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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登場人物會聚一堂(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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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快樂!」外公的秘書兼司機——槌矢龍一先生深深鞠了一躬,老好人似的笑容彷彿依然停留在半空中,「恭賀新禧!」

「恭賀新禧,哎,恭賀新禧。過去的一年裡,承蒙您的照顧。」媽媽對著和自己同一輩分的槌矢先生不斷地點頭哈腰,說著客套話,態度幾近謙卑。不知為何,年初來外公家串門的媽媽,顯得格外客氣。「新的一年裡還請您多多關照。」

「哪裡哪裡,我才是要請您多多關照。」

「我這邊才是真的要請您多多關照。啊哈,啊,對了,這個。」媽媽降低聲調,強行把一個小紙袋塞到槌矢先生的手裡。看樣子那應該是個紅包。「一份薄禮不成敬意。」

「哪裡哪裡,夫人。」一臉困惑表情的槌矢先生彷彿不知該把手放在哪裡才好,大概是因為穿了一身沒有口袋的衣服,才為此而發愁吧。「我怎麼能收下您這麼貴重的禮物呢。」

「一份薄禮,您千萬別見怪。」媽媽雖然嘴上說這是「一份薄禮」,但是卻比她給她兒子的那份要「厚實」多了。儘管如此,我卻沒有覺得吃驚。「對了……」

「您想問葉流名夫人的事情,對吧?」

彷彿可以從媽媽的舉止當中察覺出她想問的問題似的,槌矢先生搶先說出了媽媽妹妹的名字。槌矢先生十分聰明,雖然年紀不大,但已經被外公視為得力心腹了。

「葉流名夫人已經來了。和小姐一起來的。」他偷偷地打量了一下站在媽媽身後的我們兄弟三人,「今天您先生沒來嗎?」

「哎?啊……啊,那個,他有點……」有些驚慌失措的媽媽嗖地掄起胳膊,打中了站在她身後的富士高哥哥的手臂。哥哥一臉痛苦地板起臉,但媽媽卻全然沒有在意。

「怎麼說呢,他跟我說他身體不太舒服,啊哈哈哈哈,真是個不懂規矩的人呢。」

「這麼說來,先生病情如何?」

「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大病。沒什麼事兒的。真的真的,哎,怎麼說呢,可能是因為上了年紀的緣故,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真是不太常見呢。」媽媽十分做作地高聲笑道,這不禁讓槌矢先生皺了皺眉頭,「其實,葉流名夫人的先生今年也沒有過來。」

「是嗎?鍾之江先生嗎?」

母親的眼神開始游離起來。她似乎正在心裡迅速評估這件事:這個訊息對自己是好是壞呢?

「這是怎麼一回事呢?他的身體不舒服嗎?還是說……」

「啊——」富士高哥哥的一聲呢喃,打斷了正歪著腦袋思索的槌矢先生,「是因為那件事情吧。」

「什麼?你說什麼,富士高?」媽媽眼角往上一挑,眼睛變成了三角形,那樣子彷彿在說作為自己私人財產的兒子對自己應該誠惶誠恐,坦白一切,任何隱瞞都是不可饒恕的,「你知道什麼?要是知道的話就趕緊說,別死魚不張嘴啊。」

「那個咱們待會兒再說吧,」或許已經洞悉到形勢不妙,槌矢先生趕忙解圍,「夫人請進,董事長和社長都在裡面等著您呢。」

「好的,我知道了,不過……」媽媽再一次毫不客氣地俯視槌矢先生的頭頂。槌矢先生穿著一身寬鬆的黑色運動衫,上身還套著一件藏青色的長棉坎肩。如果說穿成這副打扮是一種幽默的話,那麼以這種幽默的打扮來迎接上司的家人也實在是過於愚蠢了。

