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信樂難以置信地嘀咕,佑樹的愧疚感更強烈了,他低下了頭,雖說對於古家和木京之死,他全無痛心之感。
三雲立即介面道:「可就算稀人貼在發電機底部等著,也不能保證會被我們搬進來吧。發電機大多數情況都是放在屋簷下用的吧?」
「並非如此。」
「為什麼?」
「稀人在墓地放了火,我們看到起火,遲早會意識到把行動式汽油桶放在外邊很危險,所以稀人判斷我們會把汽油桶跟發電機都搬進來……雖然不知道稀人是不是考慮到這一點才放火的,但它完全可以預知我們的行動。」
無人提出反駁。佑樹淡然地把該說的說了下去。
「裝成‘胸口被刺的海野d的屍體’把我們糊弄過去之後,稀人在樹林裡恢復了真身,然後趁我們不注意,藏到了發電機下面。昨天上午十點半左右我們從墓地回來,那之前稀人大概一直在發電機下面等著。」
把發電機搬到古家的小房間裡之後,佑樹等人一直待在多功能廳討論英子的筆記。
「直到中午十二點半左右帶塔拉去散步,我們都沒離開過多功能廳。也就是說,稀人足有兩個小時自由活動的時間。」
這時三雲嘆息著開口:「這期間稀人擬態成了古家社長,對吧?」
「是的。古家社長……應該跟海野d一樣,先是被稀人注入毒素後進入假死狀態。然後稀人襲擊了假死的古家,並擬態成了他。」
「又是為了擬態成屍體啊!」
低聲說出這話的是西城。
「這次擬態應該也花了十五分鐘左右完成。之後假古家把成了‘被剝了皮的屍體’的真古家搬到了露兜樹旁,連同灌木一起燒掉了……這就是我們以為是海野d的那具遭到焚燒的屍體的真正身份。」
不知是不是覺得頭疼,八名川用手指按著眉心,說道:「確實,要是有兩個小時的時間,應該能完成你說的那些事……抱歉,情況太複雜,我腦子裡已經是一團亂麻了。」
佑樹從多功能廳拿來油性筆和節目策劃書,在上面畫了個簡單的圖並寫了些說明(見圖二)。
「簡單畫一下就是這樣……十二點半我們帶塔拉去散步的時候,稀人在小房間裡假扮成古家的屍體,而真正的古家的屍體在灌木附近,呈現出已被焚燒的狀態。」
信樂探頭過來看了看那張圖,有氣無力地說:「哇,要是稀人進了古家社長的小房間,那昨晚的努力豈不是都白費了。」
正如他所說,木京和古家的小房間之間有一扇門相連,所以稀人不必經過走廊就能夠殺害木京。這麼一來無論是塔拉在走廊監視,還是用小型攝像機拍攝,都變得毫無意義了。
佑樹感到疲憊,他又繼續解釋道:「昨天晚上,木京p一個人躲在小房間裡,不久就睡熟了。在隔壁房間的稀人,也就是假古家,大概發現木京p睡著了,連忙抓住這個機會刺穿了他的胸口,之後又破壞了監視屏和儲存器。」
西城似乎聽明白了,他用力點頭。
「稀人消除錄影內容不是因為‘從走廊進入小房間的樣子被錄了下來’,反而是‘為了掩飾沒有任何人經過走廊’啊。」
「嗯。因為要是把錄影留下來,就暴露了兇手現在仍在兩個小房間中的一間的真相。」
茂手木依然是一副夢遊般的口吻插嘴道:「想不通啊。稀人假扮成古家社長的屍體……之後打算做什麼呢?」
圖二
佑樹的心情複雜起來。
受傷之前,茂手木總說些不著調的推理。然而他發高燒迷迷糊糊說胡話的時候,觀點反而犀利起來。他似乎具有這種稀有體質。
