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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馬捂住胸口,反覆悠長作深呼吸,環視著遊戲室。玻璃窗外大雪紛揚,室內籠上一層昏暗,很快要到日落的時間了。

看了眼掛鐘,快到下午五點。遊馬用手摩挲著懷裡霰彈槍的槍身,冰冷堅硬的觸感帶來的安心感,多少緩和了他內心的緊張。

在觀景室做好充分準備後,遊馬借隱藏樓梯經地下走出發電室,通過普通的螺旋樓梯來到了一樓。其他人安好地待在自個房間裡,四處沒有人影。他潛入遊戲室,守在門口旁,暗自下定了決心,去面對即將迎來的最終決戰。

最終黑幕終於要揭曉了。給這座玻璃尖塔中連續發生的慘劇拉下帷幕吧。

遊馬心裡做好覺悟後,按下鑲在牆壁裡的火災報警器的按鈕,同時,一記淒厲的報警聲響徹周圍。可能因為沒感應到火苗,噴灑並沒有啟動噴水。

逃離遊戲室的遊馬鑽進了旁邊的餐廳,從門的縫隙中觀察情況。

「遊戲室發生火災遊戲室發生火災請緊急避難」

警告的廣播反覆播送。過了幾分鐘,待在自個兒房間的人們陸續下樓來到大廳。

左京、九流間、酒泉、夢讀,最後出現的是月夜,都集合在遊戲室前。

「看來沒有起火。」

九流間窺視著大門洞開的遊戲室內,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那火災報警器為什麼會啟動啊⁉︎警察怎麼還沒趕來?都已經傍晚了!」

「夢讀夫人,千萬冷靜,很快就到了。」

「很快是多久!我要馬上從這座館裡出去!」

左京好言寬慰在歇斯底里尖叫的夢讀,在他們的旁邊,月夜對遊戲室四處投向視線。

「乍一看的確沒有起火的痕跡,那火災警報啟動的原因,可能是發生故障,又或者是……有某個人按下了按鈕。」

「啊⁉︎某個人是誰啊?是那個被監禁在地牢的實驗者嗎⁉︎」

酒泉滿懷恐懼地問道。

「應該不是,能做到這一點的,恐怕……」

月夜剛說到這裡,遊馬從餐廳走了出來。

「沒錯,是我。」

九流間等人的臉上劃過一片驚愕,在發現遊馬手上的霰彈槍後,眾人的神情又轉為了膽怯。月夜卻無動於衷,她的臉上露出了微笑。

「呀,一條君,你是怎麼從觀景室出來的。」

「這一點我後面會慢慢講解。各位很抱歉,可以現在進遊戲室嗎,我有事和大家說。」

「開什麼玩笑!」酒泉憤怒地抗議,「誰要聽一個殺人犯的花言巧語,別以為用那種玩具就可以騙過……」

遊馬把槍口對準聳立在大廳中心的柱子,毫不猶豫扣下了扳機。一記震痛耳膜的爆炸聲響起,同時手腕受到了比想象中遠要劇烈的衝擊。包在柱子上的一部分裝飾玻璃碎裂、掉落下來,一股硝煙的氣味在附近瀰漫。