「必須穿成這樣才能進去嗎?哎呀,真是的,不穿這身衣服不行嗎?能不能想想辦法啊?」

「非常對不起,董事長特別囑咐過,不換衣服的人不許入內。」

「真是難為人啊。爸爸心血來潮,想起什麼就是什麼。」媽媽雖然這麼抱怨著,但她事先已經穿好了容易脫換的衣服,「唉,那就算了吧。」

「夫人,這邊請。」槌矢先生指著正房的方向,「友理小姐也在裡面,還請您多多照顧。」

「我們幾個也請您多費心了。」媽媽回頭看了我們一眼,彷彿想把對槌矢先生的那種謙卑賺回來似的,口氣立刻變得猶如一名獨裁者一般。她對我們命令道:「你們還不快點換衣服。快點!」

媽媽那口氣好像所有一切都是因為我們磨磨蹭蹭造成的,她自顧自地把我們臭罵一通之後,便迅速地消失在正房的方向。我們兄弟幾個在槌矢先生的引導下來到別館的男更衣室。別館在正房的對面,和正房中間還夾著中庭。

「唉——」被引導著換上黃色運動衫的世史夫哥哥嘆了一口氣,「為什麼我們一個個都得換上這種土裡土氣的衣服啊。每年都是。過年的時候難道不是應該人人穿上盛裝、精心打扮起來嗎?你說是不是啊,槌矢先生?」

「您說的話不無道理。」被徵求同意的槌矢先生感到十分為難,他態度曖昧地點了點頭,說道,「先生們也就算了,倒是女士們……」

「是啊。您說得沒錯。畢竟一年只有一次新年,既然如此,看看女士們的盛裝亮相又有什麼不好呢?您說是吧?可惜啊可惜。」世史夫哥哥一邊長吁短嘆,一邊穿上藍色長棉坎肩,隨即說道,「我們為什麼非得穿上這麼一身土裡土氣、吊兒郎當、好像去逛便利店一樣的衣服來參加酒會啊?我們又不是孤苦伶仃的窮學生,啊,真煩人!我真想看看琉奈穿上和服的樣子。」

這句話頓時讓更衣室裡瀰漫起了一種奇妙的緊張感。我心想,情況有些不妙。琉奈姐姐是葉流名三姨的二女兒,和我們是表親關係。但是世史夫哥哥卻從來不掩飾自己對琉奈姐姐的愛慕之情。不過看樣子,富士高哥哥雖然沒有明說,但心裡也同樣喜歡著琉奈姐姐。不,並不止富士高哥哥一個人,槌矢先生似乎也在私下偷偷地仰慕著琉奈姐姐。他們兩人都用一種恐怖的眼神偷偷地盯著世史夫哥哥。

「哥哥你又走運了,你拿到的是一件黃色運動衫。」莫名其妙地被捲進這種讓人戰戰兢兢的氣氛,實在是無聊透頂。我提出一個新的話題,打算緩和一下屋內的氛圍。

「我的是紅色的哦。紅色的運動衫配上長棉馬甲,真有一種世界末日的感覺。」

我們大庭一家是從最近幾年開始,在新年的時候來外公淵上零治郎家聚會的。這之前,我們家因為一些事情和外公一直比較疏遠。不僅僅是我們大庭一家,葉流名三姨下嫁的鐘之江一家在這之前也幾乎和外公沒有什麼來往。他們和我們家一樣,也是從最近幾年才開始在新年的時候來給外公拜年的。

在這裡,我向各位簡單地說明一下我的外公淵上零治郎和他的公司——edge-up餐飲連鎖集團。外公原本在安槻市郊外的一處地方,和妻子深江兩個人一起經營著一家小西餐廳。身為廚師的外公,手藝是相當出色的。但他卻是那種吃喝嫖賭五毒俱全的浪蕩人。他甚至曾經非常坦然地把餐廳的所有收入都輸在了賭局裡。為此,外婆深江吃了不少苦頭。

