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鄰居》小說信息

第11章 龜裂(第1頁,共2頁)

字體:

聽見門鈴響起,正在打掃廁所的尋惠摘掉了橡膠手套。

「來啦。」她嫌走到門禁對講機那裡麻煩,直接去開了門。

院門外站著一對中年男女。女人戴著圓形眼鏡,微笑著向她鞠躬,繼而順著小徑走了過來。男的穿著一身樸實無華的西裝,跟在後面。

尋惠保持著從門裡探頭的姿勢,默默地看著那兩個人,猜測是不是來上門推銷的。

「您一定很忙吧,打擾了。」圓眼鏡的女人殷勤地說,「我們是兒童援助中心的工作人員。」

她向尋惠遞了一張名片。後面的男人也點頭行禮,拿出了名片。由於從來沒跟兒童援助中心打過交道,尋惠猜不透他們上門的意圖,接過名片後,只「哦」了一聲。

「請問您家是不是有個小孩和年輕的母親?」

圓眼鏡的女人問道。看名片上的字,她姓稻川。

「是的,沒錯……」

「不好意思,請問您是孩子的……?」

「哦,我是孩子的奶奶。」

「這樣啊,那請問這裡住著……」

尋惠如實回答了家庭成員的姓名和年齡。

「請問,円香小朋友和雪見女士今天在家嗎?」

「不,她們出去了。」

今天,雪見早晨八點就強行叫醒了最近生活節奏紊亂的円香,說要帶她到遊樂園玩一天。想必是希望円香玩得筋疲力盡,今天好早早入睡。另外,雪見自己也需要出去散散心,所以尋惠做好兩人的便當,送她們出去了。

「哦,原來出門了呀。不過沒關係。」稻川保持著微笑說,「不好意思,能讓我們進去看看嗎?就在門口看看也行。」

尋惠還是不明白他們想幹什麼,不過這兩個人看起來並不可疑,俊郎又在二樓,所以她退到換鞋臺的位置,讓他們進來了。

等身後的男性關上房門,稻川便開口了。

「是這樣的,我們接到匿名舉報,說你們家的円香小朋友被媽媽……也就是雪見女士……怎麼說呢,遭到了她的虐待。」

「啊?」尋惠大吃一驚,忍不住發出了驚呼。

「說虐待可能有點誇張……就是……最近家長管教孩子的行為過於暴力的問題,正在引起社會上的議論。所以只是為了保險起見,我們要上門看看。」

說著,稻川朝尋惠身後點了點頭。她回頭一看,原來是俊郎。

「不對吧,一定是那個人搞錯了。」

尋惠雖然一點都笑不出來,還是笑著回答道。

「是啊是啊。」稻川點頭應和道,「如果是搞錯了,那就沒問題。但我還是要例行公事問一下。請問您最近是否注意到了什麼變化,比如在円香小朋友身上看見淤青之類的?」

「我從來沒……」尋惠剛要否定,卻停了下來。應該沒有淤青。尋惠也時常給円香穿衣服,如果有,肯定會發現。但是被她這麼一說,円香最近確實有點奇怪。那孩子晚上不睡覺,情緒變得特別不穩定。雪見像是撓破了頭也不明白到底怎麼回事。

「總之,請您留意觀察一段時間,如果有什麼異常,請馬上聯絡我們,不必客氣。您可能覺得家裡的事情不好對外人說,可是這種問題一旦聽之任之,後果可能不堪設想。尤其是年紀較輕的母親,常會出現這種情況。她們什麼事都想自己解決,最後努力反倒造成了反效果,而且越陷越深。」

尋惠不禁想,雪見也許是有點那種傾向。她幾乎從不送孩子去託兒所,一天二十四個小時圍著円香轉。她經歷過看護婆婆的辛苦,非常明白什麼事都想包攬的危險。

「那我們會保持聯絡,還請您多留意了。」

「知道了。」

送走稻川一行,尋惠正要回房,卻碰上了俊郎欲言又止的表情。

「這事你來開口反倒說不清楚,先交給我吧。」

尋惠警告了一句,俊郎只好聳聳肩,嘀咕著「那傢伙最近有點奇怪」,轉身回房了。

*

円香在遊樂園玩了一天,晚上八點鐘果然沉沉睡去了。第二天整天都在下雨,孩子也鬧了不少彆扭,但還是在睡了午覺的基礎上,晚上八點半又睡熟了。

又過了一天,雨過天晴。雪見帶孩子去了公園,散了步,還買了菜,傍晚婆婆又帶她到院子裡玩了很久。可是到了晚上,円香故態復萌,在被窩裡不停鬧騰,哭到了將近兩點。

雪見已經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越發沒有了自信。

除此之外,家裡還泛起了以前從未有過的氣氛。她總覺得誰都很生疏,還好像被人遠遠地監視著。莫非打掉孩子的事情看似過去了,實際並沒有?雪見想,包括她自己在內,這個家的人明顯產生了變化。但她不知道那個變化將會走向何處。

