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問題要早一點解決就好了。」胡留乃二姨似乎直接無視了槌矢先生,她接著說道,「如果你早一點嫁給那位先生的話,父親還有時間修改遺囑。可如果父親過早去世的話,你就必須做出選擇了,要麼放棄和那位先生的婚約,要麼讓那位先生入贅繼承淵上家。」
「我不能放棄養子候選人的資格嗎?」
「不,並不是不可能。如果父親去世的話,一切就都會由我來決定了。就我個人來說,我希望友理小姐成為淵上家的繼承人。」
儘管同為候選人的槌矢先生也在場,但是胡留乃二姨卻毫不在意地說出這種話來,而且看起來絲毫沒有不安的感覺。
「況且連q太郎都看上你了呢。」胡留乃二姨居然還順便利用了我一下,真是麻煩啊。
儘管槌矢先生竭力裝出一副鎮靜的表情,但他看上去卻像一隻熱鍋上的螞蟻。儘管他知道現在擁有決定權的人還是外公,而胡留乃二姨並沒有這個權力,但他還是顯得十分不安。
看起來,槌矢先生正在心裡盤算應對緊急情況的「落選對策」——如何拆散友理小姐和她的戀人,然後讓她成為自己的「老婆候選人」。
按照「日程」的順序,琉奈姐姐走進了餐廳。「早上好!」她熱情洋溢、滿臉微笑地和大家打過招呼之後,便在槌矢先生的身邊坐了下來。或許因為自己在友理小姐和琉奈姐姐之間搖擺不定的緣故,槌矢先生向琉奈姐姐回了一個微笑之後,便露出了一種內疚的神情。至少在我看來是這樣的。
「怎麼?你們都在這裡啊?」隨著外公的出現,餐廳裡的空氣頓時變得緊張起來。我趕忙看了一眼掛在牆上的時鐘,現在是早上八點零一分。「胡留乃,貴代子夫人,你們倆過來一下。」
胡留乃阿姨和貴代子夫人站了起來,跟在外公的身後走出了餐廳。我知道他們要去哪裡。肯定是主屋的廚房。然後在他們之間肯定會發生一系列的對話,先是外公說昨天晚上沒有紅色摺紙了,因此沒法折了,隨後,他會讓貴代子夫人去文具店買,然後貴代子夫人會說文具店這三天都不開門,等等。這些對話的內容確實不太適合被別人聽到。外公大概是因為這個才特意去主屋的吧。
被留在餐廳裡的四個人,頓時變得無話可說。友理小姐站了起來,點頭行禮之後便走了出去。槌矢先生彷彿要追過去似的,也匆忙站了起來。
恐怕槌矢先生待會兒便會對友理小姐說——「你不是那種滿足於平凡婚姻的人」,隨後對她提議,「讓我們一起來守護edge-up餐飲連鎖集團吧」,然後再和上一個「迴圈」一樣,被嚴詞拒絕。
「那個,這個……」我湊到默默拿著筷子吃飯的琉奈姐姐面前,把耳環拿了出來,「這個掉在地上了。」
「啊!」飯粒好像跑到氣管裡去了,琉奈姐姐「咳咳咳」地咳嗽了起來,「啊,啊……謝……謝謝你。」
「實際上我有事想和大家商量。」琉奈姐姐的表情好像在問「你到底想問什麼」。我無視她的眼神,直接切入主題。「我希望一會兒大家在大廳裡集合。你能幫我叫一下葉流名三姨和舞姐姐嗎?」
「商,商量?商量什麼呢?」
「除了繼承人的問題之外不會有別的事情了吧。我媽媽和兩個哥哥也都過來。啊,不過,富士高哥哥那邊,拜託琉奈姐姐跟他說一下吧。」
「啊,那個……」琉奈姐姐幾乎哭了出來,「非得今天商量嗎?」
「必須今天商量。」
「可我有事啊!」
