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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彭七月在1966(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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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雲錫,《百冰治百病》的作者,這是彭七月想見到的第一個人。

沈雲錫生於1922年,死於1967年,享年45歲。

彭七月的腦海裡有一團糾纏不清的繩子,要理順它,必須找到繩頭,沈雲錫就是這團亂繩的繩頭。

彭七月堅信自己的判斷是正確的,所以把第一站放在1966年,他想認識沈雲錫,認識他的家人,如果可能的話,和他交個朋友。但是有句話彭七月是始終不能說出口的,「沈先生,你明年就會死的。」

對時空隧道來說,四十四年只是一段小小的跨度,而對彭七月來說,卻是一段漫長、充滿未知的旅程。

手腕上的卡西歐電子錶,顯示日期的數字正在飛快地倒退。當刑警以來,彭七月見過各種稀奇古怪的人和事,就是沒見過手錶倒著走。

車廂裡響起一個親切的女聲:

「親愛的乘客,1966年到了,請去1966年的乘客從右門下車。歡迎您再次乘坐上海地鐵時空專列,再見。」

手錶上的日期停頓在1966年6月15日下午2點,恢復了正常的走時。

大蟲緩緩停下,彭七月準備下車,遮蔽門和車門同步開啟,彭七月朝外面一看,迎面竟是一堵牆。

怎麼搞的?讓我怎麼下車嘛!

嘟!嘟!車門響起催促音,彭七月定了定神,看了看這堵牆,發現牆體與站臺邊沿有一段空檔,正好可以放下一隻腳。

彭七月沒有再猶豫,勇敢地跨了出去,身後響起車門的關閉聲,列車隆隆地駛走了,帶走了光明,周圍陷入一團漆黑。

1966年的時空車站,居然是一堵牆?

彭七月象只蝙蝠一樣貼在冰冷的牆面上,屁股頂著站臺的遮蔽門,前面是牆,後面是門,彭七月就象兩片面包中間夾的一片肉,成了三明治。

彭七月摸出那隻「藍冰」打火機,嚓地打出火苗,藉著火苗的光亮,他看清了,這是一堵普通的紅磚牆,外面砌了一層薄薄的水泥,水泥已經剝落,出現裂縫……

噝噝噝……有聲音灌進他的耳朵,彭七月斜著眼睛一看,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牆面的裂縫裡伸出一段導火索,正好被打火機點燃了,噝噝地燃燒著……

我的媽呀!牆裡埋了炸藥?

其實彭七月有好幾件可以用作照明的東西,手電筒在旅行袋裡,手機在褲兜裡,可他偏偏拿了打火機!

彭七月想把導火索掐滅,可燃燒速度之快,沒等彭七月伸手,已經滲透到牆裡面去了,現在彭七月唯一能做的,就是抱頭、彎腰、弓身,等待天崩地裂的——

轟隆!

牆面在震撼,碎裂的磚石擦彭七月的背脊飛濺出去,所幸牆體沒有坍塌,只是小型的爆炸,把牆面炸開一個直徑五十公分的窟窿。

扒著窟窿,彭七月小心翼翼朝外探望,一股腐敗的臭氣撲鼻而來。難以想象,他看到的是一個房間,大概有七八個平方,垃圾遍地,散落著青菜葉、煤餅渣、瓜果皮、紙屑雜物,一大一小兩隻老鼠正在爭食一堆殘羹剩飯……

彭七月終於看清楚了,這是一間老式的垃圾房。上海人稱之為「垃圾洞」,通常和公共倒糞站連在一起。那時候還沒有塑膠垃圾桶,弄堂裡都有這種水泥砌的垃圾房,「房門」是一扇低矮的鐵皮門,只到人的腰部,上面留出一段空檔,居民把每天的垃圾裝在鐵皮簸箕裡,從這個空檔倒進去。所以說,以前的垃圾是「散裝」,現在是「袋裝」。

