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說,車上的人通過後視鏡看見了這個方向的情況,才會離開?
雪見轉過頭,身後沒有人。
都是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來到公園一看,周圍並沒有黑車。她讓円香自己玩了一會兒,同時警惕著四周,連經過公園的黑車都沒看見。
她覺得鬆了口氣,又有點意猶未盡。這種感覺太奇怪了。
今天,円香也獨佔了她開始喜歡上的滑梯。可是剛玩了沒有十分鐘,就有另一個媽媽帶著跟円香年齡相仿的孩子來了。
「你好。」
對方走近雪見,先開口打了招呼。雪見看她像是個性格內向的女性,因此有些意外。而且,此人的衰老情況讓人看不出真實年齡,又是以前從未見過的人,感覺像在勉強自己跟她打招呼,於是雪見猜測,她應該是最近搬家過來,第一次帶孩子到這個公園。
「你好。」雪見先溫和地應了一聲。
「你好——」
連孩子都對她打了招呼,雪見嚇了一跳。很難相信,這個年齡的孩子會主動對初次見面的人打招呼。仔細一看,他是個眼睛又大又水靈的可愛男孩子。
「小朋友會打招呼呀,真棒。你幾歲啦?」
「三歲。」男孩子豎起三根手指頭。他的母親補充道:「這個月剛過生日。」
那就是跟円香同歲。雪見不禁感慨,這孩子真棒啊。再問其姓名,孩子回答「matsuikazuto」,雪見自己將讀音理解為了「松井和人」。
「姨姨,我也想滑滑梯。」
姨姨……聽了和人君的話,雪見不禁苦笑。但她還是開朗地答應道:「好呀。」
她的回答跟和人君的媽媽完全重疊了。
「啊,不好意思。」她磕磕巴巴地說,「這是我妹妹的孩子,我在幫她帶。」
「哦,這樣啊。」雪見笑了笑,以緩和尷尬。
這麼一說,的確有點道理。因為第一眼看到這名女性時,雪見就覺得她全身散發著一種渾濁的氣息,不像是在帶小孩子的媽媽。她雖然並非令人討厭的型別,但空洞的眼神潛藏著不輕易與人交心的暗淡。
和人君跟姨媽不同,性格活潑又懂得自制。可能見到又來了一個人,円香好像有點著急,竟坐在滑梯臺上不敢下來了。她磨蹭了很長時間,和人君也沒有抱怨,而是乖乖地等著。
雪見上去幫円香滑了下來。
「円香還要大兩個月,和人君卻更乖呢。」
一番交談後,雪見得知,和人君的媽媽生孩子前一直做保姆工作,很習慣帶孩子。她試著問了一句,這樣的人會不會打孩子呢?和人君的姨媽笑了笑,回答說從來沒看見過。雪見頓時很想找那位媽媽學點育兒經。
「那個……」和人君的姨媽略顯猶豫地開口道,「請問你過後有空嗎?」
「呃……有事嗎?」雪見奇怪地反問。
「如果你不介意,我們到附近的咖啡廳坐坐吧。」
「可是円香才剛來。」
「那就讓她再玩一會兒。」
她覺得這個邀請既唐突又勉強。雪見也有點怕生,覺得這個一看就很不擅長與人打交道的人竟會主動邀請剛認識的人出去,實在是太奇怪了。
「不好意思。」直覺讓她沒有點頭答應,「今天家裡有點事,婆婆還等著我呢……要不下次吧。」
雖然看護祖母這把家傳寶刀再也不能用了,但她猜測只要說家裡有事,對方應該會讓步,於是決定先用了這招再說。
「那……就下次吧。」和人君的姨媽露出了熱浪般縹緲的笑容。
*
「雪見……?」
尋惠聽見二樓有動靜,便走上樓檢視。俊郎早上出門了,雪見應該也帶著円香去了公園。莫非她們已經回來了?可是怎麼沒聽見円香的聲音呢。
「雪見?」
尋惠緩緩踏上臺階。
樓上又傳來了微弱的響動。
西式房是俊郎學習用的書房,現在房門敞開著,一看就知道沒人在裡面。
和式房的隔扇拉開了一半,裡面吹出帶著潮氣的風。
她完全拉開了隔扇。
房間的窗簾在風中飄蕩。
風穿過紗窗吹進屋裡,掛在床邊的塑膠筐被吹落在地,晾衣夾散落在地板上。
風不知不覺變大了,也許又要開始下雨了吧……尋惠想著,拾起地上的晾衣夾,又收了晾在陽臺的床單,把紗窗關了一半。每次円香身子發癢,雪見就說那是病態建築綜合徵,所以最近尋惠都很注意通風,不會把窗子完全關起來。
疊好床單後,她下到一樓。正要走進起居室時,尋惠停下了腳步。
露臺外面……
院子裡有個人。
一個男人的背影,蜷縮在庭院角落。
尋惠走上露臺,拉開落地窗。
