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右衛門說出這番冒死諫言,村重卻毫無回應。雨聲充斥了大廳,一滴水珠順著十右衛門的下顎滴落在地。是雨水還是冷汗?連十右衛門自己都不知道。
唉。村重嘆了口氣,臉上並無怒意,說道:
「十右衛門,適才我說的是胡話,一時被猜忌衝昏了頭腦。」
「不,主公怎會胡言!」
身材矮小的十右衛門平伏在地。村重低頭注視著十右衛門。未幾,他緩緩地從懷中取出一件東西。
「我之所以認為那一天是關鍵所在,有我的理由。你看看這個。」
村重攤開手掌,掌心有一顆小小的彈丸。十右衛門沒有移動,待在原地端詳片刻,說道:
「鐵炮的彈丸……」
「沒錯。那一天的事,你不會忘了吧?就是瓦林能登死去的那一天。」
十右衛門回憶那一天的情形。當日,悶熱難耐,烏雲密佈,遠雷陣陣。
當日,十右衛門率領御前侍衛持槍包圍住瓦林能登。村重下令捉住他,否則就格殺勿論。乾助三郎在本曲輪外渡橋上隔斷諸將是村重的安排——讓諸將三三兩兩地進來,才能順利圍住能登。聽了村重的推理,久左衛門和丹後啞口無言。接著,雜役出面指認,在場的所有人都明白了,能登就是兇手。走投無路的能登拔刀指天,好像還嚷嚷著什麼……
之後的事,十右衛門想不起來了。十右衛門只知道落雷劈中瓦林能登,致其喪命,還將圍住他的御前侍衛震飛了。
自那以後,一個半月來,暑氣略減,雨點漸漸變得涼快。村重說道:
「在你們倒地時,我趕到了能登身旁。」
「是。我等御前侍衛戒備不周,疏忽大意。」
「我沒有苛責你的意思。是落雷離你們更近,離我稍遠。我靠近能登,想看看他是否已經斷氣。就在那時,我發現了這顆彈丸。」
村重稍作停頓,凝視鉛彈,接著說道:
「這必定是距離能登極近者所為。彈丸陷進地面約兩寸,挖出後仍有熱氣。」
「難道說……」十右衛門難以置信,「主公是說,有人在落雷前向能登大人放炮?」
「是否落雷前後,尚不明確。」村重一邊說,一邊攥緊鉛彈,「但有人向能登放炮,這一點絕對錯不了。」
十右衛門不禁追問道:
「可……為什麼?」
村重意興闌珊地回答道:
「不知道。想必是能登活著對其不利的人。」
「能登和織田勾結,那人肯定也跟織田勾結了?」
「十之八九是如此。但可以確定一點,不管是能登自裁還是殺掉能登,那人都不想讓我處置能登。」
十右衛門這才終於明白,村重所察覺到的危機感究竟是什麼。
既為武士,事關武士的殺伐裁決,一切都應該交由主君判斷。針對心懷叛意的瓦林能登,下達判決的是村重,也只能是村重。此人在村重問罪時從旁作梗,對瓦林能登放炮,這無疑是大不韙的僭越。僅此一點,那人就等於犯下了謀逆大罪。
大廳裡越發昏暗了。淋了雨的十右衛門陡然感到一股寒意。
村重說道:
「有岡城內眼下藏著一個陽奉陰違的逆賊。此賊正躲在陰影裡磨刀霍霍。這顆鉛彈是他不小心留下的唯一痕跡。十右衛門,我可不想重蹈勝正大人的覆轍。能守住這座城的,除我以外,再無他人。」
說完,村重站起身。十右衛門把頭垂得更低。村重伸出手掌,將鉛彈交給他。
「去查清當日是誰向能登放炮,放炮的人是受誰指使、想幹什麼。你要徹查此事。」
十右衛門彷彿接過金子般接過鉛彈,雙手捧在頭頂。
「是。」
「能辦成嗎?」
「能。」
十右衛門的回覆如往常一樣,沒有半點兒猶豫。
然而他在心中忐忑不安地暗道:自己真的能完成這項使命嗎?能登已死了足足一個半月,在場的人還記得清楚嗎?現場還能找到線索嗎?主公為什麼時隔一個半月才命我調查?
這些問題不停地在十右衛門心頭縈繞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