像是被這句話點醒了,八名川雙手抱胸道:「真的欸。要是一直假裝成屍體,船來接我們的時候,它不是就坐不上了!」
她說得很對。
接他們的船到來後,佑樹首先會用船上的無線電報警。不知道到時警察會說什麼……可既然有一名傷員茂手木,船應該會調頭開往有醫院的t港口。
佑樹等倖存者大概會找個理由上船,但他們應該不會把屍體搬到船上去。
沉思了一會兒之後,佑樹開口道:「我想有幾個可能……對稀人而言最安全的應該是把我們一個不剩地消滅乾淨。」
在場的所有人都面色蒼白、啞口無言。佑樹又淡淡地繼續道:「從我們之前的行為模式能預測到,發現木京p的屍體後,我們大機率會待在多功能廳裡。因為我們進行長時間討論的時候總是在多功能廳。」
八名川的聲音微微發抖,說道:「確實,很可能船來之前我們一直在多功能廳討論。」
「那樣的話,稀人就有時間到處活動了。然後……說不定這次它打算擬態成木京p。」
聽到這裡,三雲皺起眉。
「為什麼會這麼想?」
「因為木京p是我們之中擁有最厲害的人脈和關係的人。既然要擬態,那就裝成一個最有權力的人,我想這是擬態生物的心理。也許現在胸口被刺的木京p也是假死狀態。」
一行人無言地望著木京那個小房間的房門。
就算木京因為毒素而處於假死狀態,也沒辦法救他了。毒素早晚會失去效用,到那個時候,「因身負致命傷而死亡」的結果就會降臨到他身上。
「……稀人沒有裝成一個活著的人,而是接連裝成死人欺騙我們?」
三雲用弱不可聞的聲音如此說道。佑樹露出苦笑。
「唉,最後‘擬態成木京p’這點不過是我亂想的……可不管怎麼說,稀人還可以在我們討論的時候從後門出去,澆上汽油放火燒房子。只要把正門和後門堵上,我們就無路可逃了。」
西城的臉扭曲了。
「它打算這樣把知道稀人的人一網打盡,然後坐上來接我們的船嗎?」
「嗯。稀人可以喝下船長的血獲得知識……大概打算駕船逃出幽世島。」
這樣總結之後,佑樹垂下頭,閉上了嘴。已經沒有什麼要說的了,沉重的沉默在屋中流淌。
「謝謝你……為我們找出了真相。」
聽到三雲耳語般的聲音,佑樹抬起了頭。不知為何她一副要哭出來的表情。
她開啟了通往古家房間的門,動作甚至顯得有些優雅。房間裡面,呈古家模樣的屍體仍躺在原地,跟佑樹等人之前檢視的時候一樣,像是不曾動過。
三雲忽然露出苦笑。
「你還要繼續扮演屍體嗎?還是說……六對一過於不利,嚇得你都不敢自報家門了?」
邊說她邊緩緩走到房間裡面。三雲的眼中現出充滿信心的光芒,鎮住了佑樹,他呆立於原地。而八名川等人似乎也都和他一樣。
然後三雲把手放在了便攜汽油桶的蓋子上。
「……你要幹什麼?」
八名川問道,可三雲似乎不打算回答,只是靜靜地盯著呈古家模樣的屍體。
終於,三雲把汽油桶的蓋子丟到房間角落,一步一步退到門邊,然後迅速舉起右手。不知什麼時候……她的手裡出現了一支打火機。打火機上畫著某美漫人物,是海野d常用的那支。
昨天佑樹等人去墓地檢查的時候,發現這支打火機被丟在小路上。看來她偷偷撿了起來帶在身上。
信樂的視線落在打火機上,驚恐地叫起來:「不是吧,三雲小姐!」
「……你是想燒掉那具屍體吧?」佑樹問道。三雲難過地點點頭。
「稀人怕火,所以只要在它逃出這個房間之前放火,應該就能逼它解除擬態並使它昏迷……讓我來結束這一切,各位快逃出去。」
