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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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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邊在草菴被刺殺。

村重催馬飛馳在黎明的有岡城,遠遠地甩開跟在他後頭徒步的御前侍衛。經大溝筋進入住宅區後,身邊一個侍衛都沒有了。平時,村重絕不會獨自出現在公開場合,時刻帶著隨從,既是出於安全考慮,也是身份的象徵。身為大將,單騎走動實屬大忌——這一點,村重自然明瞭。可此刻的村重顧不了這麼多。

那座庵孤零零地立在町屋南側雜草叢生的空地上。這裡原是池田町一位上了年紀的法師離群索居之處,他打算在圓寂前都在這座草菴中虔誠念佛。村重和法師是舊識,法師在此結廬隱居,也賴於村重相助。如今庵主法師年老體衰,耳目不便,從早到晚都需要雜役幫忙,但仍然歡迎雲遊僧或苦行僧來此借宿。

村重趕到草菴,看到長滿雜草的庵門外擁擠著數不清的平民。他們不知從哪裡聽說了噩耗,來此聚集,個個泣不成聲,時不時扯著嗓子哭喊。

「無邊大人!」

「別丟下我們,無邊大人!」

悲號墜地,哭聲震天,哀慟如浪花此起彼伏,一浪高過一浪。村重一時半會兒擠不進去,後來總算有人注意到了他,人們彷彿看到救星,紛紛向他伸手,聲音越發高亢了。村重的坐騎受到驚嚇,不由得倒退了幾步。

負責把守草菴的御前侍衛看到村重的身影,振作精神,向眾人怒喝道:

「都退下!攝津守大人來了。」

接著,侍衛高舉長槍。但是百姓充耳不聞,平時根本沒機會見到村重的平民都高舉雙臂,擁擠在村重馬下。

村重坐在馬上俯視人群。百姓皆著粗布麻衣,個個都有一張黝黑的面孔,雙眼都充盈著淚水。在不知能否看到明天、堅守不出的歲月裡,百姓將無邊看作拯救者。當下,無邊死了。對百姓而言,等於希望破滅了,不,情況可能更糟。

憤怒。百姓的憤怒在翻湧。

村重大喝一聲:

「別吵了!若私結黨羽,絕不輕饒!」

村重嗓音洪亮,即使在喧囂的戰場上也能有效發號施令。村重邊上有人被這聲大喝震懾得一下子摔倒在地。百姓的聲勢稍有衰減,御前侍衛乘機上前護住村重。村重再次命令道:

「回去!違令者,斬!」

領主下令了。百姓明白村重不是虛張聲勢。聚集者三三兩兩悻悻然往伊丹村走去,時不時有人戀戀不捨似的,轉頭回看草菴。

周圍安靜下來,御前侍衛集體單膝跪地,其中一人低著頭說道:

「主公,屬下有罪。」

說話的是乾助三郎,他的聲音顫抖著:

「是我等警備鬆懈,令歹人輕易得逞。主公應該已經知道了,無邊大人和秋岡四郎介被殺了。」

「什麼?秋岡也……」

「是。歹人砍中他的大腿,又刺中他的脖子。」

村重一瞬間氣得咬牙切齒。荒木家御前侍衛中最負盛名的「五杆槍」,居然已死了三人。村重瞟了一眼在場的人,注意到其中有一個並非御前侍衛。那個人未穿鎧甲,腰間佩了把刀,頭戴黑帽,是武將裝扮。

「那邊那個,把頭抬起來。」

那個人遵囑抬起了頭。

「原來是與作啊。」

「是。」

平時一副年輕精悍武士模樣的北河原與作此時的臉色蒼白如紙。

「你為何來此……」

村重話音未落,就把後半句憋了回去。當下有更重要的事,不該浪費時間去計較與作來此的理由。於是村重下馬吩咐道:

「助三郎,隨我去檢查屍首。其他人原地等候。」

村重抬腳走入庵門,被他遠遠甩開的御前侍衛們才姍姍來遲。村重在這群上氣不接下氣的武士裡看到郡十右衛門的身影,命令道:

「十右衛門,你過來。」

草菴四面圍著木柴堆成的矮牆。木牆雖矮,但足以劃分界限。村重三人穿過沒有門板的庵門,見黑暗中佇立著一個幽魂般的人影。這個瘦得皮包骨的僧侶便是庵主。

「欸……唔……」

庵主發出呻吟聲。村重附耳上前才聽請他的話語。

「攝州大人。」

眼見舊識的法師已如此衰老,村重一時說不出話來。但眼下不是敘舊的時候,他招呼道:

「大師,我們進來了。」

說完回頭看了助三郎一眼。助三郎走上前說道:

「屬下帶路。」

這座庵有三個房間。一間是有圍爐的臥室,那是庵主的房間。一間是佛堂,面積窄小,但法器一應俱全。剩下一間是客房。助三郎率先帶村重去的就是這個房間。

從臥室到客房,要經過庵外走廊。助三郎領村重走到滿是破洞的拉門外,垂首道:

「是這裡。」

還沒開啟拉門,村重就聞到了一股氣味。這味道……沒錯,正是武士從小就再熟悉不過的血腥味,此外還聞到了屍臭味。

「開門。」

「是。」

助三郎開啟拉門,溼氣撲面而來。

狹小房間的中央,一個僧侶模樣的人仰躺著。發黑的地板上到處是血,蒼蠅在黑漆漆的房間裡「嗡嗡嗡」飛來飛去。村重心中存有一絲絕望的期盼,希望死者不是無邊,命令道:

「把他翻過來。」

「是。」

助三郎毫不猶豫,立即將屍體翻過來。蒼蠅成群飛舞,狹小的客房彷彿被捲入旋渦……這具屍體毫無疑問就是無邊。他雙目圓睜,嘴巴大張,表情驚恐至極。這位雲遊僧人在生命的最後時刻顯然沒有安心上路。

「傷口呢?」

助三郎遵從指令,在屍體上尋找傷口。他那雙大手和粗大的手指頓時沾滿了血。無邊手指僵硬,似乎想抓住空中的什麼東西。助三郎的手指沾上的血不似要滴落,而是幾乎凝固了。

找到傷口,助三郎無暇擦去血跡就報告道:

「胸膛有刺傷,必是這一擊刺透袈裟,貫穿背部。」

村重撫摸著下顎,尋思道:無邊雖非武士,但他能徒步穿行於荒山野嶺,是身體健壯的雲遊僧。他一定擁有對付強盜山賊的經驗。想要一擊刺穿他的胸膛,恐怕不是那麼容易。

他再次環視這個蚊蠅飛舞的房間。鋪了地板,約四疊半大小,除了地板上鮮血飛濺,牆壁上也有血痕。也就是說,無邊確實是在此處被殺,畢竟屍體不會移動。

房間三面是牆,一面是自己剛才進來的拉門。沒有櫥櫃之類的。因是隱士草菴,房裡的陳設少得可憐,只有一條蒲團和一座香爐。香爐不是什麼精美器皿,只是素燒的土器,裡頭殘留著焚香的痕跡。

「沒了。」

村重自語道。

「您指什麼?」

助三郎問道。村重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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