「和富士高哥哥幽會那種事情,什麼時候都可以吧。」儘管琉奈姐姐的嗓子裡發出「咯」的一聲,但我還是連珠炮似的說個不停,「還有,不管我在大家面前說什麼,你都不要透露你和富士高哥哥之間的關係。至少在今天,請姐姐一定保守住這個秘密。富士高哥哥那邊也請姐姐反覆叮囑一下。」
我的話音剛落,舞姐姐便走進了餐廳。真是千鈞一髮啊。
「正好,舞姐姐那邊我去通知。那就拜託姐姐了。」我剛囑咐完,就見琉奈姐姐臉色蒼白地像從鬼屋逃出去似的飛奔出餐廳。她連盤子都沒顧上洗。
琉奈姐姐剛一出去,世史夫哥哥便走了進來。我對他和舞姐姐說,我有重要的事情和他們說,請一會兒在大廳裡集合。
事態陷入了泥沼,進展十分緩慢,但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總之,我只能用我這個不太夠用的腦袋來考慮對策了。既然媽媽有可能殺死外公,那麼葉流名三姨就也有可能。既然如此,乾脆想個辦法把所有人的行動都限制住好了。媽媽和葉流名阿姨會不會接受我這種小屁孩的召集呢?我對此十分不安,因此便說是和繼承人問題相關。這樣一來,他們要麼會在意起來,要麼會熱血沸騰。
大庭家和鍾之江家全員都聚集到了大廳裡。
「我想大家彼此之間肯定有很多話要說,但是……」我來回看了看媽媽和葉流名三姨,然後決定直奔主題,「現在不正是我們兩家握手言和的時候嗎?」
「做麵條?」
媽媽似乎想問,你剛才說要做麵條,是要做烏冬麵嗎?
「那個,到底做什麼麵條啊?」
「是和淵上家繼承人問題相關的事情。大家難道不覺得嗎,大庭家和鍾之江家都想讓自己家的孩子成為繼承人,可是我們兩家除了相互競爭之外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如果外公指定槌矢先生或者友理小姐當繼承人的話,我們兩家可就兩敗俱傷了。既然是這樣,我們為什麼不通力合作,達成一個雙贏的局面呢?」
「說到合作,你到底想怎麼個合作法呢?」葉流名三姨像往常一樣對周圍宣告著自己的倦怠感。
媽媽狠狠地瞪了她一眼,隨後問道:「合作,到底指的是什麼?」
「舉個具體的例子來說,就是讓兩家的孩子結婚。」我無視假裝打嗝兒來掩飾驚訝的琉奈姐姐,接著說道,「比如富士高哥哥和舞姐姐,舞姐姐和世史夫哥哥,琉奈姐姐和富士高哥哥,琉奈姐姐和世史夫哥哥。不管怎麼組合都行,總之結婚就可以。雖然這麼說讓我十分過意不去,不過,如果兩人之間有感情的話就另當別論了。這種聯姻有點像政治婚姻。不過,我覺得就目前的態勢來說,我們已經被逼到不得不這麼做的地步了。如果哥哥姐姐們之間能夠出現一對夫婦的話,外公的想法或許會改變。不,僅靠這個方法,外公或許不會改變主意。請大家想象一下,如果那對夫婦生下一個孩子的話,會是什麼樣的情況呢?這對外公來說,那可是很可愛很可愛的重孫啊。有了這個重孫,外公便很有可能考慮給他留下點什麼東西,而這個孩子還將成為媽媽和葉流名三姨共同的孫子。這個孩子便會成為連線大庭家和鍾之江家的紐帶,兩家從此便會永遠共同發展下去。」
「q太郎,你真是太聰明了!」世史夫哥哥喜上眉梢,「為什麼別人都沒想到這個辦法呢?不不不,你簡直就是一個天才!」
他身後的琉奈姐姐小聲咕噥了一句「人家也想過這個法子,真是的……」世史夫哥哥回過頭來,馬上對她說道:「那就讓我和小琉奈趕緊結婚吧!」
「稍等一下!」