外公和外婆有三個孩子。我們的媽媽加實壽是大女兒,二女兒是胡留乃二姨,三女兒是葉流名三姨。大概這三個人都出於自己的理由對將貧困和痛苦強加給自己和母親的父親感到深惡痛絕吧。外公從來沒有給她們姐妹三人買過衣服,甚至連她們的伙食費都拿去賭博。面對這樣的父親,真是想尊敬也尊敬不起來。再加上淵上零治郎經常嚴厲要求三個女兒——姐妹三人當中至少得有一人——找一個女婿來入贅,繼承淵上家的姓氏。可誰會去繼承這個只會強加給自己苦難、債臺高築的姓氏呢?這樣的家庭,這樣的父親,無論是誰都想盡早逃出去吧。有著這樣想法的姐妹三人,又有誰能去責備她們呢?

媽媽加實壽是一個只在學業方面值得稱道的女兒。「就算唸完高中又有什麼用?」「有那閒工夫還不如早點來店裡幫忙呢!」她一直忍受著外公的挖苦和斥責,以全校第一名的成績從公立高中畢業,考進了國立安槻大學,並獲得了大學提供的獎學金。

說穿了,學業是媽媽逃出這個家庭的唯一途徑。因為,如果莽撞地離家出走,那等待自己的只能是另外一種悲慘的生活。想找到工作,想找到有經濟能力的男人,必須先上大學才行。正是在這種想法的支援下,媽媽才會堅持不懈地努力下去。

彷彿是要呼應媽媽的這種執著,外婆在媽媽大學畢業前夕突然因腦溢血而病逝。操辦完外婆的葬禮之後,媽媽便和一個與自己同歲的大學同學結婚,從此再也沒有回過孃家。媽媽的那個同學便是我們的爸爸大庭道也。據說在結婚儀式上,媽媽不但沒有邀請外公零治郎,連自己的兩個妹妹都沒有讓她們參加。這樣的行為大概昭示了媽媽永遠和淵上家斷絕關係的決心吧。

接下來媽媽的兩個妹妹開始慌張起來。大姐出嫁,多少會站在自己這邊的母親去世,這個名為「零治郎」的包袱眼看著就要落在自己的肩頭了。

這並不是在開玩笑。

當時的三女兒葉流名剛剛勉強考進一所高中。學校是一所偏差值並不算高的女子高中。不知道當初她是否也想像姐姐那樣靠獎學金讀完大學,但最後卻突然中途退學了。

原來她搬到了學校的一位年紀不大的男老師家裡,這便是她現在的丈夫鍾之江等。大概葉流名當時覺得就算和同齡的男子結婚,也會因為經濟能力不足導致未來的生活沒有保障吧。因此頗有遠見的葉流名做出了一個符合她風格的選擇。在生下大女兒舞之後,他們舉行了結婚典禮。當然了,她也沒有邀請外公零治郎參加自己的結婚典禮。

就這樣,淵上零治郎的身邊只剩下二女兒胡留乃一個人了。姐姐和妹妹都逃走了,只把她一個人留在家裡。當時的胡留乃才十九歲。初中畢業以後她並沒有選擇繼續讀書,而是到父親的西餐廳幫忙。她一直很粗枝大葉,以為身為二女兒的自己不會繼承父親的家業。比起自己的姐姐和妹妹,她並不算是一個有心計的女兒。

胡留乃是姐妹三人當中性情最為溫和敦厚的。但被姐姐和妹妹背叛之後,她發現自己已經和爸爸這個累贅死死地綁在了一起。這讓她十分不安,變得極為暴躁。有一段時間,胡留乃還因為引人注目的怪異言行,不得不經常去精神科看病。

妻子先於自己去世,就算是零治郎這樣的人也會感到意志消沉。本來以為囉唆的妻子不在了,自己便可以無憂無慮地花天酒地,但事實卻全然不是這樣的,他反而完全沒有了玩樂的心情。

