剛剛才知道的。還有,學長手帳裡的記錄顯示,高千缺席聚會的次數比我還多。但是,這一點不管怎麼想都很奇怪。至少,我參加的每一次聚會,高千應該也參加了。所以,高千之所以會被認為缺席了某次聚會,是因為學長忘記把你的名字寫下來了。就像今天,噢不,昨晚那次一樣。」

「原來如此。」

「聯想至此,我第一次注意到了。最近這段時間,準確地說,最近半年,高千一直在聚會的時候遲到。」

高千忽然站起身,我正想問她要去哪裡。她卻拿下巴指了指樓梯的方向。學長和匠仔依然鼾聲大作,完全沒有快要醒過來的跡象。

難道說我的發現會讓高千感到困擾嗎?這讓我感到驚訝。雖說高千本來就討厭和人接觸,但她現在難道連對學長和匠仔都這麼冷淡了嗎……我抱著這樣的疑惑,跟在高千身後。

高千在二樓的走廊停下腳步,轉過身說:「接著說。」

「學長和匠仔應該還沒有注意到高千逢聚會必遲到的定律。我也是剛剛才發現的。總的來說,大家對聚會時間的記憶本來就比較模糊,因為一般很早就會到店,一坐就是四五個小時。比如像今天這樣,即使有人遲到了一兩個小時,但只要喝到一定程度,大家把一開始的座位都打亂了之後,就自然沒有人會記得了。沒錯吧?」

「我沒想過要隱瞞這一點。所以如果有人注意到了,也沒關係。」

聽到她自暴自棄式的回答,我更加不安了。以前的高千絕對不會在我們幾個聚會時遲到。原本她的性格非常嚴謹,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呢?這樣一來,問題也許就不只是態度冷淡這麼簡單了,她想說的或許是「我已經不想再和你們這些人混在一起了」。高千的心思說不定早就不在我們幾個身上了……也許是因為剛熬過夜,精神還處於亢奮的狀態,想到這裡,我驚慌失措,幾乎就要哭出來了。

這時,我突然想起昨晚喝酒時心裡的另一個疑惑。

「……高千最近好像瞞著我和學長,跟匠仔走得很近吧?」

原以為她聽到這話會生氣,沒想到她卻開心地笑了起來。

「哈哈,真是輸給你了啊小兔。什麼話都逃不過你的耳朵。」

高千昨晚說漏了嘴——說出「深夜時段的店裡從沒有出現過這樣的一號人物」之後,高千向匠仔確認了一下。兩人的這次互動並沒有被記錄在學長的手賬上,也就是說,他們兩個人曾經單獨約過會。

「匠仔幾乎每天都和學長在一塊兒喝酒。所以你們兩個是在這裡的聚會碰巧因為什麼原因提早結束之後,才單獨到‘三瓶’或者‘花茶屋’去的吧?」

「有一個小錯誤。」

「嗯?」

「準確地說,匠仔是一個人去的,因為在這裡還沒喝夠嘛。我呢,是追過去的,裝作也還沒有喝夠,湊巧在那裡碰到他的樣子。」

「為什麼……」比起這些話本身,高千那種直截了當的態度更讓我有些不知所措。「為什麼要這麼做?」

「匠仔喝得爛醉的時候,我希望能夠出現在他身邊。我不願意看到他孤零零一個人,也不願意他和除了我以外的人單獨待在一起。」

是因為剛熬過夜,神經還處在亢奮的狀態嗎?如果是平時的高千,即使表達同樣的心情,也不會讓人覺得她已經為此煩惱了很久……高千好像看出了我的想法,聳了聳肩,輕笑了一聲。

「喂喂,我這麼說是不是會讓人聯想到一些色色的畫面啊。」

「不過,會這麼想也很正常吧?」

「嗯,一般都會這麼想的吧。不過,別看匠仔那副樣子,再怎麼說他也是個男人嘛。如果醉倒的時候身邊總是有個女人的話,他說不定也會產生奇怪的想法。」

「嗯,的確有可能。我覺得可能性還不小。」

所以,那種時候在他身邊的不能是其他的女性,而必須是高千——她的語氣再次給人冷淡的感覺。

「要是能自然而然地和他形成這種關係的話,倒也不錯。沒必要在意別人的看法。因為我有一件無論如何都要接著做下去的事。我這麼做是有目的的。」

「目的?」

不管怎麼說,高千在心理上沒有疏遠我們——或者說匠仔——這一點讓我很欣慰。不過與此同時,事態好像更加混亂了。我不禁感到奇怪,如果她和匠仔之間真的存在我感覺到的那樣東西的話,那麼和他形成「那種關係」不應該正是高千的目的所在嗎……按照她的說法,好像又不是這樣。高千不是那種喜歡玩文字遊戲的人,所以她口中的「目的」就讓我更為不解了。

