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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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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正午剛過,村重命御前侍衛陪同他騎馬離開本曲輪。

村重偶爾會在侍衛陪同下巡視城內。今日伴隨在他身旁的是「五杆槍」中的秋岡四郎介和乾助三郎。四郎介腰間佩雙刀,虎背熊腰的助三郎則肩挑大身槍。

為保持威嚴,城主大多隱居在深深的宅邸中,輕易不讓他人見尊容。但村重的想法與眾不同。他認為令臣民親眼、親耳認識城主會更好。巡視時,雖然村重鮮少責罰下屬,可家臣們依舊十分畏懼他的視線。

白天的武士町尤為寂靜,連隨風搖動的影子都沒有,所有人都守在各自的崗位上。有岡城落成不滿兩年,武士的居所還很新,樑柱和牆壁仍保持著白木的舒適手感。忽然傳來一陣孩童的哭聲,悽慘至極。一名侍衛皺緊眉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村重卻充耳不聞,策馬直行。

武士町和平民町之間有一條被稱為大溝筋堀的護城河。一旦城寨被攻破,敵人入城,這條護城河就是守城方負隅抵抗的最後屏障。

平民町,顧名思義,是武士以外的平民所居住的場所。這裡有冶煉刀劍的鍛造鋪,居住著木工、鐵匠、農民、商人以及牧師和僧侶。傳出「哐啷哐啷」的聲響,聽起來是某處正在打鐵;又有歌謠般的怪語從另一頭飄來,原來是有人在做彌撒。村重早知此處有信奉南蠻宗的教會。伊丹有不少南蠻宗信徒,雖然有岡城內沒有傳教士,但這些信徒依舊像模像樣地持續做彌撒。他們背後的靠山是和傳教士交往密切的高山大慮。

有岡城內的廣闊土地被護城河與柵欄圍住,那些未開墾的荒地上甚至住宅用地上儘可能地種植了供應軍糧的蔬菜。幾個人正在田裡揮舞鋤頭,似乎沒有注意到村重打這兒經過,沒有人停下手裡的活。直到不知是誰小聲說了句「啊,主公大人來了」,百姓這才從各自家中、從陋屋僻巷裡走出來張望。村重仍是視若無睹的模樣,卻已暗暗將全身心的注意力集中於雙眼雙耳。

當初村重屈身於池田麾下時,每當戰事迫近,他必定會去巡視村莊鄉鎮。池田治下的百姓習慣了戰爭,根本不在乎池田家究竟在與誰作戰,一臉放棄掙扎的表情,做著日復一日的瑣事。即便如此,人們見到村重時仍會產生微妙的情緒。有人會發出「不愧是池田家」的讚揚情緒,當然也有截然相反的情緒。如今村重巡視有岡城就是想了解百姓的情緒,這說到底並非易事。他們在想什麼……他們心中有所顧慮嗎?村重無法看穿人心,但或許百姓並無疑慮。

村重和隨從巡視至一間寺廟。築城時,村重把附近的好幾間寺廟搬進城內,此處即其中一間。寺中似乎正在舉行法會,眾多平民聚集在寺門前。乾助三郎不知為何滿臉欣喜地向村重報告:

「主公,是阿出夫人。」

村重循著助三郎的目光,看到一名身披被衣的女性。雖看不見臉,但無論是誰一看到那身衣裳就立刻知曉這名女性的身份了。助三郎看到的女人是千代保。

村重舉家移居有岡城之前,千代保住在出丸,因此人們叫她「阿出」。因敬畏村重,家臣們不會對千代保直呼名字,而是叫她「阿出夫人」或「阿出大人」。

村重對著助三郎「哦」了一聲,神色稍稍鬆弛了些。不多會兒,千代保也看到了村重,注目行禮。村重一言不發,卻勒住韁繩放緩了速度。一行人正要經過寺廟繼續向前時,一個步履矯健的男人穿過人群,試圖接近村重。秋岡四郎介手握刀柄,正欲挺身而出,突然發現這個男人不是別人,正是郡十右衛門。村重開口問道:

「十右衛門,你為何來此?」

十右衛門表情訝異地回答道:

「雜賀眾鈴木孫六大人參加了這次法會,屬下為打探他參加法會的緣由而尾行至此。不知主公也來到此地,屬下多有冒犯。」

這是一向宗的寺廟,所以一向宗門徒千代保前來參拜。鈴木孫六也是熱忱的門徒,參加法會不算稀奇。村重點了點頭,問道:

「交給你的事辦妥了?」

「大致查清了,只是這裡人多嘴雜。」

「到宅邸來見我吧。」

說完,村重掉轉馬頭離去。

軍務繁忙的村重直到斜陽西沉才總算空下來,於是召十右衛門進來報告。

大廳頂部開有天井,這是村重成為攝津守之後為接客而專門打造的。這段時間,村重在這間大廳裡接見了各色人等。十右衛門此時盤腿坐在地上,雙拳抵地,低頭行禮。村重招呼道:

「說吧。」

「是。」十右衛門一邊抬頭一邊答道,「首先是高槻眾,他們放棄了自家城池來此助力,城內眾人無不大加讚賞。大慮大人在武士中的評價也極高。但高槻眾棄城時只帶了數日口糧,軍糧不足,如今每天吃的都是城內的糧食。另外,去年臘月的那場仗,高槻眾也沒有立下像樣的戰功。」

臘月那場仗是守城戰役。高槻眾沒有立下大功,顯然是因為織田軍並未猛攻他們所防禦的那一側。這一點,所有人都明白。然而,不管理由如何,沒取得功績,武士就會氣短。

「高槻眾似乎對白吃軍糧這件事感到極為恥辱。雖然目前還沒有任何人公開指責他們無功而受祿,但高槻眾領取軍糧時,現場已經出現不言而喻的緊張氛圍。高山大慮大人也行為可疑,似乎正在謀劃什麼。」

村重默然。十右衛門暫且按下高槻眾的事不表,調轉話鋒說道:

「接下來是雜賀眾。他們和有岡城內的守軍相交甚少,對他們的評價,大家不置可否。因此臧否如何,屬下無從得知。雜賀眾都是虔誠的一向宗門徒,對參拜寺廟這件事尤為上心,因此屬下潛身寺廟,找知情的僧人打探情報。這才知道雜賀眾裡有不少人對主公只安排他們放哨而感到忿忿不平。」

雜賀眾本沒有幫助村重的動機,他們只是單純地聽從大阪本願寺的指令而前來馳援。如果不能參加戰鬥,那麼他們待在有岡城裡就是徒耗時日。

「坊間傳聞,尼崎城的鈴木孫一已經返回紀州。因無所事事,駐紮在尼崎城的其他雜賀眾已提出要撤兵返鄉。如果鈴木孫六再不採取行動,繼續保持沉默,恐怕沒有底氣制止手下的非議。」

「原來如此。」

「屬下還需要作深入調查嗎?」

「不必了,你做得很好。退下吧。」

「是。」

郡十右衛門行禮後退出大廳。夕陽照進大廳,村重沉默著,暗自思索。

依據郡十右衛門簡明扼要的彙報,鈴木孫六和高山大慮在軍議上請求出戰的動機已基本清晰。既然要堅守,就要貫徹堅守的信念,即便敵人近至眼前,也必須守在城中,一箭不發。這麼做,雖然合乎兵法,但多少有傷士氣。高槻眾和雜賀眾意欲出戰,並非全無道理。

村重並非對所有不安隱患都高度重視——事事過於慎重的人反倒不明事理。然而直覺此刻對村重說,高槻眾和雜賀眾的搖擺確實是不妙的火苗。當下雖是星星之火,但仍不可忽視。士氣一旦耗盡,城內便如遍佈枯草,只需一點星火,就能招致燎原之勢。必須讓雜賀眾和高槻眾有機會立下功勳!但不管怎麼說,正面進攻織田軍這種事還是使不得……

於是村重決定伺機而動。城主能做的是接見、指示、發文、祝禱,還有等待。村重原本料想至少該再等兩天,未承想到事情發展之快超過了他的預想。第二天早上,村重剛剛用完早膳,就有近侍前來報告:

「御前侍衛伊丹一郎左大人求見。」

村重當時下半身還沒有穿戴好鎧甲,為了節約時間,他立刻提刀起身,讓一郎左進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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