葉流名三姨微微揚起嘴角,好像在說「除了我以外的其他人都是單細胞生物,真是讓人發愁啊」。
「讓孩子們政治聯姻並不是不可以。不過,就算兩個孩子結了婚,但最後被指定為繼承人的卻是槌矢或者友理的話,到時候該怎麼辦呢?這豈不被人恥笑嗎?」
「只要外公還活著,」或許因為腦袋裡還惦記著和琉奈姐姐幽會的緣故,富士高哥哥十分少見地鄭重說道,「只要外公還活著,他就會不斷改寫遺囑。有權力決定哪份遺囑才是最終決定版的人也是外公。因此,q太郎的提議是,為了讓他改變主意,我們應該利用‘重孫’來對他使用懷柔政策。」
「就是這個意思。」
「沒有愛情的婚姻,拿重孫當活人供品——連這些都出來了。縱使你們貪圖金錢,但也不能想出這種不人道的法子吧。」葉流名三姨冷笑道。她露出了一種讓人厭惡的表情。「現在還只是個高中生便這麼心狠手辣,長大以後那還了得啊。真是和某人一個德行。」
「你,你,你說什麼呢?!」我並不是一個利慾薰心的人,出這個主意也不是我的本意,但是對於目前的狀態,確實連我都感到不安,因此我決定保持沉默。不過媽媽卻無法保持沉默。
「我們家孩子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想出一個主意來,為了我們大家著想,也為了你和你的女兒們著想。可你……可你卻,你這是,你這是什麼態度啊?!」
「居然說為了我們好,別開玩笑了!」不知道哪裡刺痛了她,葉流名三姨十分少見地「哈哈哈」狂笑起來。「你們還不是為了你們自己!你們是怕自己的那份遺產拿不到,才絞盡腦汁想出這招苦肉計的吧。少騙人了!收起你們那套假仁假義吧!居然說什麼,說什麼是為了我們好,少以恩人自居在那裡說大話了!」
「算了算了,三姨,請你冷靜一點吧。」
我本來就沒想要大家都接受我這個提議,因為那並不是我的目的,所以就算交涉失敗了也無所謂。只要把大家一直困在這裡,並一直待到傍晚就可以了。不過如果過早引起大規模的衝突,讓某個人過早離開這裡就不好了。因此,我只好過來調解一下。
「說實話,我也是想要錢的。爸爸現在變成那個樣子,這讓我十分擔心自己的未來。我也想好好地去上大學,所以……」
「夠了!別說那種丟人的話了!」情緒激動地站起來的是富士高哥哥。只見他滿臉通紅,緊握的雙拳不斷地顫抖著。情緒如此激動的富士高哥哥,我還是平生第一次見到。「q太郎!你,你這傢伙,你這傢伙被人侮辱了,你難道沒聽出來嗎?你被人家侮辱了啊!你難道不知道嗎?不許你再說那麼諂媚的話了!」
「算了算了,大哥,別生氣嘛!三姨對q太郎也沒有惡意啊,沒錯吧,是這樣的吧,嗯?」
「沒錯。她沒有惡意,只有對金錢的慾望。」
「你說話給我小心點。」對葉流名三姨而言,碰上這種外甥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她反省了一下,想開個玩笑把這事敷衍過去,但是富士高哥哥卻把她的玩笑當成了真話。「說到對金錢的慾望,我們兩個其實彼此彼此。」
「別為那種事情生氣了嘛,小富。」面對富士高哥哥的暴怒,琉奈姐姐有些束手無措,一不小心竟然叫出了對哥哥的愛稱。不過其他人好像並沒有注意到。「媽媽她也沒有惡意的啊。只不過有點……」
「你這傢伙給我閉嘴!」