「這可不是玩具,酒泉君,是貨真價實的槍。而且我還是殺人犯,把我逼急了,我可不會猶豫讓你們吃槍子。懂了的話就給我老實地進去遊戲室。」

遊馬打起十萬分警惕,等待酒泉等人的反應。他當然不會真的開槍,萬一對方所有人都撲過來,便萬事休矣。大廳裡的空氣越發地劍拔弩張,酒泉和左京擺出了往前衝的姿勢。

「這也不失為一個好主意。」

就在緊張即將抵達臨界點的那一刻,月夜用輕鬆的語氣表示。

「警察一直不來,我們也閒的無事可做,聽聽他的話,打發下時間也不壞。如果我們幾個乖乖聽話,你會保證我們性命安全的,對吧,一條君。」

「啊,我保證。」遊馬點頭。

「好了各位,我們走吧。」月夜大聲說,率先走進了遊戲室。似乎情緒跟著鬆懈了下來,左京和酒泉稍微躊躇了一會,也效仿她走進室內。

「既然做到這種份上,想必你會讓我聽到一些非常有趣的東西吧。」

月夜轉頭,斜著眼看過來。

「當然。」

「我很期待,前華生君。」

月夜的嘴角拉扯起一抹嘲諷的微笑。在確認五個人都走進了遊戲室後,遊馬持槍跟在他們後邊。

「各位,請你們移動到沙發對面,也就是窗邊。」

五個人老實地遵從了他的指示。看到這一幕,遊馬心裡暗暗鬆了一口氣。有沙發隔著,對面就不能馬上撲過來。讓他們傾聽自己推理的第一步條件達成。

「一條醫生,」九流間的話裡帶著揶揄的口氣,「你這麼做毫無意義,警察馬上就來,你已無路可逃,不要再罪上加罪了。」

「我沒有打算逃跑,我只是打算告訴你們,在這座館中發生的慘劇的真相。」

「真相?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可說的?你自己也承認了,你給神津島君下毒,還把罪名推到了加加見的身上。難道你想說這之中有什麼誤會?」

「不,沒有誤會。我的確是讓神津島館主服下了有毒的膠囊,並且把裝有剩餘膠囊的藥盒塞入了加加見的褲兜。」

「那……」還沒等九流間說完,遊馬伸出一隻手阻止了他後邊的話。

「但是,我注意到了,在這座館內發生的事件背後其實另有隱情。」

「隱情?」

九流間驚訝地跟著重複,這時月夜沉著臉向前一步。

「一條君,難不成你想說,我的推理出了紕漏?身為名偵探的我,發表的是錯誤的推理?」

「不不,絕無此事。」遊馬甩頭,「你的推理很完美。作為名偵探,你出色地解決了《玻璃館殺人事件》。」

「你到底在說些什麼呀。案子已經告破,一切都結束了。全部事件的真相,還有犯人的身份,都已經水落石出。還有什麼好畫蛇添足的!」

夢讀粗聲粗氣地喊。

「要解釋清楚這一點,首先得要從我是如何逃出觀景室開始說起。」

遊馬淡淡地發言,左京衝他一伸手指。

「就是啊!你到底是怎麼開啟那扇門的!它從裡側應該是無法開啟的,也就是所謂的……」

「密室。」

遊馬輕輕接了一句,左京「嗚」地一聲沒話說了。

「對,那間觀景室是實打實的密室。你們認為我是怎麼出來的?你們猜我用了什麼手法?」

沒有人能回答遊馬的問題。遊馬走近擺放在地上的放映機,開啟電源,從褲兜裡掏出手機,做完這些後關掉了房間照明。今早月夜在餐廳使用的放映機,他也提前搬來了這裡。

遊戲室內變得昏暗,隨之牆壁上出現了一張投影。那是觀景室裡鑲嵌在地板上的暗門,門大開著,露出了通往下方的一段玻璃樓梯的樣子。這是遊馬過來之前拍攝好的照片。

「答案很簡單。其實觀景室裡有一處暗門,它的下面是一段通往地下的隱秘的螺旋樓梯。」

遊馬看到九流間的眉頭堆起了溝壑,聳了聳肩膀。

「我懂你的意思,九流間老師。這是邪門歪道中的歪道。原本以為是密室的空間,居然出現了完全沒提過的隱藏通道。可這也並非完全沒有提示。神津島館主總是不經意地提到,玻璃館的構造是完全仿造了他自主研發的託萊登藥物——也就是將dna輸送入細胞核的物質。所以,和效仿雙螺旋結構的dna一樣,貫穿這座玻璃尖塔中心的螺旋樓梯,當然也應該有兩段。」

