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死了七次的男人》小說信息

第十四章 逃出螺旋之時(第2頁,共2頁)

字體:

我也終於明白,為什麼我在早上遇到的人都會關心我的宿醉問題了。大家擔心的並不是我在新年聚會上喝下的那些多得讓人吃驚的黃湯,而是我在二號陪外公喝下的那些酒。我在陪外公喝完之後,醉成了一攤爛泥。隨後,我就像一隻沒有骨頭的軟體動物一般被塞進了車裡。大家看到這幅光景,自然會為我擔心。在新年聚會上還灌過我酒的胡留乃二姨說「必須要責備的人」,並不是包括她自己在內的「非特定的若干人」——她說的其實是外公。

在「第八個迴圈」裡,我沒有遇到本應該出現在走廊的友理小姐,也並不是因為錯過了時間段。我和友理小姐相遇的日子是一月二號,而「第八個迴圈」則是一月三號的「第八個迴圈」。所以,外公在餐廳邀我陪他喝酒時說的臺詞,也就自然會出現些許差別了。因為上一次外公拉我陪他喝酒的對話是發生在一月二號的事情,而那時候已經是一月三號了。一切錯誤的起源都是因為我對「最初迴圈」的估算出現了「一天」的偏差。

「使久太郎的誤解進一步加深的原因還有一個,那就是我們身上的服裝。如果董事長不要求我們穿上那種運動衫的話,肯定會有人選擇在一月二號和一月三號這兩天穿上不同的衣服,難道不是嗎?特別是女孩這邊,比如琉奈小姐,她們都是很愛打扮的,所以別說是隔了一天,就算是在同一天裡換上不同的服飾,也是不足為奇的。這樣一來,久太郎自然會一目瞭然。‘哎?按說反覆現象已經開始了,可為什麼大家的穿著都變了呢?’」

友理小姐的論證條理分明,輕而易舉地便將我說得心服口服。她給我一種感覺,似乎她對「時空反覆陷阱」體系的瞭解程度已經遠遠地超過了我。「原,原來如此。」

「董事長的任性和病症,以及我們身上穿著的運動衫,這些偶然因素堆積在一起,進一步地加深了久太郎的誤會。」

「我明白了。嗯,這個我倒是明白了。」我在心裡逐一檢驗友理小姐的推論,就當我即將全盤接受的時候,一個困惑突然出現在了我的腦海當中。對我來說,這是最大的一個謎團。「你剛才說的話我明白了,可是……」

「可是?」

「可是反覆現象只應該發生八次。算上‘最初的迴圈’,一共只有九次。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我誤把一月三號當成了一月二號,那麼‘時空反覆陷阱’應該還剩下一個‘迴圈’才對。也就是說……」我邊說邊想,一時間,思緒變得有些混亂。我抱著頭,在腦袋裡重新整理了一下順序。「……我一天一天地數過了,第一個迴圈、第二個迴圈、第三個迴圈,還有第四個迴圈……都是按順序來的。然後,‘昨天’是第九個迴圈,也就是‘最終的迴圈’。我沒數錯啊,絕對沒有錯。自從我懂事以來,這種反覆現象我已經經歷過很多次了,在次數上絕對是錯不了的。」

「是這樣啊。」友理小姐凝視著我,露出了一副溫柔的笑容。她似乎在不停地寬慰我——不用那麼鄭重其事,沒關係的。「你說得沒錯。而且,這反而在邏輯上證明了久太郎先生並沒有說謊。」

「哎……啊?你說什麼?那個,我現在有點混亂,所以請你不要再說一些讓我更加混亂的話了,好嗎?嗯……那個,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我真的把一月三號當成了一月二號的‘第二個迴圈’的話,那麼在我以為‘最終的迴圈’已經結束了的時候,還應該再發生一次反覆現象——是這樣的吧?因為整個‘時空反覆陷阱’往後錯開了一個‘迴圈’。所以,在我的主觀上,應該還能看到一次‘反覆現象’。然後……然後在反覆現象開始的時候,我便會意識到自己的錯誤。事態應該這麼發展才對吧。這樣一來,我便肯定會意識到自己犯下的錯誤。」