時空隧道的出口隱藏在弄堂的垃圾房裡,真是一個絕妙的設計。

這就是彭七月來到1966年做的第一件事:炸牆開路。

彭七月從窟窿裡爬出來,一隻正在啃西瓜皮的老鼠飛快地從他腳底下鑽了過去,彭七月沒留神踩了它的尾巴,吱!一聲鼠叫,彭七月知道自己侵犯了它們的領地,說聲對不起老鼠也聽不懂。他從垃圾堆裡扒出一張破草蓆,暫時把窟窿掩蓋起來,心想,這個出口可不能讓別人發現,等我辦完事,還要原路返回呢。

2

彭七月從垃圾房裡爬出來,腳下踩的既不是水泥路也不是柏油路,而是一條彎彎曲曲、高低不平的石子路,用成千上萬塊不規則的碎石排列築就。

彭七月確信自己站在1966年的馬路上。這種「彈格路」當時隨處可見,僅在南市區老城廂就有兩百多條。在「彈格路」上騎腳踏車會覺得顛簸,它的優點是下雨天不積水,因為下面鋪的是煤渣。據說林彪在上海的時候,專門讓司機在「彈格路」上為他駕駛汽車,這種一顛一顛的感覺就是他的安眠藥。

如今「彈格路」已經絕版,消失在大規模的城市改造中,只留在上海人的記憶裡。

彭七月的童年也在「彈格路」上玩耍過,所以他特別激動,他蹲下身用手撫摸著粗糙的路面,眼睛有點溼潤。

四十多年的時空就這麼一步跨過來了,太不可思議!

彭七月拿出從城市檔案館複製下來的舊地圖,雖然是1980年版的,但是從1966年文革開始到1976年粉碎「四人幫」,上海基本沒有什麼大的市政建設,因此地圖上的變化不大,不象現在,每隔半年就要推出新版地圖。

他現在的位置是南市區的石皮弄,別以為石皮弄是一條小弄堂,其實很大,它西鄰松雪街,東靠河南南路,南抵復興路,北面是方浜中路。這塊半平方公里的地域,2000年以後已經全部拆遷,變成一個叫「太陽都市」的高檔住宅區,劃入了黃浦區的版圖,「石皮弄」這個有典型舊上海風味的名字,從地圖上消失了。

已故畫家陳逸飛在拍攝電影《人約黃昏》時曾在松雪街取過景,有興趣的讀者不妨看看這部電影,這大概是唯一的影像紀錄了。

彭七月提著黑色人造革旅行袋,象從外地來上海的採購員,揹著一隻軍用帆布雙肩包,塞得鼓鼓囊囊,帆布上印著那行著名的「為人民服務」,還有毛主席的頭像。這是他從重慶南路一家旅遊戶外用品小店裡買來的,店主告訴他,時下最酷的旅行背包不是northface,而是這種土得掉渣的帆布軍用包。

「輪迴呵,1966年也在流行這種包……」彭七月心裡說。

「朋友,看看這個吧!」店主指著櫃檯,那裡擺滿了五花八門的毛主席像章,大的粗如碗口,小的就象一枚戒指。

「昨天來了個大鬍子老外,買了十個,全部別在一頂磨損得起毛的軍帽上,戴在頭上興沖沖就走了。別以為人家窮,他給我的名片,還是一家跨國公司的亞太地區總裁呢!」

彭七月心想,等我回來的時候,給你帶一百個這樣的像章吧,咱也做回倒爺,至少把路費掙回來。

穿過石皮弄,來到河南南路。一輛66路公交車從他面前駛過,車尾冒出濃濃的柴油味。這種鉸鏈式的巨龍車型,有三扇車門,比現在的空調大巴士還要長,讓彭七月有一種陌生的親切感。

他下意識地舉起手,想攔一輛計程車,但很快就把手放了下來,覺得自己有點可笑。「計程車」大概要在二十多年後才在街頭出現。

街頭的汽車,除了上海牌轎車、蘇聯的伏爾加牌轎車,就是東風、解放牌卡車,還有一種叫「小烏龜」的載客車,其實是一種帶車蓬的三輪摩托。除此之外,更多的就是腳踏車了,都是28寸的永久牌或鳳凰牌。

彭七月沒有騎過28寸的大車,跟很多人一樣,騎的是26寸的捷安特。在他的印象中,父親彭中國的車技相當好,好到什麼程度?他可以一邊騎車,兩隻手不握車把,端著一碗大排面吃。