「你這傢伙?你,你居然對我的女兒……」葉流名三姨臉上的那種挖苦似的微笑完全消失了。她的眼睛吊成了不輸給媽媽的那種三角眼。「你居然用‘你這傢伙’來稱呼我的女兒?你以為你是誰啊?!嗯?!你以為你是誰啊?!快道歉!現在就道歉!雙手伏地,跪下來謝罪!」
「該下跪道歉的是你這傢伙吧!」看來富士高哥哥是那種平時不怎麼生氣,但只要一生起氣來就一發不可收拾的型別。他唾沫橫飛地咆哮著:「快下跪給我弟弟道歉!你這個造孽的死老太婆!」
「老,老太婆?你居然叫媽媽……」彷彿發生共鳴的音叉一樣,琉奈姐姐也跟著咆哮起來,「你居然管別人的媽媽叫老太婆!居然敢叫什麼老太婆……你這個野蠻人!」
「吵死了!我不是叫你閉嘴了嘛!真煩人!」
「你快道歉啊!」琉奈姐姐哭了出來。
最近,我總是會碰巧遇到琉奈姐姐哭泣的場面。在這之前,她給我的印象一直是一個快樂的現代女孩,可能是我沒有發覺吧,或許琉奈姐姐只是一個愛哭鼻子的小孩罷了。
「道歉,我叫你道歉啦!你要不道歉我就不原諒你!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你的!」
「我為什麼非要你來原諒啊!別開玩笑了好不好!話說你這傢伙怎麼老是哭哭啼啼的啊,你以為哭就能哭贏了嗎?」
「你過分!過,過分!我本來以為你挺溫柔的……本來,本來以為你是個溫柔的人的。你這是怎麼了?你今天到底是怎麼了啊?我喜歡的那個既知性又溫柔的小富到底去哪裡了啊?!」
「你白痴啊。男人對女人溫柔還不是為了幹那種事情啊。這明顯只是為了幹著方便嘛!你裝什麼傻啊。」
「什,什,什麼!」葉流名三姨神色恐怖地打了富士高哥哥一巴掌,「你,你這個,你居然,居然……把人家的姑娘,你居然傷傷傷,傷害人家的女兒!」
「你傻啊你?要是她過了二十歲還是處女,那個時候丟人的是你們。我給了她正常的性生活,你們應該感謝我才對啊!」
「你,你,我殺了你!」
「哇,住手!我叫你住手!」葉流名三姨衝著富士高哥哥氣勢洶洶地殺了過去。世史夫哥哥想要攔住她,卻被她漂亮地揮肘,噗的一下打在胸口。
「嗚!」
「住手!你這個傢伙!」媽媽朝著葉流名三姨猛撲過去,她胡亂地揮舞著雙手,去抓對方的臉。「住手!住……你給我,住手!你這個……我讓你住手你聽見了沒有!你這個,你這個!」
「沒……沒,沒事吧?」世史夫哥哥痛苦地倒在地上,琉奈姐姐則是癱坐在地上號啕大哭,而夾在兩人中間的舞姐姐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哎,我說,那,那個,這個,喂,現在該怎麼辦啊?喂,現在該怎麼辦才好啊!」
「你是怎麼教育你兒子的!你怎麼補償我們啊!你到底怎麼補償我們!人家女兒還沒嫁人呢!」
「吵死人了!你這個傢伙,你是怎麼教育你女兒的啊!他們兩個人能睡到一起,絕對是被你那個笨蛋女兒勾引了!腦袋裡空空如也,就靠著賣弄自己的屁股和胸部,和你簡直是一模一樣!和你真是一模一樣!你這個淫蕩胚子!醜八怪!蠢貨!」
「我才不想被你這種人說呢!你這種傢伙,你才是淫蕩胚子呢!因為不想繼承那個破餐廳,就特地跑去唸大學,然後纏著男人不放的人到底是誰啊?」
「我那是談戀愛!我可是堂堂正正地談過戀愛。平凡的戀愛!纏著男人不放的是你吧!」媽媽拿著坐墊「啪啪啪啪」地打著葉流名三姨。「明明才十六歲,明明還是個小姑娘,就學會勾引學校的老師了,死皮賴臉地非要搬到人家公寓去的,這又是誰啊?!你這個,你這個淫蕩女人,你這個蕩婦!」