信樂帶頭往多功能廳的方向退,大概是因為三雲的表情陰森,讓人覺得她隨時可能點著打火機。
實際上,佑樹也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三雲是認真的。這不是虛張聲勢或表演,她寧可丟掉性命也要消滅稀人……就像四十五年前,三雲英子做的那樣。
佑樹回頭看向留在走廊上的西城和八名川。茂手木一臉呆滯地坐在他們旁邊。
「你們兩個,請帶上茂手木教授從正門出去。」
西城讓茂手木扶著自己的肩膀站起來,擔心地望著佑樹。
「可是,龍泉……」
「沒事的,我來勸勸三雲小姐。」
佑樹邊說邊解下了隨身包。雖然感覺到嗚哇哇在裡面又抓又撓地劇烈掙扎,可他刻意不去理會,把隨身包交給了西城。
西城接過隨身包,儘管猶疑,但最終還是用力點了點頭。他帶著茂手木和八名川一起逃回了多功能廳。
佑樹目送他們離開,之後透過門縫看向汽油桶。
小房間裡共有二十升備用汽油。汽油是非常容易揮發的液體,三雲剛才開啟了蓋子,此時室內應該已經充滿了揮發的氣體。
佑樹緩緩把右手伸向她。
「來,把打火機給我。你不是不知道汽油有多可怕吧?你這麼幹的話,自己也不可能全身而退。」
「無所謂。一開始我就是這麼打算的。」
她的話語中帶著率真,口氣是之前從未有過的溫柔。
與之相對,佑樹的聲音抖得厲害,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要消滅稀人,還有很多別的辦法……所以,算我求你,把打火機給我。」
好不容易才看到消滅稀人的曙光,想著大家能一起逃出幽世島,怎麼能讓她這個時候死呢……而且佑樹最清楚不過了,做這種事不是自我犧牲,什麼都不是,只不過是白白送死而已。
佑樹拼命勸說,可三雲似乎完全聽不進去。
她不肯看向佑樹,像是怕一看佑樹就會削弱意志一樣。她一直盯著呈古家模樣的屍體。
她的眼睛裡燃燒著讓人望而卻步的黑色火焰。
「這樣挺好的。引發這次事件的責任在我。要是我相信父親的話,跟大家好好說明稀人的事,就不會發生這麼可怕的事情了。」
「不,三雲小姐沒有錯!其實……」
破壞衛星電話的是我,我來幽世島是為了復仇……佑樹打算全都坦白。可三雲像是要阻止他開口一般,露出一個悽美的微笑。
「別再說了。謝謝你,龍泉先生。」
「三雲小姐!」
「麻煩你照看大家。等公民館徹底燒燬之後……請找到稀人的真身,丟進海里。」
她往多功能廳瞥了一眼,應該是在確認茂手木等人已經平安躲到了外邊。
佑樹看準這個機會,猛地撲了過去……可三雲的動作要更快,不等他伸出手,她已經點燃打火機,丟進了小房間。
隨著巨大的爆炸聲響起,佑樹感覺到頭頂上方捲起一陣熱浪。
小房間的門似乎被炸飛了。隨著一陣暴力的轟響,細碎的木頭碎片四散落下。
耳朵裡嗡嗡作響,頭也疼得厲害。等爆炸捲起的風停息,佑樹抬起了頭。
天花板及牆壁上星星點點冒出火舌,周圍瀰漫著黑煙,看不真切。煙幕已降至地板附近,不過還不算太濃……難怪眼睛和喉嚨都火辣辣的。
佑樹拍了拍倒在旁邊的三雲的肩膀。
「你沒事吧?」
她愣愣地看著佑樹,似乎尚不敢相信自己還活著。
那一刻,佑樹放棄了從她手中搶奪打火機。他將把三雲帶出現場作為優先事項。
這個判斷好像奏了效。在更大規模的爆炸發生、紅色火焰吞沒整棟房子之前,他們成功地逃到了多功能廳。