彭七月一路走著,欣賞著1966年的街景:

沿街的牆上,毛主席和林彪的畫像隨處可見,與之輝映的是鋪天蓋地的標語和大字報,牆上、門上、電線杆上、移動的車身上,凡是能貼的地方,都成了大字報的天下,上海成了一座紙糊的城市。

「憤怒聲討三家村!」

「橫掃一切牛鬼蛇神!」

「打倒黨內最大的走資派劉少奇!」

「把資產階級的杏花樓砸個稀巴爛!」

一張剛貼上去,漿糊還沒有幹,新的大字報就覆蓋了上去,如此一張一張疊加起來,竟有寸把厚,有的乾脆往高處貼,你貼到兩米,我貼到三米,發展到要搭人梯去貼大字報,中國雜技在國際上一直拿金牌,估計與此是有血脈關係的。

彭七月正在饒有興趣地張望,從北邊過來一支遊行隊伍,隊首扛著一幅巨大的毛主席像,足有兩層樓那麼高,敲鑼打鼓,滿臉興奮,還有噼噼啪啪的鞭炮聲,那情形就象球迷們為申花隊拿了中超冠軍而歡天喜地,彭七月知道,這是在慶賀又一條「最高指示」的出爐。幾個人站在一輛慢行的卡車上,有的散發紅色傳單,有的揮舞著手裡的「紅寶書」(毛主席語錄),聲嘶力竭喊著口號:

「天大地大,不如毛主席的恩情大!」

「讀毛主席的書,聽毛主席的話,做毛主席的好戰士!」

「頭可斷,血可流,毛澤東思想不可丟!」

「毛主席萬歲萬歲萬萬歲!」

路人都駐足觀望,隨之振臂高呼,彭七月也跟著喊了幾聲,揮了兩下胳膊,然後把手伸進了黑色旅行袋……

袋裡有一臺佳能dv攝錄機,隱藏的鏡頭對準了外面,這可是珍貴的影像資料,能證明自己確實返回了那個年代。

3

河南南路、蓬萊路口的一幢暗紅色磚牆的建築物,解放前曾是滬南警察局,解放後變成了南市區公安局。

此時,公安局裡傳出震天的口號聲,大院裡正在開批判大會,三個中年人雙手被反綁著,強迫跪在地上,人的胳膊象飛機展開的雙翼,這種姿勢俗稱「坐噴氣機」。他們脖子上掛著牌子,寫著他們的名字,名字上用黑色的毛筆打了大叉,臺下有一百多個人,都是基層民警和家屬,群情激憤,有人在控訴,控訴完有人帶頭喊口號,眾人隨之高呼,很有一套程式。

彭七月估計,這三個人是公安局的正、副局長和黨委書記。

在那個年代,一個簡單的流程是:基層單位的小人物(如勤雜工、清潔工、燒鍋爐的、泡開水的、食堂的燒飯師傅,等等)組成一支造反派,把單位的一把手、二把手揪起來批鬥,你可以把局長的辦公室砸得一塌糊塗,你可以抽局長的耳光、朝黨委書記臉上吐唾沫,你非但沒有罪,反而成為萬人矚目的英雄。王洪文就是一個最典型的例子,他從上海國棉十七廠的保衛科小幹部一躍升為國家副主席,平步青雲。

由於毛主席公開支援這樣的「奪權」,因此短短數月間,自上而下,所有的國家機關都被砸爛,陷入癱瘓,上海的市委書記陳丕顯和市長曹荻秋,在人民廣場被萬人批鬥,遊街示眾,就連國家副主席劉少奇、國務院副總理鄧小平都難逃一劫。

這就是文化大革命,簡稱文革,也叫「十年動亂」、「十年浩劫」。

河南南路的盡頭在中華路,經過迎勳路,來到陸家浜路,這裡叫大興街,會景苑賓館的前身——醬菜廠還在那兒。

鏗鏘有力的歌聲傳來,一群紅衛兵正在大跳街舞,當然不是hip-hop而是忠字舞,這些高中生穿著綠軍裝,腰扎武裝帶、胳膊上戴著寫有「紅衛兵」三個字(系毛主席題詞)的袖章,讓彭七月聯想起戴著袖章的納粹衝鋒隊。他們一個個動作機械,嘴裡唱著「敬愛的毛主席,我們心中的紅太陽……」一邊手舞足蹈做出象徵性動作:天上高懸一輪紅日(就象現在的股民仰頭看證券公司大螢幕)、發自內心地熱愛領袖(心絞痛發作)、對階級敵人的痛恨(用腳踩蟑螂)……