「那又如何,隱秘的樓梯和這樁事件背後的隱情有何聯絡?」

酒泉不耐煩地問。

「是冰山露出的一角。說起來,夢讀夫人。」

「幹、幹嘛!」被遊馬突然點名,夢讀聲音變得尖細。

「夫人不是一直在說,這座館內潛伏著某種邪惡的存在,監視著我們的一舉一動嗎?」

「……是又怎麼樣?」

「請看這個。」遊馬操作手機,白色的牆面上交替出現了可用來窺視壹號房的窗,以及書架背後的暗門照片。

九流間等人瞪大了眼睛,發出嘆息。

「如你們所見,壹號房的鏡子是一面魔術鏡,可以從隱秘樓梯那頭觀察室內的情況。而且,輸入密碼後還可以挪開書架,從中進入室內。」

「這個……只是壹號房有……?」夢讀顫抖地指向投影。

「非也,所有的客房都有同樣的構造。」

夢讀雙手捂住嘴,發出微弱的尖叫。

「沒錯,的確有某個人監視過你。還記得在螺旋樓梯感受到的不祥氣息嗎?那是因為在一面玻璃牆之隔的隱秘樓梯上,有人在移動,而你感應到了。」

夢讀下巴半張,說不出話來。九流間等人也啞口無言,茫然而立。日已西沉,被黑暗逐漸侵蝕的遊戲室內一片死寂。遊馬按下牆壁開關,大吊燈被點亮。讓人目眩的柔和光芒刺進已經習慣了黑暗的眼睛裡。

「所以呢?說這些有什麼用!」左京大喘氣般叫起來。

「我不管隱秘的樓梯如何,就算真的有樓梯,你和加加見都是這起連續密室殺人案的真兇。這個事實是不會變的。難道你要否認?」

「不,我不否認。你說的沒錯,在這座館中發生的《玻璃館殺人事件》的真兇,就是我和加加見。我也說過,碧偵探的推理非常完美。」

「但是,」看到月夜很得意地抬起頭,遊馬又接著說:「還有一件事,比起誰是《玻璃館殺人事件》的兇手,要遠遠重要得多。」

「比誰是兇手還重要?」九流間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沒錯,九流間老師。自從來到這座館後,就常常聽到你提起,說我們就像是穿越到了一部本格推理小說裡邊。」

「那又如何吶?」

「正如您所講的一樣。建於深山之中的玻璃尖塔、由雪崩引發的暴風雪山莊模式、連續發生的密室殺人事件、死亡留言和血字和暗號、特色分明的來賓們、不為人知的秘密地牢和慘死牢裡的白骨,最後是暗門和隱秘樓梯。這不就是一個古典的、完美的本格推理小說的世界嗎。」

遊馬像在表演舞臺劇似地張開雙手。

「作為一個推理迷,面對這種稀奇古怪的建築物中發生的連續殺人案,請問誰不喜聞樂見呢?以綾辻行人的館系列為首,還有島田莊司的《斜屋犯罪》、東野圭吾的《十字屋的小丑》、我孫子武丸的《8的殺戮》、二階堂黎人的《恐怖的人狼城》、歌野晶午的《長家的殺人》、米澤穗信的《算計》等,簡直數不勝數。特別是,如果再加上暴風雪山莊模式,就更不用說了。」

「一條君,你是不是跑題了,搞得和我一樣。」

月夜偷偷笑了出來。遊馬聳了聳肩說:「抱歉。」

一時忘我了。扮演名偵探的身份,比自己想象中的還要情緒高漲。還是說,在和月夜搭檔期間,一不留神被她給傳染了。

「一條醫生,你的本意到底想說什麼,快點進入正題吧。」

「知道了。」

遊馬衝著九流間點頭,然後舔了舔乾燥的嘴唇,開口道。

那是一句決定性的發言。

「我們所有人都是一本小說裡的出場人物。一本名為《玻璃館殺人事件》的本格推理小說。」

「我們……是小說裡的人物?」

九流間語氣裡的困惑快掩飾不住了。遊馬強有力地點頭。

「對,我們自己也沒發現,我們作為本格推理小說的人物度過了這四天時間,並扮演了各自的身份。」

「你說什麼啊,完全聽不懂……」九流間虛弱地搖頭,臉上現出深深的混亂和恐懼。

「你腦子壞掉了⁉︎我們怎麼可能是小說裡的人物,不可能有這種蠢事!」

面對夢讀的嗷嗷叫嚷,遊馬巋然不動。

「你錯了,這種蠢事就發生在這座館裡。」

「閉嘴,莫名其妙!」

夢讀氣得撓亂一頭粉發,月夜代替她開口:

「一條君,你想表達的是不是這個意思——這個世界是一個meta推理的舞臺,而我們是可以在舞臺上自由活動的架空的登場人物。」

「meta推理?那是什麼?」

酒泉詢問道,月夜在臉旁豎起食指。

「meta推理是推理題材中的一種。‘meta’的詞義是指以高次元的視點或立場俯瞰某個事象。將這個概念融合到作品當中,就是meta推理。」

酒泉臉上的五官皺成一團,似乎無法理解。

「簡單來說,小說屬於虛構世界,與之相比更高次元的是現實,把二者的界限模糊化的推理小說就是meta推理。在這些作品中,或者作者會在小說裡出場,或者有小說的角色意識到自己是架空的人物,又或者讀者就是犯人。」