「那都怪姐姐你不好!」葉流名三姨也不服輸地拿起坐墊反擊。或許是經年累月的憤怒和屈辱一下子爆發了出來,她的聲音聽起來撕心裂肺,眼角也滲出了淚水。「都怪姐姐你不好!你把我們,你把我們幾個扔下不管逃了出去。明明是長女。明,明明你是長女,卻慌慌張張地逃了出去。我也想逃出去啊。姐姐你難道沒有錯嗎?全都是姐姐你的錯!一切都是姐姐你的錯!」
「我什麼都沒有做!我只是普通地結婚了而已。只是普通地結婚而已!難道不行嗎?普通地結婚難道也不行嗎?我就沒有追求幸福的權利了嗎?!」媽媽流著眼淚,「啪啪啪」地打著葉流名三姨。「長女怎麼了?長女又怎麼了?就因為是長女,就因為是長女,就必須犧牲掉一切嗎?憑什麼啊?憑什麼啊?!我也要追求幸福!沒錯,我只是想像普通人那樣,變得幸福!這有什麼過分的嗎?你說,這哪裡過分了?!」
「到底出什麼事了?」胡留乃二姨突然在我身邊說道,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過來的。她望著大廳裡嗷嗷亂叫、拿著坐墊相互廝打的媽媽和葉流名三姨。友理小姐站在她的身邊,用一種啞然的表情看著眼前的這場亂鬥。
「她們兩個在幹什麼呢?!」
「二姨您好,那個,她們在感情上產生了點誤會……」
「住,住手啊!老媽!」好不容易從地上爬起來的世史夫哥哥衝到她們兩人中間,不過卻被雙方的坐墊同時擊中,再一次被打飛。他後背撞到拉門上面,從拉門中間穿了出去,摔倒在拉門另外一側的走廊上面。
「總之,大家請冷靜一下!」我決定趁這個機會擔起責任,不再繼續冷眼旁觀。我想果敢地挑戰一下,結果立即被兩枚飛過來的坐墊打了回來。我在地板上翻滾的時候,不小心用腳將掛在牆上的字畫扯了下來。
「沒,沒事吧?」友理小姐跑到我的身邊,將我扶起來。一股幸福感頓時沁入我的心脾。不過我冷靜想了一下,現在還不是高興的時候。「你振作一點!」
富士高哥哥抱住葉流名三姨。雖然葉流名三姨被摔到地上,但是手裡的坐墊卻依然猶如飛盤一般飛了出去,一下子正中媽媽的面門。媽媽仰面倒下,朝著舞姐姐和琉奈姐姐壓了過去。一直驚恐不安的舞姐姐被媽媽的身體一壓,頓時火冒三丈。她抓起坐墊朝富士高哥哥扔了過去。
琉奈姐姐見狀,也抄起坐墊過來幫忙。在接連不斷的坐墊打擊下,富士高哥哥被逼得走投無路,只好踹破拉門逃跑。
轉瞬之間,大廳忽然變成了小學畢業旅行團投宿的旅館,在這裡,一場坐墊大戰正在進行。
聚眾生事的心理真是可怕。
胡留乃二姨用刺耳的聲音大喊著:「你們快給我住手!到此為止吧!不要太過分了!」但在被一個坐墊打中臉部之後,胡留乃二姨立刻改變了態度,彎腰開始收集坐墊。看來,儘管過了這麼多年,她的心裡還是存有芥蒂。
「看這個!」胡留乃二姨抄起坐墊,照著媽媽和葉流名三姨抬手就打。在走廊倒著的世史夫哥哥又爬了起來,再一次投入到坐墊大戰之中,真是好了傷疤忘了疼。不知為何,世史夫哥哥彷彿一個沒有責任感的淘氣包似的,臉上浮現出了一種湊熱鬧的神情,那表情好像在說:「真有意思,我也要來和你們一起玩。」
「不行!」友理小姐一把攔住想要站起來的我,「你現在去勸架,只會讓自己受傷的。」