「你說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簡單地說,就是歸還從他那裡借的東西。」

「難道說,」所謂天啟指的大概就是這樣的瞬間吧。「和你寒假回老家時的事情……」

高千點了點頭:「他……」

「匠仔他?」

「救了我的命。」

高千的口吻和往常一樣平淡,或者應該說,比之前更讓人覺得冷淡了。而且,這句話裡好像還含有不想詳細解釋的意味。

「換作別人,可能會慶幸自己安然無恙,就此了結。可我就是這種性格。不論是誰,借來的東西一定要設法還上,就算是他也不例外。」

「借來的東西……」

「嗯,借來的東西。我一直在找機會歸還從他那裡借的東西。所以,如果在他需要幫助時,出現在他身邊的卻是別人的話,我會很困擾的。」

我突然意識到自己的腳抖了一下,總覺得我本不該聽到高千現在正說的這些話。

「我也不是有什麼統計學上的依據。就是總覺得,喝得爛醉的時候,人容易不經意地說出一些平時瞞著別人的心裡話。更何況,匠仔一年到頭幾乎每天都在喝酒,如果我不盡量保持清醒的話……」

執念,這個詞再次出現在我的腦際。

「是因為這個嗎?所以高千這半年才會一直在聚會時遲到,好把體力儲存下來……」

「你知道我最大的對手是誰嗎?」

「欸……」有種話題突然被岔開了的感覺。「對手?」

「最有可能阻礙我的對手,就是小漂啊。」

她沒有岔開話題,我為自己剛才一瞬間的懷疑感到羞愧。

「怎麼想都是這樣吧。如果他要傾訴自己的煩惱的話,向小漂傾訴的可能性不是最大的嗎。總是一起喝酒,又都是男生……但是,這樣會讓我很困擾。」

一直稱呼匠仔為「他」的高千,看上去就像晨光之中的海市蜃樓……不過,如果真是這樣,那這恐怕就是世上最美的海市蜃樓了。

「我也想救他一次。‘拯救’這種說法大概會讓人發笑,或者覺得妄自尊大吧。以前的我怕是也瞧不上隨隨便便把這個詞掛在嘴邊的人。但是,我找不到其他的說法了。我就是想在他需要時助他一臂之力,覺得這就是我應該做的事,絕不能讓給別人。當然,不管我做的準備有多充分,也不能保證他一定會向我求援。雖然不一定,但是隻要有可能,我就想賭在這種可能性上。想象著總有一天……總有一天,他會向我傾訴自己的麻煩事。」

「你說的麻煩事……是什麼?」

「和以前的我一樣。和以前的我碰到的那種麻煩一樣。」

雖然不清楚內情,我還是不住地點頭。「所以……那是什麼?」

「不知道。就是因為想讓他把那件事告訴我,我現在才會這麼努力啊。」

「也就是說,你連他有沒有麻煩事也不知道了……」

「不,我知道。」高千轉過身,「我知道的。」

這個瞬間,我確信無疑。她的那句「為了達到目的,不介意和匠仔形成‘那種關係’」既沒有半點的隱瞞,也沒有絲毫的誇張。

「那麼,」她打了個哈欠,「我們稍微到樓下睡一會兒吧。」

她說著開始快步走下樓梯,我慌忙跟上。

「……不回家嗎?」

「今天是星期天哦。」高千又用下巴指了指依舊鼾聲大作的兩人,「這兩個人肯定會嚷嚷著要為此慶祝一番,又接著喝起來吧。就在這種時候,人鬆懈下來,開始對身邊的人吐露心聲——這樣的事也是有可能發生的吧?所以說,一定要賴在這裡才行啊。對了,小兔如果也在這兒睡的話,一定要先把毛毯拿出來哦。早上還挺冷的。」

「難道說……」我差點叫出了聲,「難道說,高千最近不穿迷你裙,真的是為了……」

身體受涼的話會生病,所以才得處處留心嗎?這一切都是為了匠仔,為了在他傾訴麻煩事時,自己的身體能處在一個良好的狀態?

「……很傻吧?」

我不由自主地從背後抱住了高千。我沒辦法不這樣做。她的這份心意真的等得到被匠仔瞭解的那一天嗎?這種絕望的心情驅使我這樣做。

因為,想想就會發現,其實我們幾個對彼此的瞭解真是少得可憐。不只是匠仔,學長也好,高千也好,就連家庭成員構成這一點,也只是從大學辦公室的資料裡略有了解而已。

不去過多地探究彼此的情況,這種不宣自明的默契正是把我們幾個聯結在一起的關鍵。在這種相處模式下,匠仔真的有可能對著高千把自己的秘密和盤托出嗎?

高千自然不會知道此刻我心裡的憂慮,她背靠柱子,雙眼緊閉。看起來就像戰場上為了隨時應對緊急事態而放棄了熟睡計程車兵。

我躺下,拉過她的手,輕輕地吻著,感受著她的體溫,並渴望在夢中遇到那不為任何人事所動的、高潔的貴婦。

註釋:

詳見《蘇格蘭遊戲》(新星出版社,2015年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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