這天天氣陰沉,彷彿隨時都會下起小雨,雪見給睡到十一點多才起床的円香吃了早飯兼午飯的飯糰,十二點半便拿著傘帶她去了公園。

她在路上又碰到了停在十字路口另一頭的黑車,但她拐了個彎,沒有太在意。自從那天之後,她就沒見到過那個叫寺西的記者。

因為是星期六,她本以為公園裡會有幾個小學生,沒想到空無一人。正值中午時分,也沒見到媽媽帶小孩子來玩耍。

不過,円香玩了一會兒滑梯後,和人君和他的姨媽手牽著手走進了公園。

「啊,你好呀。」

這種時間……雪見覺得奇怪,但還是打了聲招呼。和人君也乖巧地問了好。

加上今天,她已經是第三次看見這兩個人了。第二次見面,雪見就覺得有些奇怪,今天則徹底起了疑心。

他們總在雪見帶孩子過來後不久出現,而且專挑除了雪見和円香沒有別人的時候。第二次見面,和人君的姨媽也靦腆地邀請她去咖啡館坐坐,同樣被她找藉口搪塞過去了。

不知為何,那個姨媽似乎特別喜歡雪見。她甚至懷疑對方是不是住在哪座能看見公園的公寓高層,每次都看準了時機來找她。

和人君迫不及待地上了滑梯臺。円香似乎習慣了和他玩耍,兩個孩子很是默契。雖然孩子之間沒什麼問題……

和人君的姨媽還是一副靈魂出竅的表情。她們聊了聊天氣這些不痛不癢的話題,很快就沒話說了。雪見能感覺到她在旁邊盯著自己,又不想跟她對上目光,只好專注地看著孩子們。

「你好像……很累啊。」她突然低聲說。

「是……是嗎……?」

雖然她說中了,但雪見並不想被她提醒。她不是更應該擔心一下自己嗎?

「是不是有什麼煩惱?」

被她這麼一問,雪見猶豫了片刻,但是中斷聊天可能會很尷尬,於是她決定隨口應付。

「最近円香不愛睡覺……」

她把孩子到凌晨一兩點才睡,還特別鬧騰、沒法管教的事情說了出來。雪見暗自猜測,這個人自己也許有更年長的孩子,說不定能以過來人的身份提點建議。

「那可真奇怪啊。」

和人君的姨媽說道。如果她說「真頭痛」,雪見還能理解,可是「真奇怪」這個說法讓她覺得有點不對勁。

她只給了這麼一句感想,就沒再說話了。雪見有點失望,隨後又想,這對外行人來說可能是有點難了。也許她該找專業的醫生問問看。

然而,就在雪見打算不再提起這件事時,和人君的姨媽突然陰沉沉地開口了。

「你孩子……該不會被誰餵了東西吧。」

「啊?」

那句話顯得如此唐突,雪見只能呆呆地看著她。

「比如含有高濃度咖啡因的東西。市面上有賣咖啡因丸劑,說不準有誰用它兌了水給孩子喝。」

「什麼?」

這人怎麼突然說這種話……雪見驚呆了。如果對方的語氣不是那麼認真,她幾乎要一笑置之。究竟是什麼人,為什麼要對円香做那種事呢?她這種想法究竟從何而來?

「請你仔細想想,周圍有沒有可疑人物?」

「不會……」雪見誇張地歪著頭,表達心中的困惑。她覺得這人好像有被害妄想。

「那個……待會兒一起去喝杯茶吧?」

怎麼又突然說這個……這人連換話題的方式都很生硬。

「不好意思,今天我跟家人有事要出去。」

雪見婉拒之後,那人本來就不怎麼好的臉色更添了幾分失落。

「哦,這樣啊……」她沒精打采地嘀咕道。

雪見不禁覺得她有點可憐,心想下回應該答應她了。

到了一點鐘左右,幾個小學生騎著腳踏車進了公園。孩子們在廣場上的玩鬧聲和說話聲稍微緩和了她們之間的尷尬氣氛。

沒過多久,一個年輕男子獨自走進了公園。他穿著棉布t恤和牛仔褲,個子很高。雪見漫不經心地看了他一眼,發現他竟朝著自己走了過來。於是,她仔細打量起那個人。

高挺的鼻樑,略寬的眼距……無須逐一對照特徵,她一眼就認出了來者,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氣。