唉,男人原來就是這樣的一種動物啊。

再加上大女兒和三女兒都因為厭惡自己而離家出走,獨自留在家裡的二女兒也因為絕望而變得歇斯底里,這讓零治郎一時間陷入了四面楚歌之中。雖然他也反省過「這一切的一切是否都是因為自己的失德而招致的」,但這個時候後悔已經來不及了。

零治郎將能賣掉的東西全部賣掉,帶著胡留乃出去旅行。話雖如此,這卻是一次有去無回的旅行。由於零治郎還欠著一屁股債,所以他和胡留乃是趁夜逃走的。出於徹底的絕望,他已經有了逼著女兒一起自殺的打算。不過,零治郎想多少彌補一下之前犯下的罪孽,因此他用變賣家產換來的錢給胡留乃買了漂亮的衣服,請她吃美味的佳餚,極盡奢華之能事。他打算在這之後帶著女兒一起投海自盡。

不過,命運卻在這個時候來了一個一百八十度的轉彎。計劃在死前花光手裡所有錢的零治郎突然一時興起打算去買馬票。當然了,這時候的他已經全然沒有了之前那種對贏錢的渴望。他只是想把手裡的錢全部花光而已,因此他也沒有做什麼分析,只是把籌碼胡亂地投注到一些大冷門上面。

不過——

這次零治郎居然中了。所有號碼全部命中。本來打算全部花光的錢一下子翻了幾十倍。零治郎感到一陣眩暈,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明明是抱著必死的決心來買馬票的,怎麼反而中了。

「這一定是惡魔對自己的誘惑,絕對錯不了。」外公心想。

「看來你的人生還沒有享受完,用這些錢再放蕩一回好了。這次完完全全地毀滅自己就好了。」零治郎覺得彷彿有一個惡魔在自己的耳邊不懷好意地低聲說道。

被衝昏頭腦的零治郎決定去買股票。當然了,這次他打算讓自己血本無歸,因此股價越跌越買。零治郎買的都是一些看起來不太可能反彈的股票。不過具有諷刺意味的是,他買進的股票全部大漲特漲,結果零治郎居然因此賺了一筆,手頭也有了一些可以稱得上「個人資產」的金錢。

靠著零治郎短暫的父愛,胡留乃的精神狀態逐漸穩定下來。零治郎在和胡留乃商量之後,決定回到安槻。他靠炒股賺來的錢還清了債務,並和胡留乃開了一家不知道是哪國風味的西餐廳。大概是身體裡被遺忘已久的廚師血液再度沸騰的緣故,在胡留乃的幫助下,零治郎不再沉溺於玩樂,專心致志地努力工作起來。

零治郎不斷地開發新菜,用卓越的口感和別緻的外觀贏得了年輕女顧客的青睞。餐廳自然是連日爆滿。最初,他們的餐廳只是開在市內的一處混雜著各種生意的建築裡,漸漸地,他們把餐廳移到了國道旁邊的一處磚房裡。

餐廳的生意在這之後也是一帆風順。一轉眼的工夫,連鎖店一家接著一家地開張營業。結果,餐廳發展成了一家在全國擁有三十七家店面的大型企業。這是最近的十年裡發生的事情。

在得知這一切之後,媽媽和葉流名三姨開始坐立不安。零治郎外公今年已經八十二歲了。他已經從企業的第一線退了下來,悠閒地擔任著edge-up餐飲連鎖集團的董事長一職。集團的經營權、不動產以及資產加起來是一個不小的數目。按這種情況來看,外公零治郎去世以後,這些龐大的遺產應該都會留給edge-up餐飲連鎖集團的現任社長鬍留乃二姨。