用現在的標準看,這種毫無韻律的所謂舞蹈,其實跟廣播操沒什麼兩樣。

彭七月一邊看熱鬧,用隱藏的dv拍攝起來。

有個紅衛兵長著一張木瓜面孔,象周杰倫,彭七月就把鏡頭對準了他,也許是他的反常動作引起了注意(那時候人的警惕性特別高,象夜半的貓頭鷹),象周杰倫的紅衛兵朝他走了過來,大喝一聲:「喂!你——」

彭七月趕緊把隱蔽的攝像機收起來。

「你什麼出身?」

彭七月怔了一下,馬上回答:「工人階級。」

「工人階級?」「周杰倫」好象很不滿,對他又喝道,「你對毛主席是什麼感情?嗯!」

現在人可能聽不懂他話中的含意,好在彭七月動身前惡補了一些文革資料,很快明白過來——忠字舞可不象街舞,給你看熱鬧,除非你站得遠遠的,否則必須「互動」,加入他們的行列。不然就是對偉大領袖毛主席的不忠不敬不愛戴,是大有問題的。

彭七月稍微猶豫了下,指著沉甸甸的背包和旅行袋,正想解釋,行李多不方便,卻發現不妙——好幾個紅衛兵都朝自己瞪起了眼珠。

彭七月深知紅衛兵的厲害,尤其在文革初期,只要他們看誰不順眼,就可以把這個人活活打死,無須承擔法律責任,當時的「公檢法」(即公安局、檢察院、法院構成的法律體系)已經被摧毀,這些單位內部都在忙著奪權,整天批鬥這個,批鬥那個,街頭喋血,就象現在的亂穿馬路一樣,誰來管你!

彭七月倒不是害怕這些十七、八歲的毛孩子,憑他的專業身手,哪怕赤手空拳,對付五、六個人也不在話下,可自己千里迢迢肩負重任,不是來打架的,就當回縮頭烏龜吧。

其實,彭七月更擔心的是背包和旅行袋裡的筆記型電腦、手機充電器、攝像機、相機……紅衛兵當然不會認得這些四十年以後的數碼產品,肯定會說這是「間諜工具」,那樣一來,自己就成了「美蔣特務」、「臺灣間諜」,哪怕自己是散打冠軍,也敵不過上百個憤怒的革命群眾。若被當街活活打死,那才叫「出師未捷身先喪」!

彭七月趕緊放下行李,加入了他們的行列。好在彭七月經常去蹦迪,儘管從沒跳過「忠字舞」,但他很快就掌握了動作要領,模仿得惟妙惟肖了,還走了幾下「太空步」,對已故的天王傑克遜致敬。

4

穿過陸家浜路,沿著車站南路,彭七月來到與徽寧路交叉的路口,有一幢三層的建築物,這是他返回的第一個目的地:斜橋地段醫院。

當時的城市醫療體系,分市級醫院、區中心醫院、街道地段醫院、里弄衛生站四個等級。和現在人即使患了感冒也要一窩蜂上大醫院看病不同,當時的衛生醫療體系分佈合理,功能完善,根本不存在醫生拿紅包、撈回扣的拜金風氣,大家都是規規矩矩地做人。因此,即使在規模不大的地段醫院,也湧現出不少醫術精湛的好醫生甚至是名醫。沈雲錫就是其中之一。

