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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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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真有同伴,出於保護,善助必然會聲稱自己是孤身前來。既然不能透露,就代表他的確是一個人。

真是匹夫之勇。黑田官兵衛確實囚於本曲輪,但此人應該只是聽了風言風語,不辨真偽地獨自潛入了天下名城有岡城,簡直令人難以置信。別說他根本不知道官兵衛的具體所在,就算他撞大運進入了關押官兵衛的地牢,想帶官兵衛逃跑也是難於登天——然而村重對栗山善助這份蠻幹的勇氣毫無嘲笑之意。他為了實施這項無謀的行動,豁出性命潛入了本曲輪。

圍兵的氣勢稍減,槍尖和弓箭都略微放低了些。作為武士,很難不對眼前這位勇士心生敬意。即便不是武士,也會在心裡向善助豎起大拇指。

「是嗎?是來救官兵衛啊?」

村重自言自語。善助的精力似乎已耗盡,只以單膝撐地。他身上的麻衣破爛不堪,鮮血沿著他低垂的雙手滴落到地面。他喘著粗氣問道:

「攝津守大人,我家主公還活著嗎?」

村重猶豫片刻,答道:

「還活著。」

「還活著啊。主公他……官兵衛大人他真的還活著,對嗎?」

村重默然點頭。

突然,善助雙手抱臉發出嗚咽。他在哭泣。他一邊哭一邊喊道:

「為什麼?您為什麼不殺他?」

善助像是在發洩似的說道:

「主公他被迫前來有岡城時曾笑著說此行必不得生還,所以早就安排好了身後事。戰爭中常有不合意的使者被殺掉,但使者的首級至少會被送回。如果主公被攝津守大人殺了,身處戰亂的我方不會有怨言。但究竟為什麼,您為什麼不殺他卻又不讓他回去?」

村重無法回答。善助自知命在旦夕,仍吶喊道:

「主公出使有岡城一去不歸,卻又傳出主公還活著的流言。攝津守大人,您很清楚信長大人會如何看待這件事吧。黑田家每日活得誠惶誠恐,族人苦等訊息。今日即使帶不回主公,也得帶回主公的首級。主公就算死了,也得是盡忠而死,否則黑田家就無翻身之日了。」

善助仰頭望天。纖細的月亮向大地投下清輝。

「信長竟認為主公,不,黑田家與有岡城私下勾結,真是豈有此理!而您不殺主公卻囚禁他?世人豈會相信這種事!」

黑田不是能與織田分庭抗禮的家族。想苟活於亂世,他們只能向織田表明立場,說官兵衛是擅自投靠村重,是個人行為,和黑田家無關。即使織田接受這個理由,黑田家恐怕也會付出沉重的代價。

村重和官兵衛的上次見面,已經是去年十一月戰事開始前。官兵衛說他的獨子松壽丸已獻給織田做了人質。

善助越哭越兇,聲淚俱下。

「攝津守大人,您知道嗎?信長殺了少主人松壽丸大人,黑田家絕嗣了!」

村重依舊沉默。

一方面,這場大戰不僅賭上了荒木家的未來,也決定著毛利家和本願寺的沉浮。他實在顧不上其他家族的安危了。至於黑田家是否絕嗣,根本不在村重的考慮範圍內。

另一方面,村重完全沒料到囚禁了官兵衛等於送松壽丸去死。松壽丸年僅十二歲,如果要村重在官兵衛和松壽丸之間殺死一個,他會怎麼選?

如果是經過深思熟慮而作出的決定,那麼無論怎樣,村重都不會後悔。但這是一個未經細細思忖而導致的結果,村重心中陡然產生一抹薄薄的、像紙那樣薄的悔意。

但村重畢竟是大將,不能露怯,於是喝道:

「混賬!這與我何干!」

「村重!」

「你這無名小將,不值得殺。來人,把他綁了,找個地方關起來。他若拼命反抗就砍了。」

說完,村重背過身。士兵迫近善助,夜空被怒濤般的吼聲搖撼。

回到宅邸,近侍幫村重卸下鎧甲。郡十右衛門前來報告說栗山善助已經被綁起來,問道:

「現在可以讓兵士撤離了嗎?」

栗山善助引發的這場騷動,驚動的不止本曲輪的衛兵,很多在外頭戒備的人也趕來幫忙。村重正要說「那就撤走吧」,一時間又躊躇了。十右衛門揚眉問道:

「主公,怎麼?」

「不……」

善助固然身手了得,可怎麼看都不像擅長潛行。他僅憑一時衝動就能潛入本曲輪,村重驀然意識到,有岡城的守備竟如此鬆懈了。

「調御前侍衛去保護無邊所在的草菴。四人看守四面,不得讓任何人接近。直到無邊於天亮離開前,都要有人看住入口。」

「是,屬下遵命。」

十右衛門沒有質疑村重的指令,立刻退下照辦。脫去鎧甲,村重頓感肩膀輕鬆,忽地又有叫十右衛門回來的衝動。按理說,派老弱殘兵保護無邊足矣,不會令人察覺到無邊的重要性。可事到如今再收回成命,未免又顯得輕率急躁。

村重意識到自己迷茫了。他沉下丹田,暗暗告訴自己這不是朝令夕改的迷茫,而是三思而後行的謹慎。迷茫等於死,猶豫就會敗北。村重對自己說。

夜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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