當然了,根據民法裡有關繼承權的條款,若是外公零治郎沒有留下遺囑便去世了的話,媽媽和葉流名三姨都有權分到一部分財產。不過,像是在故意嘲笑她們的這種期待似的,外公近十年來每年都會在新年的時候立下新的遺囑,這已經成了一種慣例。當然了,遺囑裡不可能有把所有財產都留給胡留乃二姨一個人的內容,但是,不管怎麼說,當初主動和外公斷絕關係的畢竟是媽媽和三姨。因此,就算外公一分都不留給她們,她們也沒什麼可抱怨的。

這樣一來,媽媽和三姨開始搓著雙手、計劃著和外公重歸於好。對此,外公一開始的態度十分強硬。

「明明是你們當初把我和胡留乃扔下不管的,事到如今你們還有臉回來?」

不過,最近外公的態度開始有所緩和。據我的觀察,這其中最主要的原因是胡留乃二姨沒有子嗣。

或許是為了擴張父親的事業而過於操勞,身為現任集團社長的胡留乃二姨至今仍然是獨身一人。二姨沒有結過婚。因此,有關淵上家繼承人的問題便成了眾人關注的焦點——外公和胡留乃二姨去世以後該如何是好?

胡留乃二姨今年四十八歲。只要她一直保持健康,不遇上什麼事故,一時半會兒就不會死,但集團繼承人的問題依然是一個必須儘早打算的事情。

這便給了媽媽和葉流名三姨一個絕佳的機會。媽媽有三個兒子,可以讓胡留乃二姨隨便挑選一個收為養子。不過葉流名三姨那邊也說了,我這邊有兩個女兒,你隨便挑一個以後再找一個上門女婿就行了。

在媽媽和葉流名三姨之間,上演了一場慾望橫流、互相拆臺的醜劇。

雖說都是自己的親生女兒,但外公還是對她們的厚顏無恥感到束手無策。在一段時間裡,外公甚至不許媽媽和葉流名三姨邁進家門一步。只要是她們卑躬屈膝、阿諛逢迎地一靠近玄關,外公便會態度冷漠地讓她們回去。

在幾年前,外公終於允許她們在新年的時候前來拜年請安。不過,外公卻在新年的當口提出了奇怪的條件——凡是進入淵上家的人必須換上指定的服裝。而且,在淵上家停留的這段時間,必須一直穿著這種衣服。如果不能遵守這個條件,就不許踏進淵上家的大門一步。這些指定的服裝不是別的,正是這種五顏六色的運動衫和長棉馬甲。

「富士高哥哥的是藍色的,和長棉馬甲搭配起來真是很協調呢!」我做出一副十分難為情的樣子,拽著自己紅色運動衫的下襟讓大家看。我把換下來的衣服連同錢包、手錶等隨身物品摘下,放進準備好的籃子裡。倒不是說不許帶私人物品,只不過一來裡面沒有使用錢包的機會,二來運動衫上也沒有口袋。

「就我一個人穿的是一身紅色的運動衫。」

沒錯。我們不可能按照自己的好惡來挑選顏色。誰穿什麼顏色的衣服都是由外公事先指定好的。

首先,外公的衣服是咖啡色的。秘書槌矢先生穿的是黑色衣服。胡留乃二姨以及媽媽她們姐妹三人及其配偶穿的都是綠色衣服。胡留乃二姨的秘書友理繪美小姐和槌矢先生穿的一樣,都是黑色的衣服。

「我說,q太郎啊,怎麼想紅色都是時髦的顏色啊。」世史夫哥哥又開始了他那貌似冠冕堂皇的奇妙說教,「紅色不是恭祝六十大壽時候的顏色嗎?對於老氣橫秋的你來說實在是太合適了。我的衣服可是黃色的,你說說看,女人穿黃色衣服就算了,男人穿上是不是就有點讓人噁心了?」