就這樣,整個大廳裡,只有我和友理小姐兩個人置身於坐墊大戰之外。在地板上的狹小空間裡,我們依偎在一起,彷彿在等待著暴風雨的來臨。一股香氣從她的身上散發出來,讓我頓時精神恍惚,如在夢中。
不過現在還不是恍惚的時候。我看著我眼前的這幅光景:親戚們混戰在一起,相互丟擲著坐墊,嘴裡大叫著「吃我一記」「看招」。該怎麼形容這幅畫面呢?真是宛如地獄受難圖一般。再加上大家身上都穿著運動衫和長棉馬甲,更給這幅光景平添了一絲滑稽。在外人看來,或許會以為這是一種新興的運動呢。真是令人忍俊不禁。不不,現在還不是笑的時候。
到最後,連聽到騷亂聲過來察看的貴代子夫人都加入了戰局。事情居然發展到了這個地步。看來,被坐墊打到臉上的人都會從心裡爆發出一種獨特的復仇慾望。這就是所謂睚眥必報吧。大家完全進入了一種「不分敵我」的狀態。其實一開始還可以勉強算是「大庭家」和「鍾之江家」之間的對決,但是到了後來完全就亂成一鍋粥了。大家也不管對方是誰了,拿起坐墊就「啪嗒啪嗒」地一通亂扔。所有人都殺紅了眼,真是讓人受不了。
大廳裡一時間充滿了悲鳴和哀號,幾乎將天花板掀開。
不知過了多久,大家全都表情呆滯地癱坐在地板上,一個個氣喘吁吁、狼狽不堪。有的人不但頭髮凌亂,鼻子還流出了血。屋子裡鴉雀無聲,眾人只是呆呆地凝視著空中。不管怎麼樣,這場騷亂總算是告一段落了。
大廳裡像被龍捲風襲擊過一樣。所有的隔扇都無一例外地被打破了,拉門也沒有一個是完好無缺的。走廊那邊的窗戶,一大半的玻璃都被打碎了。從天花板垂下來的電燈也被飛來飛去的坐墊打得來回搖晃。視野所及之處,無不是一片塵埃飛舞的景象。
友理小姐拿來急救箱開始給受傷的人包紮。大家總算都恢復理智了。或許因為意識到了自己的魯莽——儘管自己歲數不小了,卻依然像小孩一樣大吵大鬧打群架——大家都十分不好意思地躲避著別人的目光。
「啊——」不知道被誰把臉撓出了一道口子,胡留乃二姨一邊往臉上貼著創可貼,一邊嘆了口氣,說道,「父親要是看到了這幅場面,還不知道會怎麼說呢。」
「這麼說來,老爺他現在在幹什麼呢?」貴代子夫人面帶愧色地擺弄著身上那件已經被弄破了的圍裙,「這裡明明發生了這麼大的騷亂……難道說他現在還在休息,所以完全沒有聽見?是這樣的嗎?」
「那個……這麼說來……」我率先注意到了這一點。一種不祥的預感像火災現場的黑煙一樣在我的心中升騰起來,「槌矢先生好像也不在場啊……他有什麼事嗎?」
「槌矢先生嗎?」貴代子夫人答道,「我剛才看見槌矢先生了。怎麼了?他剛才去主屋那邊了。真不知道他想要幹什麼,我還看見他把小姐的蝴蝶蘭拿走了。」
我幾乎被自己的粗心大意氣得昏厥過去,沒有發狂地大叫起來已經算是一個奇蹟了。沒錯,我本來想把蝴蝶蘭花瓶藏到儲藏室裡,但卻把這事忘得一乾二淨。怎麼會這樣呢。或許因為所有親戚都集中到了大廳的緣故,我才疏忽大意了。
「然,然後呢?槌矢先生他後來……」
「過了一會兒,槌矢先生才從主屋回來。不過他並沒有把花瓶拿回來。所以我就湊過去問他那些花哪裡去了。他聽了以後,表情立刻變得驚恐萬分,就好像看到了幽靈一樣。然後他就跑到外面去了。他什麼話都沒說,害得我在原地愣了半天。」
在日語裡,「手打ち」這個詞既有「握手言和」的意思,也有「做麵條」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