是中野佳樹。

不會有錯。

怎麼回事……她覺得會不會跟墓地那件事有關,可是腦子一片混亂,不知如何是好。

而且,他臉上還帶著笑。

「好久不見啦。」

中野在雪見眼前站定,笑容越發燦爛起來。

雪見不知道該說什麼。她嚇了一跳,同時也發現自己對這人的厭惡絲毫沒有減輕。那裝腔作勢的聲調和虛假的笑容,依舊散發著讓人討厭的黏膩氣息。

「有什麼事嗎?」

她只能這麼說。

「你還問我有什麼事。」他彷彿聽了個笑話,「難道你想說,沒想到我真的會來嗎?我當然會來,那還用說嗎?因為我根本忘不了雪見。」

她完全弄不清這個人在說什麼。他只把自己的一廂情願帶到了這裡來。

「我問問你,」雪見選擇開門見山地詢問,掌握主導權,「我家墓地是你乾的嗎?」

「墓地?你說什麼呢?」

中野給出了跟她母親一樣的反應。

令人費解。

「你……」說到一半,雪見看了看和人君和他的姨媽,「不好意思,能麻煩您看一下円香嗎?」

她又吩咐円香跟和人君好好玩,接著走到了公園角落的長椅旁。中野跟著她走了過去。雪見一坐下,他也在旁邊坐下了。瞅準這個時機,雪見站起來,繞到中野面前俯視著他。

「你沒摸進我孃家當小偷吧?」

「啊?你一直在胡說什麼呢?」

他這副樣子不像在裝傻。雪見打出的牌,他一張都沒接。無奈之下,她只好詢問中野為什麼過來。但是還沒來得及開口,中野就搶了先。

「你叫我來就是為了問這些?不對吧?」

「等等,我根本沒叫過你。」

不顧雪見斬釘截鐵的否定,中野笑眯眯地說:「你淨給我來這套。」

什麼「你淨給我來這套」,雪見全然無法理解。

中野的目光突然移向雪見身後,然後定住了。她回頭一看,又一次震驚不已。俊郎竟然走了過來。

他不是去了市立圖書館嗎……不對……在極度的混亂中,雪見好不容易想到了一種可能性。原來,是俊郎叫來了中野。她萬萬沒想到俊郎會如此懷疑中野,但只能這樣解釋了。

「你好。」俊郎來到二人身邊,開口道。他的語氣沒有了平時的輕浮,聲音壓得很低,明顯醞釀著敵意。

「你好。」中野回了一句。

雪見瞪著俊郎,嘆著氣抱怨道:

「你別搞這種把戲行不行?為什麼不能相信我呢?」

俊郎反倒笑著嘆了口氣。

「等等啊,聽你這說法,怎麼好像我一直在監視你似的。我只是碰巧路過而已。」

雪見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他們的對話完全對不上號。而且,俊郎的話還徹底打碎了雪見的理解。如果他不是故意說假話,那麼這番話就沒有任何邏輯。

「話說那一位,怎麼跑到這裡來了?」俊郎用壓抑了感情的聲音問中野。

「是雪見叫我來的。」中野挑釁地回答。

「我才沒叫你。」雪見氣急敗壞地否定道。

「不知道怎麼回事,她一直在演戲,還演得挺逼真。」中野看著雪見,會心一笑。

這傢伙胡說什麼呢……雪見氣得臉頰發燙。

「別臉紅啊。」中野輪流看著雪見和俊郎,笑眯眯地從手提包裡拿出一張摺疊的紙,「我不清楚你們是否和好如初了,但真的是雪見叫我來的。這麼做可能對雪見不好,可我得證明自己的清白不是?」

說著,他把那張紙遞給了俊郎。

俊郎展開了那張紙。雪見也走到旁邊去看,發現那是一張信紙的影印件。

好久不見,你還好嗎?我寫這封信時,正在回憶過去的種種。

當時發生了好多事,但也有很多快樂的回憶,讓人無比懷念。

我在想,那時我也許選擇了錯誤的人生。現在,我的生活充滿了煩惱,好想回到結婚以前。我和他早已漸行漸遠,只剩下表面美滿的關係了。

我能跟你見一面嗎?說說話也好。但我不能告訴你聯絡方式。你能理解我吧。

我每天都帶孩子去公園。多摩野市的新山公園。你雙休日應該有空吧,我可以有所期待嗎?時間大概是一點,如果當天有特殊情況不在,那麼請原諒我。

希望會發生奇蹟。

致懷念的人。

雪見

在看完全文後,雪見依舊呆站在原地,對那令人肉麻的文字感到啞口無言。

「這是你的筆跡吧。」俊郎冷冷地看著雪見。

「我沒寫過這東西。不可能寫。」

雪見斷然否定,可俊郎並沒有做出反應。

「就是這樣。」中野得意地說。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