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是昨日剛舉辦過婚宴的大廳。我與浮橋面前坐著三條右大臣閣下,其右側是春姬殿下,以及剛剛成為她夫婿的堀川少將——一寸法師。
「江口,你專門把檢非違使領上門來,還把我叫到這裡,究竟有何事要說?」
右大臣閣下邊說邊咳嗽,看來今天身體也未有好轉。
「請恕卑職唐突,此事有關上栗村的冬吉。」
尚未等我開口,浮橋就搶先說了。右大臣閣下聞言,臉色陰鬱下來。
「我等得報,三天前冬吉已經遭人殺害。」
「什麼……」
右大臣閣下面露悲痛之色。春姬殿下似乎已經知道自己有個異母的兄長,此時也垂下了目光。
「那麼,兇手可找到了?」
「是。」
回答右大臣閣下的人並非浮橋,而是我。然後,我指著那個人的臉,斬釘截鐵地說:
「就是那位堀川少將。」
右大臣閣下與春姬殿下大吃一驚。
「此人雖然一身錦繡衣冠坐於高堂之上,實際在其故鄉近江國,乃是出了名的惡棍。」
我將黑三日月昨夜告訴我的一寸法師沖走租稅稻米之事盡數道來。說到一半,右大臣閣下與春姬殿下顯然心生動搖,然而堀川少將本人泰然自若,還以手掩嘴,呵呵笑了兩聲。
「或許以前確有此事,然而那些都已過去。我自從來到宅邸,早已洗心革面。更何況,我並未見過那個叫冬吉的人。」
「九月朔日,你從上游隨水漂來,在冬吉家住了一夜,附近的小米目睹了全程。而且,小米還聽見了你與冬吉當天夜裡的對話。」
堀川少將眉頭一顫,我假裝沒注意,看著右大臣閣下繼續說道:
「那天夜裡,冬吉坦白自己是右大臣閣下的私生子,欲在右大臣閣下去世後登堂入室,將宅邸據為己有。堀川少將聽聞下栗村有鬼出沒,以及打出小槌的訊息,便表面上協助冬吉,求他事成之後將自己列為家臣,實則盤算著讓身體變成普通人大小,成為春姬殿下的夫婿,將右大臣閣下的家業收入囊中。由於冬吉知道一切,所以才慘遭殺害。可見此人乃何等殘忍狡詐之輩。」
「江口閣下,注意你的言辭。」
堀川少將插嘴道。
「也不知那小米姑娘的言辭,究竟有幾分可信。」
「哦?」
我斜眼看了看堀川少將。
「在下未曾透露小米是個姑娘,敢問閣下如何知曉?」
堀川少將沉默片刻,馬上笑了起來。
「小米可不就是女人的名字嘛。再說了,江口閣下,那個冬吉乃九月七日被殺,只是不知在什麼時辰?」
「小米發現冬吉倒在家中,正好是酉三刻。冬吉生前最後見到的人也是小米,時辰是申三刻。」
「九月七日的申三刻到酉三刻,那不正是我在鬼腹中的時間嗎。難道說,江口閣下沒有聽到我在腹中發出的聲音嗎?」
他果然對自己縝密的不在場證據擁有絕對自信。為了打碎他的自信,我筆直地看向了堀川少將。
「九月七日酉三刻被小米發現時,冬吉還活著。」
「這……這是怎麼回事?」
右大臣閣下面無血色,我旁邊的浮橋也大吃一驚。
「如今變成堀川少將的一寸法師,事先與冬吉商量好了。」
*
「存生祭前日,也就是九月六日的深夜,一寸法師悄悄離開宅邸,前往冬吉住處,謊稱‘右大臣閣下有意除掉你,不日將派刺客前來’。見冬吉心生驚恐,一寸法師趁勢提議,他可以先刺客一步,假裝自己死了。他可能說:‘明日酉三刻,你把小米叫到家中,在小米來時,先在脖子上纏好繩索,假裝遭人殺害。’」
「可是,如果有人來了,不就瞬間暴露他是裝死?」浮橋問。
我將目光轉向浮橋,換上了敬重的語氣。
「七日是存生祭,禁止談論死者。小米恐怕會一直瞞著這件事,直到第二天才告訴別人,期間足夠冬吉藏身。若一寸法師這樣說,冬吉想必也會贊同。」
「嗯,的確如此。就算沒有屍體,只要有小米做證,人們也會認為冬吉死了。」
我繼續道:
「在七日天亮之前,一寸法師回到宅邸,等到參詣的時辰。果然如他所料,神官對他萬分好奇,耽誤了殿下返程,經過下栗村時已是傍晚。申三刻鐘聲敲響之時,惡鬼應聲而出。於是一寸法師從春姬殿下懷中跳出去,向惡鬼挑釁,讓它將自己吞吃入腹。而且哪怕惡鬼投降,他也沒有馬上出來,一直等到了酉三刻鐘聲響起。」
「閣下是在開玩笑吧。」
堀川少將雙手輕敲地板。
「那一帶盡人皆知,下栗村的赤鬼喜好藤花香。你也聽冬吉說了,只要帶著藤花香氣經過,那鬼必然會現身。至於右大臣閣下嗜好香道,恐怕算是你的僥倖。你偷走藤花香,讓自己沾上普通人聞不到,但是惡鬼能聞到的微弱香氣。渾然不覺被你操縱的赤鬼就這麼把你吞了下去。與此同時,冬吉在上栗村,按照計劃假裝死去,讓事先叫過來的小米發現了。就這樣,你擁有了身在鬼腹的不可動搖的證據。」
「怎麼會,我那天身上沒有一絲藤花香。對了,當時我穿的衣物都還扔在院子裡,你去聞一聞便……」
「想必不行。」
我搖搖頭。
「鬼的胃液和涎水已經掩蓋了藤花香。你這人著實狡猾。」
「你怎能無憑無據這樣說我。右大臣閣下,這些都是江口閣下的一派胡言,請您讓他立刻閉嘴。」
右大臣閣下方才一直看著堀川少將,此時又轉向我。
「江口,你繼續。」
「是!」
我低下頭,面朝右大臣閣下繼續道。
「堀川少將可能想,右大臣閣下還要過一段時間才願意將春姬殿下許配給他。但是沒想到,他擊退惡鬼拯救春姬殿下的壯舉令右大臣閣下當場答應了婚事。於是堀川少將按照計劃,當天深夜溜出宅邸,還到廚房偷了酒水,前往上栗村意圖殺害冬吉。這裡,他的計劃出現了第一個破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