「這不是挺好的嗎?和琉奈姐姐的衣服一樣。」我一不小心,說走了嘴。我故意把話題岔開,本想緩和一下盤踞在琉奈姐姐三個追求者之間的緊張感,但沒想到卻給自己找了個麻煩。

順便說一句,我的兩位表姐一個叫舞,一個叫琉奈。

「啊……沒有……那個,總而言之,運動衫本身就是一種落伍的東西,和顏色也沒什麼關係嘛。」

「外公他,」富士高哥哥無視結結巴巴急於掩飾的我,自言自語似的嘟囔道,「難道說,外公他有點痴呆了不成?」

「咦?」世史夫哥哥有點驚慌失措。他大概有些顧忌槌矢先生的面子。「什麼意思,你這話?」

「因為有些痴呆了,所以無法區分我們這些子孫了,難道不是這樣的嗎?」富士高哥哥一臉不耐煩的樣子,像往常一樣以一種自言自語似的口氣嘰嘰咕咕地嘟囔道,完全沒有顧及在場的其他人。

富士高哥哥的眼神有些飄忽不定,接著說道:「這之前我在街上偶然遇見他了,外公錯把我當成世史夫了。」

「居然有這種事情?」

被人視為頗有爸爸「全盛時期」豪放風範的世史夫哥哥,這時候也忘記顧及槌矢先生的面子了。他顯露出一種毫不掩飾的興趣,說道:「也就是說,因為外公開始出現痴呆的症狀,分辨不出自己的孫輩了,這才讓所有人都穿上顏色各異的運動衫,好更容易地辨別每個人,是這樣的嗎?」

「在下認為根本沒有這回事!」槌矢先生斬釘截鐵地否定道。他的表情顯得有些顧慮,但責任感十足。他把之前媽媽送給他的紅包放進自己面前籃子裡的襯衣口袋裡。「因為如果是這樣的話,讓兩個以上的人身穿同樣顏色的運動衫就沒有任何意義了,難道不是這樣嗎?」

「不過,不管怎麼說,外公還是能區分出男人和女人的吧?目前衣服顏色出現重複的只有哥哥和舞姐姐——他們都是藍色。還有我和琉奈的衣服,都是黃色。同樣性別的人並沒有出現重複,不是嗎?」

「可是小姐們。」這裡的「小姐們」是指媽媽她們姐妹三人。在和她們本人接觸的場合,槌矢先生使用的是「夫人們」這個詞,由此可見他是一個心思縝密的人。「她們穿的都是綠色的衣服啊。」

「因為只把孫輩們區分開就好了啊。不過,如果在讓我們都穿上了五顏六色運動衫的情況下,還不能分出我們誰是誰的話,痴呆的事情大概就會被人發現。因此,為了掩飾這一點,他讓所有人都換上了運動衫,連槌矢先生和友理小姐也不例外。這便是證據。」世史夫哥哥對自己所說的話滿懷著自信,他還趁勢拍了一下手,「你們看,貴代子夫人就是一副普通的打扮。」

貴代子是淵上家的女用人,似乎是已經去世的外婆的侄女。大概在十年前,她因為無家可歸而流落街頭,後來被外公帶回了家。

「靠運動衫的顏色來區分孫輩的想法,未免有點過於荒謬了吧。」

世史夫哥哥十分意外地被富士高哥哥打斷,士氣大挫。

「要是他不知道哪種顏色代表誰的話不是也一樣嗎?要是為了不認錯人而去記什麼顏色代表什麼人的話,有那個工夫,還不如直接去記長相呢。」

「可是,比起長相來,顏色更簡單好記吧。」世史夫哥哥一臉迷茫地搖了搖頭,反駁道,「而且,這可是大哥你先提出來的觀點啊。」

「我又沒說運動衫的顏色怎麼樣。我只說外公可能變得有點痴呆了而已。」

「你說什麼?這兩件事有什麼關係嗎?哦,對了對了。」世史夫哥哥立刻回過神來,「大哥你是不是知道了什麼事情?是關於鍾之江姨夫今年為什麼沒有來的問題,是不是?你知道的吧?我說,到底為什麼啊,快告訴我們吧,快說啊!」