「你說得完全正確。」

「可是……」友理小姐依然鎮定自若,這讓我漸漸不安了起來。「可是,如果是像你所說的那樣,今天早上醒來的時候,我應該躺在外公的家裡才對。如果我數錯了次數,那麼‘今天’才應該是真正的‘最終迴圈’。可是……可是,我今天早上醒來的時候,卻是在自己的家裡。而且我還接到了友理小姐的電話,現在還在和你一起吃飯……這不正說明了‘反覆現象’已經結束了嗎?」

「是這樣的。已經結束了,久太郎。我知道你現在滿肚子的困惑,你肯定在心裡猜測——‘這是怎麼回事呢?’‘難道說,自打我出生以來一直都重複九次的反覆現象忽然減少到了八次不成?’你甚至會懷疑自己的體質發生了變化,是不是?」

「嗯,」沒錯,我厚顏無恥地接受了這個假說,「也只能這麼想了。」

「當然了,這種情況並非不可能發生。對我們來說,這是一種未知的、不可思議的現象。在沒有弄清‘時空反覆陷阱’的原理和規則之前,不能否認這種可能性的存在。但我的想法卻和你有所不同。」對我來說,這些都已經無關緊要了,我關心的只有最後的結論。友理小姐看著我的眼睛,彷彿在委婉地安撫著我。「你還有沒有更加合理的解釋吧?不用硬把迴圈的次數減少一次,換個角度想一想。」

「哎……哎?你說什麼?」

「你不明白嗎?」

「不明白。友理小姐已經知道答案了嗎?」

「我聽完你的話,便想到了一種可能。不過,我不能從問題的性質上去證明它,只能靠自己的想象力了。但是,我覺得我的猜測十有八九是正確的。」

「想象也沒有關係。請告訴我吧!」

「我當然會告訴你的。不過,我有一個條件,可以說出來嗎?」

「當然可以。請講。」

「我今天剛到這裡的時候就說過了。我對久太郎先生的年齡有所誤會。或許你會以為我在說糊塗話,但我一直以為,自己用不著等那麼久的——在你對我所說的那件事情成為現實之前。」

「你對我所說的那件事情」——這句話指的是一月二號中午的時候,我在走廊上和她交談的事情。我花了相當長的時間才想到這件事,長到我恨不得對著自己的屁股猛踢上一腳。

我現在才想起來,那段經歷並沒有被「重置」,並沒有失去效力。我和友理小姐之間的那段對話依然有效。

「那個……在拒絕槌矢先生的時候,你曾經說過,你已經……」

「我說我已經有了心上人?當然是久太郎先生你了。」友理小姐似乎覺得這很滑稽,隨即便「咯咯咯」地笑了起來,「命運總是讓人琢磨不透。一月二號那天,如果你沒有對我那麼說的話,當槌矢先生說要娶我為妻的時候,我或許就動心了。當然了,我並不是說會絕對動心,只是感到會有那種可能罷了。不過,在一月三號那天,我的心早已被久太郎先生佔據了,所以,當槌矢先生向我表白的時候,我只是覺得很奇怪,但是對他的話,卻不屑一顧。」

「真……」一時間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真是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啊。」

「那麼,我們直奔主題吧。就像我剛才說的那樣,我本來以為我不會等多久的,反正一兩年之內,久太郎先生就會從大學畢業,所以當時才自己做了決定。但是,久太郎先生還在上高一,這就另當別論了。你固然該以學業為重,可我要等上多少年才算是個頭呢!想著想著,我便氣餒了。我至少要等上六七年,可我等得了那麼久嗎?到了那個時候,我已經年過三十了,而你到了大學以後,年輕的女孩卻是要多少有多少。說不定,久太郎先生會因此而變心。所以,我今天想和你聊一下,對於這件事,你在多大程度上是認真的。可是,一上來你突然提到了什麼反覆現象之類的科幻話題。因此,一開始我還誤會了你,以為你是故意岔開話題,委婉地提出分手。而之前那件事情,就當它沒有發生過。」