那個人……武內聽見動靜轉過頭來,捋了一把被風吹亂的頭髮,朝尋惠笑了笑。
「我看見大花蕙蘭倒了。」
他雙手掬起撒在地上的培養土,堆到花盆裡。
「哎呀,不好意思,麻煩您了。」
「沒什麼。我一下沒忍住就過來了,請您原諒。」
她跟武內一起把花盆移到了背風的地方。
結束後,武內抻了抻腰,尋惠鄭重地向他低下了頭。
「前些天真是太感謝您了。託您的福,葬禮已經順利結束。」
「那太好了。」武內微微頷首。
「還有,您的奠儀……」
「那是我的心意,請別在意。今後可能還會有請您幫忙的地方,算是互相幫助吧。您也不必回禮了。」
「這……這怎麼行呢?」
武內安靜地搖搖頭,結束了話題。
「現在應該平靜下來了吧。」
「是啊。不知該說平靜,還是脫力……」
「夫人肯定要不了多久就能恢復活力了。這麼說可能有點冒犯,但您已經恢復自由了呀。得抓緊時間享受生活。」
武內說完,自己倒像是害羞起來,聳了聳肩膀。接著,他又說了一句「失禮」,撐著圍欄像孩子一樣翻了過去,落在除了頂棚已經大致完工的花架旁,他露出了調皮的笑容。
「頭髮的顏色很不錯啊。」
「這個啊……」尋惠抬手捋了一下被風吹亂的髮型,「理髮店的人一直推銷,我就做了。但是並不明顯,只在光線下能看出來。」
「這個顏色很柔和,非常適合您。」
由於家裡只有雪見誇了兩句,尋惠聽了就更高興了。
「哦,円香小妹妹。」武內看向尋惠身後,「你好呀。」
円香從公園回來,走到露臺探出頭,正朝這邊看。
「等等啊。」武內說著走進屋裡,很快又出來了,「來,請你喝飲料。」
他遞給円香一瓶養樂多。円香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尋惠就替她接過來,撕開了蓋子。
「說謝謝了嗎?」
「謝謝。」円香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道過謝,美美地喝了起來。
武內眯著眼,高興地看著孩子。
那天晚上,尋惠剛睡著就醒了。她恍惚間覺得婆婆在叫她,但很快意識到那不可能。
樓上很吵,還傳來了円香的哭聲。她看向時鐘,早已過了十二點。
「怎麼了?」
她走進二樓和式房問道。裡面亮著燈,円香躺在被窩裡,用盡全身力氣哭喊。
雪見坐在旁邊,一臉煩躁。
「這孩子……完全不睡。」
「不睡?她今天中午也沒睡吧?」
她摸了摸円香的脖子,擔心孩子發燒,但感覺很正常。由於円香一直躲,尋惠就收回了手。
「真搞不懂她。」雪見說。
仔細一看,孩子額頭滿是汗水。屋裡開了風扇,可是二樓總比一樓要熱一些。
「是不是有點悶熱啊,要不開空調吧。」
孩子哭得這麼厲害,自然會出一身汗。也許只能這麼做了。
尋惠回到一樓臥室,勳睡得可香了,還發出陣陣鼾聲。
円香的哭聲又持續了二十多分鐘,一直沒停下來。
尋惠又走了上去。
「到樓下哄孩子睡吧,別影響俊郎學習。」
雪見雖然氣哼哼的,還是聽了尋惠的話,推開起居室的茶几,鋪上了円香的被褥。她自己似乎打算睡在沙發上。
孩子又鬧了一會兒彆扭,倒是尋惠先睡著了。
翌日早晨……平時七點就在家裡吵吵鬧鬧的円香一直在起居室中間睡成大字,九點多都不醒。
「凌晨兩點,兩點才睡啊。」雪見頂著水腫的雙眼抱怨道,「今天不帶她去公園了,我要睡午覺。」
「這孩子將來恐怕是個喜歡夜遊的女人啊。」俊郎毫無責任地說了句玩笑話,就出門學習了。
這天直到傍晚都下著霧一樣的細雨,就算雪見有精神,也沒法去公園。
四點過後,尋惠留雪見和孩子在家,自己出門買菜去了。她想著偶爾吃一頓壽喜燒,買好牛肉走出超市一看,雨已經停了。太陽還從雲霧間探出頭來,東邊架起了清涼的彩虹。
回到家裡,她喊了一聲雪見。
「雪見,外面有彩虹,快帶円香去看呀。」
雪見坐在起居室昏昏欲睡,聽見她的聲音便抬起頭來。
「嗯,剛帶她看過了。」
「円香呢?」
「院子裡吧。」
她走到露臺上,發現除了円香,武內也在圍欄的另一頭。
「看,彩虹。」
武內看見尋惠,指向了天空。尋惠笑著點點頭。
円香毫不關心彩虹,正專注地喝著養樂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