「讀者是犯人?」

酒泉狐疑地反問。月夜激動地大叫了一聲:「沒錯!」

「比較知名的,例如辻真先的《暫名·中學殺人事件》和深水黎一郎的《最後的詭計》。在辻真先的《9張挑戰書》一書中,甚至還破天荒地設定了除讀者以外的所有人都是犯人。難怪世人稱他為不世出的詭計大師。」

「我大概理解意思了。那為何又說我們是小說中的登場人物?我們是活生生的人類啊。」

遊馬對語氣飛快的左京說:「接下來我會說明這一點。先從我們來到這座館的理由開始說起吧。」

「有什麼理由不理由,不都是收到神津島館主的邀約來的嘛。」

「說的好,那神津島館主為何要招待大家呢?」

「那鐵定是為了某些重要的發表啊……你自己不也說是為了公佈發表時間早於《莫格街兇殺案》的推理小說原稿嗎?」

「是,我之前是這麼想的。如果說是從根本上顛覆推理小說歷史的未公開原稿的話,那隻能聯想到這一點了。可是,這份原稿至今仍未有下落。不在地底的保險櫃裡,也不在隱藏樓梯處。我剛才鑽進壹號房確認過了,也沒有放在神津島館主的書桌抽屜裡。」

「你倒是說啊,那份貴重的原稿到底存放在哪裡?」

「請不要急,接下來我會逐條說明。那麼,先從第一起案件發生時候的事談起吧。」

「第一起案子的兇手,不就是你嗎?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說的,難道還想翻案不成?」

夢讀投來不屑的視線。

「這話可不敢說。親手讓神津島服下毒膠囊的,的確是我,我也親眼目睹了他發作時的痛苦。之後的事,就和碧偵探所推理的一樣。在《玻璃館殺人事件》中,毫無疑問,我就是殺害神津島館主的真兇。」「那……」趁夢讀欲言又止,遊馬舉起手蓋住她後面的話。

「問題是在第一起案子以後發生的事。案發後,我們所有人,包括逝世的老田管家和巴女僕,一起在這個餐廳裡匯合,討論了今後的行動,之後便解散各回各屋。那時候,我只身在爬樓梯,卻產生了一種背後有人如影隨形的錯覺。夢讀夫人,你應該也說過同樣的話吧。」

夢讀聽到自己的名字,再三猶豫後點點頭。

「沒錯,確實感受到了。在爬樓梯的時候,好像有某種邪惡的氣息在逼近。」

「剛才我解釋過,這是因為有人在一牆之隔的隱藏樓梯上移動,而你感知到了他的氣息。那個時候,到底會是誰躲在隱藏樓梯處呢。」

「誰啊……」夢讀求助似地環顧了一圈周圍。

「那時,招待的客人還有我幾乎都在同時朝自己的客房走去,應該沒有充裕的時間躲進隱藏樓梯裡。」

「那會不會是老田管家或巴女僕呢。他們長年在這棟館裡住家、工作,理應知道隱藏樓梯的存在。」

左京提出了他的想法,但遊馬卻搖頭否定。

「案發後,老田管家和巴女僕應該在收拾餐廳。對吧,酒泉君。」

酒泉被叫到名字,微微頷首。

「對,沒有錯。我們三個人花了十五分鐘左右收拾。」

「那就是有某個不認識的傢伙躲在館裡!」

夢讀大叫,但遊馬斬釘截鐵地否定:「可能性很渺茫。」

「隱藏樓梯過於狹窄,這樣的環境不適宜生活。要活下去就得走出隱藏樓梯以外的地方。整整四天時間要躲過所有人的眼線,可謂難於登天。」

「不在招待的客人裡,也不在僱傭的僕人裡,那真想不出誰是神秘人了。」

九流間的臉皺得像在忍耐痛苦。

「這可不對,不是還有一個人嗎?在那個時間段還能使用隱藏樓梯的人。」

「一個人?誰啊那是?」

遊馬微笑著,說出了那個人的名字。

「就是這座館的主人,神津島太郎呀。」

九流間等人沉默了。與其說是因為衝擊性的事實說不出話來,其實更多的是為之困惑,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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