「分手?為什麼這麼說啊?」我有點發愣,「我們分明還沒有開始呢!」

「女人嘛,會把聽到的東西都和自己聯絡起來,特別是和愛情相關的東西。不過仔細想想,久太郎先生是那種直率的人,絕對不會拐彎抹角地表達自己的意思。我一直堅信,你說的那些事情確實存在。不過,讓我對此堅信不疑的原因,並不止這一點。最重要的一個原因便在於,久太郎先生看上去很困惑。」

「困惑?」

「為什麼今天是一月四號呢?你一直在為此困惑吧。這便是‘時空反覆陷阱’確實存在的明證,從邏輯上可以證明,‘反覆現象’確實發生過。因為,如果‘反覆現象’只是你編造出來的謊話,那麼久太郎先生肯定早就知道了一月三號這天是夾在前天和今天之間的。實際上,那種現象並沒有發生在久太郎先生的身上。如果久太郎先生的目的只是為了把謊話編得圓滿一些,那麼你根本沒有必要憑空捏造出一個虛擬的假設,更不必費力地從細節上解釋一月三號為什麼會消失了。這種努力根本就是多此一舉。不,應該說你的腦海裡面本來就沒有說謊的想法,因為,要是說謊的話,你只需要按照順序把反覆現象說明一遍,這就足夠了。你完全沒有必要讓人發現你的錯誤,覺察出你的困惑。」

這個論證算哪門子的邏輯推理啊。她以我本身的困惑作為前提,雖說有些強詞奪理,但大體上還能說得通。但是,如果這種「困惑」的表情只是我的演技的話,她的推論也就不攻自破了。為了讓虛構出來的東西看上去更加真實,故意在裡面混入一些矛盾的地方,這可是詐騙的常用手法。

「雖然開場白有些冗長,但我現在要開始說我的條件了。一月三日為什麼會消失了呢?我會把原因告訴你,但作為交換……久太郎……」

「哎?」

「你能相信我嗎?你說的話,我全都相信。但接下來的這個事實,你能夠相信嗎?我對你的態度很明確,雖然你的話有些雜亂無章,但我的態度很誠實,並不是曖昧不明——‘雖然我半信半疑,但因為是你說的,我就姑且聽聽吧’——我真的是從心底裡相信你,你能夠相信我嗎?正因為我相信你所說的,我才試著為你解開疑惑。」

友理小姐說了一些不合邏輯的話,但在這個時候,這已無關緊要了。雖然我可以用理性來檢驗,但我很擔心,生怕友理小姐把「反覆現象」當成無聊的玩笑,聽完就忘掉了。但友理小姐卻看透了我的心思,這讓我既內疚又高興。果然,友理小姐是我心目中的那種理想的女性。我十分感動——果然和我想的一樣。不,友理小姐比我想象中的理想女性還要聰明,還要美麗。

「這件事其實很簡單。」見我緩緩點頭之後,友理小姐滿意地靠在了椅背上,「你一直以為不斷反覆的只是一月二號這天,當反覆結束之後,就應該是一月三號了,但實際上三號卻不見了,直接飛到了四號。實際上,反覆現象是從三號開始的,只不過往後推遲了一個‘迴圈’而已。一般來說,在這種情況下,自己以為反覆現象到了最後一個‘迴圈’的時候,實際上後面還會有一個‘迴圈’,自己自然會大吃一驚。然後,反覆現象才會合情合理地結束。問題隨之而來,反覆現象明明向後推遲了一個‘迴圈’,可為什麼會嚴絲合縫地結束了呢?答案只有一個可能,那就是久太郎——你漏掉了一個‘迴圈’。」