翻開沈雲錫的從醫史,有著一層非常特殊的「亦醫亦商」的色彩,這與他的祖上是分不開的。

沈雲錫的爺爺是藥販子,當時的藥販子,可不是現在的穿著名牌西裝,提著考克箱穿梭於各大醫院的藥廠推銷員,他們必須深入深山老林,從當地的農民獵戶手裡收購中藥材,風餐露宿,披星戴月,十分的辛苦。沈雲錫的爺爺專門做西藏紅花的生意,這是一味活血祛風、治跌打損傷的名貴藥材,和靈芝齊名。後來在販藥途中,為了躲避土匪的追擊,沈雲錫的爺爺從馬背上摔下來,落下殘疾。眼看這碗飯吃不下去了,便孤注一擲,在太湖邊的廟港鎮開了一家叫長生堂的中藥鋪。雖然只有單開間的門面,但在方圓三四十里地之內卻是獨一無二的藥鋪,附近的大沙山、小沙山、笠帽山這些島上的漁民買藥都要到這裡來。

沈雲錫的童年,就是在狹窄的店堂、排列整齊的藥櫃、放各種丸散的瓷缸、充滿燃燒艾蓬時發出的那種清香中帶著辛辣的氣味中度過的。

抗日戰爭爆發前,沈雲錫的爺爺在太湖邊的第二大集鎮——震澤鎮上開了一間有五開間門面的分號,由沈雲錫的父親管理,生意興隆,把鎮上另一家大藥鋪榮春堂的生意搶走了不少,然而好景不長,三年不到,長生堂就毀於日軍的炮火,三名夥計全被炸死,沈雲錫的父親因為外出,躲過了一劫。

痛定思痛,沈家父子決定把家業轉移到當時最安全的地方——上海的租界裡去。1939年,位於法租界的愷自邇路(現在的黃浦區金陵中路)上,長生堂的總號開張了。兩年後即1941年太平洋戰爭爆發,日軍佔領租界,「最安全」的地方名存實亡,好在日本人只想統治支那人,並沒有消滅中醫藥的打算,只是設定了嚴格的行規,禁止與共產黨、國民黨做生意,老老實實賣你的藥。

在這間祖孫三代人經營的中藥鋪裡,與藥販子出身的爺爺、充滿商人頭腦的父親不同,沈雲錫更愛鑽研中醫藥理論及治療,用現代話來說,他有點書呆子氣。要知道,從有文字記載的戰國時期的扁鵲治病開始,中醫藥的歷史已經有兩千多年,遠遠超過西醫。中醫的博大精深,屬於燦爛的中華文明,是任何人一輩子都研究不完的。

在沈雲錫的堅持下,長生堂的一隅開設了中醫坐堂,沈雲錫先後拜了三位老中醫為師,在他的虛心學習、潛心鑽研下,無論實踐還是理論都日趨精湛。經絡、丹田,從拔火罐、扎經針到治雜病、難症,到後來,師傅藉口年邁體弱回鄉養老,離開了長生堂,其實是因為徒弟的本事超過了自己,師傅面子上掛不住。

當時的長生堂,雖比不上童涵春、雷允上、蔡同德這些上海灘的百年老字號,但沈家人誠守經營,不僅賣的藥真材實料,沈雲錫幾乎手到病除,而且只收抓藥錢,治療只象徵性地收取一點成本費,良好的口碑一傳十,十傳百,病家絡繹不絕。

那時候,沈雲錫只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

1945年抗戰結束,因為給日本憲兵隊滬南分隊的大佐太太治癒過婦科病,沈雲錫被軍統特務以漢奸罪名逮捕,關進了提籃橋監獄。沈雲錫的爺爺和父親花了三十根大條(十兩重的金條)疏通關節,才讓沈雲錫無罪獲釋。同年,沈雲錫的爺爺心力交瘁,中風死去。

1953年掀起了公私合營潮,表面上是合營,實質是將私有財產公有化。長生堂與一家國營中藥店合併,改名「人民中藥店」,掛了幾十年的「長生堂」金字招牌摘下來,放在床上當鋪板還嫌窄,最終只能劈了當柴燒,對此,沈家父子非但不能有任何情緒,還要臉掛笑容,敲鑼打鼓,放鞭炮來歡迎,其中的苦澀可想而知。沈雲錫的父親當了中藥店的掛名顧問,作為股東,每月可以領取五十元的股息,足以讓全家人吃穿不愁,但心底始終鬱積著一口氣,中醫術語叫「毒火攻心」,一年不到就吐血身亡。