那之後,佑樹不記得自己做了什麼。他不知道是自己主動趴到地上的,還是被放在地上的塑膠瓶絆倒了……不管是前者還是後者,倒在地上讓他們二人避免了大面積燒傷。
三雲的背部沒有燒著的痕跡,頭髮似乎也無恙,見狀佑樹鬆了一口氣。他自己可能多少有些燒傷,但現在沒有閒暇去慢慢檢查。
「總之,在火燒過來之前逃出去吧。」
他對三雲說道。可三雲仍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沒辦法,佑樹幾乎是拖著她,往透出光亮的方向——正門——爬去。
對他們而言,幸運的是爆炸氣浪震碎了所有的玻璃窗,濃煙迅速地散到屋外,新鮮空氣一點點湧了進來。
終於能透過煙霧看到正門了,西城、八名川和信樂站在門口。
他們三人正要把佑樹和三雲往外拉的時候,響起了一陣如同用力拉小提琴般嘎吱嘎吱的怪異聲音,又像是臨死前痛苦的叫喊。
佑樹心驚膽戰地回頭一看……只見有什麼東西正從走廊方向慢吞吞地往他們這邊靠近。那東西動作遲緩,好像哪裡受傷了。
而之所以隔著煙霧也能看清楚那東西的動作,是因為它被裹在橙色的火焰中。它比貓略小一點兒,但似乎格外有分量,每次跳起來木地板都響起沉悶的咚咚聲。
那東西發出令人耳朵發痛的叫聲,動作越來越慢,不久後沒了聲音,只剩一個骨碌骨碌滾動的球體。滾到正門停了下來,包裹著球體的火也熄滅了。
那東西的表面像是金屬質地,泛著既非金也非銀的奇妙光澤。
佑樹不禁跟三雲對視了一眼。她也從茫然的狀態中恢復了過來,正震驚地圓睜著雙眼。
那東西肯定就是未能避開大火,現出了真身的稀人。
佑樹等人俯視著美麗清澈的大海。儘管此時海浪依然很大,但跟昨天比起來,大海正慢慢恢復平靜的樣子。
此時他們所有人一起抓著裹著稀人的衛衣。球體異常沉重,確實如英子筆記裡所說,有二十公斤。
因發燒而體力消耗殆盡的茂手木在西城的攙扶下加入其中,嗚哇哇也從佑樹的隨身包裡探出了頭……只有塔拉不在,因為它被關在休息室裡,捲入了爆炸之中。
西城和八名川似乎為一時忘了塔拉的存在而悔恨不已。
但佑樹明白,這種事該發生就會發生,在性命攸關的情況下,無論是誰,都無法做出冷靜的判斷。
從公民館遺蹟不斷冒出黑煙,那情形從港口也能看到。他們離開的時候,整棟房子都開始劇烈地燃燒起來,早晚會全部燒燬、倒塌。
結果,他們帶來的行李中只有發電機安然無恙。
直到房子發生爆炸的前一刻,發電機還放在正門右側,是八名川在逃難的時候機靈地把它挪開了。
萬一發電機還放在正門旁邊,裡面的汽油一旦燃起來,就有可能引發更大規模的爆炸。那樣的話,在多功能廳的佑樹和三雲應該也沒救了。
對八名川,佑樹除了感激還是感激。所以他格外不希望她為塔拉的事過於責怪自己。
六個人握緊裹著稀人的衛衣,互相看著。
已經不需要語言了。
他們搖動了幾次,慢慢加大幅度,終於把球體拋進了海中。只聽撲通一聲輕響,稀人被無邊無際的美麗大海吸了進去。
在球體完全沉入水中的前一秒,稀人發出吱嘎吱嘎的慘叫。看來有短短一瞬間,稀人恢復了意識。
可球體無從抵抗,沉了下去。隨著海浪翻湧,撞上岩石才停下……最終歸於寂靜。幾個氣泡從稀人身上升起,很快又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