「不,等一下,我剛才已經說過了,我絕對不會數錯的。」

「嗯,你沒有數錯。久太郎先生數得一點差錯都沒有。只不過有一個‘迴圈’你沒法數而已。」

「沒法……數?」

「在那個‘迴圈’裡,別說是數數了,你什麼都做不了。」

「什麼……都做不了嗎?這是為什麼呢?」

「因為,久太郎先生,你死掉了。」

「什麼?」我下意識地用雙拳抵住兩隻耳朵,擺出了一副奇妙的姿勢。雖然坐在鄰桌的客人笑了出來,但現在卻不是該在乎這些的時候。「你,你……你說什麼?!」

「你死掉了,久太郎先生。」

「死……死了?那個,怎麼可……我,我這不是活得好好的嘛,活得好好的啊!」

「你本人要是這麼說的話,我就不知道說什麼才好了。反覆現象期間,無論發生什麼事情都會被‘重置’,隨後恢復到原來的樣子,不是嗎?儘管董事長在漫長的一月三號裡面,一次又一次地死去,但今天他仍然好好地活著。這其中的道理是一樣的吧?」

「可,可是,可是,你說我到底是什麼時候,什……什麼時候死掉的啊?」

「線索在‘第七個迴圈’裡。在那個迴圈裡面,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第七個?嗯……讓我想想。那時候,我為了把所有人的行動都限制住,曾經拜託胡留乃二姨準備一次宴會。我本來以為把大家都集中在大廳裡就不會有事了,但外公還是出了意外。」不知不覺之間,我的聲音開始變得沙啞,「他……從主屋的樓梯上,摔了下來。」

「就是這樣。」友理小姐點了點頭,「久太郎先生的身上,幾乎發生過一模一樣的事情。主觀上,久太郎先生以為那是一月二號的第三個迴圈,但其實,是一月三日的第二個迴圈。那一個迴圈的兇手是舞小姐。那之後,一切都被重置了,久太郎先生便在閣樓間醒了過來。在半夢半醒的狀態中,你來到樓梯附近,想去確認耳環是否已經掉落在臺階上。」友理小姐居然連這種細枝末節的部分都說了出來,這讓我十分敬佩。「可是,睡意在你的意識中佔了上風——久太郎先生自己也是這麼認為的吧。不過,實際上,為了找耳環,久太郎先生你已經走到了樓梯上面。不過,由於沒有完全睡醒,你一不小心踩到了耳環,從樓梯上跌落下來,頭部受到了嚴重的撞擊,於是便死掉了。當然了,我並沒有關於這個事件的記憶……應該說,我很慶幸我沒有。因為,如果久太郎先生的屍體出現在我面前的話,我……我肯定會在大家面前出盡洋相的……而且,由於傷心過度,我或許會陷入一種半瘋癲的狀態……」

我發現友理小姐的眼眶裡噙滿了淚水。我凝視著她的雙眸,回憶起了那天晚上的那個「夢」。確實……是這樣的。在那個夢裡,我確實從高處跌落了下來。

「總而言之,久太郎先生死去了整整一天。不過,午夜零時一過,一切又都被‘重置’了。當久太郎先生再一次從閣樓間醒過來的時候,你便誤以為這是上一個‘迴圈’的繼續,以為自己只是睡糊塗了而已。儘管你感覺自己曾經到樓梯那邊去過一次,卻把那當成了夢。」

當時,我在「夢裡」從高處落下,一種「著陸」式的衝擊感,讓我醒了過來。但那卻不是「夢」。

「你剛才說過,當時睏意佔了上風,自己睡了過去。但實際上,在那個迴圈裡,你死了。因為你完全沒有察覺到這件事情,所以對於久太郎來說,那一個迴圈是空白的。我想,當時應該就是這個樣子的。當然了,現在要證明這一點已經不可能了。」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