我們在槌矢先生的引導下走出別館來到本館,因此剛才的那個話題也只好暫告一個段落。穿過像酒店大廳一樣寬敞的玄關,便是會客大廳,再往裡走則是一個傳達室兼會客廳似的房間,媽媽早已經坐在裡面了。當然了,她身穿一身綠色的運動衫和長棉馬甲,那樣子就像居住在住宅小區裡被生活折磨得疲憊不堪的家庭主婦。她的目光越過槌矢先生,射向我們兄弟三人,那樣子好像在說:「你們磨磨蹭蹭的,太慢了。」

雖說名義上叫會客廳,但這間屋子其實相當寬敞,估計得有三十張榻榻米那麼大吧。葉流名三姨和她的大女兒舞姐姐坐在會客廳的沙發上。二女兒琉奈姐姐佇立在窗戶旁邊。

「新年快樂,恭賀新禧!」

胡留乃二姨的秘書——友理繪美小姐向我們鞠了一躬,一臉不知是和藹還是冷漠的「中立」笑容,讓人一時無從辨別。

「請!」

她推著手推車,將飲料分發給眾人。貴代子夫人在會客大廳那邊準備宴會,因此她這才過來暫時幫一下忙。

當然了,友理小姐也穿著和槌矢先生一模一樣的黑色運動衫。友理小姐沒有化妝,大概是覺得這種衣服無論怎麼穿都很難穿出「型」來吧。不過這反而將她高貴別緻的面龐突顯出來。儘管如此,令人不可思議的是,大家反而說不好她到底算是個美女還是個醜女了。

當然了,我全然不知道平時的友理小姐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因為我只有在每年新年的時候才能見到她,也只見過她穿著一身黑色運動衫和長棉馬甲的樣子。或許,就像變色龍會根據自己周邊的環境不斷改變身體的顏色一樣,友理小姐也會在無意識之間根據自己所接待之人的身份來改變自己。

在執行作為自己工作內容之一的接待任務之時——也就是接待像我們這樣的人的時候——為了不給對方可乘之機,友理小姐必須和對方保持距離,態度既不能和藹可親也不能冷漠無情,打扮既不能太出眾也不能太寒酸。當然了,在面對自己戀人的時候,她大概會毫無保留地表現出自己有如綻放的花朵一般的熱情吧。友理小姐就是這麼一種氣質獨特的人,會讓人做出這種聯想。

世史夫哥哥從友理小姐手中接過盛滿水的玻璃杯後,便一邊輕鬆愉快地和她打著招呼,一邊三步並兩步地走到琉奈姐姐身邊。

富士高哥哥看起來多少有點迷惘,只好另外找了張沙發坐了下來。槌矢先生不知有什麼事情,朝著會客大廳的方向走了過去。看得出來,他對琉奈姐姐十分在意。

「哎喲。」葉流名三姨來回打量著我們兄弟三人,然後又側眼看了看媽媽。她是一個不管什麼時候臉上都帶著隨隨便便、有氣無力笑容的人。

「今年大庭道也先生怎麼沒來啊?怎麼了他?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鍾之江等先生不是也沒來嗎?」

媽媽保持了她一貫的風格,眼睛立刻變成了三角形。她努力掩飾著自己內心的慌亂,做著徒勞的抵抗,彷彿在大聲地向對方宣告自己有著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似的。

「他為什麼今年不來啊?難道是得了感冒嗎?」

「有點兒。」

「有點兒什麼啊?真的是感冒嗎?還是說他突然有什麼急事要辦?」

「都說了,有點兒嘛。」

「有點兒有點兒的,有點兒什麼啊到底?這是什麼話嘛。」媽媽的聲音瞬間變得尖銳刺耳,「請你把話說得清楚點兒,咱姐兒倆又不是什麼外人,是不是?我這是在擔心你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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