沈雲錫因為聲名在外,斜橋地段醫院和南市區中心醫院都表示歡迎他前去。沈雲錫最終選擇了斜橋地段醫院,那裡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從內科到外科,從西醫到中醫,院裡的闌尾炎手術、自行配製的腳氣藥水,具有相當的知名度。沈雲錫當了中醫科的副主任,憑著一貫的妙手仁心,成了院裡的第三塊金字招牌。沈雲錫之所以選擇這裡,也是想找一塊寧靜的地方,安心行醫,潛心鑽研,在這期間,他寫了三本中醫藥方面的書,《百冰治百病》是最後一本。

沈雲錫只想兩耳不聞窗外事,埋頭幹自己喜歡的活,但是政治風雲的變幻,遠不是他這種小人物能夠想象和承受的。如同狂風暴雨下,一隻卡在枝杈上的鳥窩想不從樹上掉下來,幾乎是不可能的。風雨之大,風雨之猛,百年老樹都有可能攔腰折斷,何況地段醫院這樣一棵小樹?

醫院比想象得要安靜,掛號處的視窗已經關閉,走廊裡是鋪天蓋地的大字報和標語,與街上的不同,這裡是指名道姓,有的是破口大罵,有的是繪聲繪色。

「撕開反動學術權威沈雲錫的偽善面目!」

「聽!沈雲錫的醫藥箱裡傳來發報機的滴滴聲……原來他是臺灣潛伏特務,代號114」

「打倒沈雲錫!踏上一萬隻腳,叫他永世不得翻身!」

「張魯豐公然說《海瑞罷官》是部好戲!火燒張魯豐!油炸張魯豐!」

「張魯豐不投降,就叫他滅亡!」

「湯國年借行醫之名散佈大毒草,公然支援三家村!革命群眾們!火速行動起來,砸爛湯國年的狗頭!」(注:「三家村」是指文革初期,全國批判北京市長吳晗、市委書記鄧拓、統戰部長廖沫沙等三人,「三家村」事件被認為是文革的導火索)

彭七月一路走一路看,漸漸看出了門道:小小的斜橋地段醫院冒出來兩支不同的造反派,一支叫「紅鐮刀」,另一支叫「疾風暴雨」,它們旗鼓相當,都自詡是最紅最紅的革命派,怒斥對方是「保皇黨」,鬥來鬥去。但寫在牆上的沈雲錫之流,人人得而誅之,「紅鐮刀」鬥完了,「疾風暴雨」拉過去接著鬥。

走廊拐彎處,彭七月不慎撞上一個人,出於習慣,說了聲「對不起!」

對方沒有反應,楞楞地看著他,彭七月這才看清楚,對方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人,步履蹣跚,臉頰上青一塊紫一塊,嘴唇邊凝結著乾涸的血跡,估計剛剛捱過一頓拳腳。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卡其布中山裝,打著兩片補丁,胸前彆著一枚毛主席像章,戴著袖套,拿著掃把,正在低頭掃地。

彭七月剛想跟他說話,忽然想起來,那個年代兩個人對話前,必須象特務接頭一樣「對暗號」,於是掏出紅寶書喊了句:「毛澤東思想萬歲、萬萬歲!」

對方趕緊掏出毛主席語錄揮了兩下,一邊用腳跺地面喊:「毛主席萬壽無疆!萬壽無疆!」

「對暗號」結束,彭七月才問道:「師傅,才下午三點不到,就停止看病了?」

對方老老實實回答:「有最高指示下達,革命職工都集中到三友實業社的大禮堂開歡迎大會去了。」

三友實業社,解放前是日本人開的紡織廠,後來改為上海毛巾十廠,是附近最大的工廠。

「你是誰?」彭七月問。

「我叫張魯豐,以前是院長兼黨支部書記。當然我是混進革命隊伍的篡權者、陰謀家。現在我是黑五類、臭老九、牛鬼蛇神,是頭上長瘡、腳底流膿的壞分子。所以同志,你最好不要跟我說話,因為革命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萬一被他們看見,不光我有麻煩,你也吃不了兜著走。」

彭七月拍拍胸脯說:「阿拉是響噹噹的工人階級,不怕那些造反派!不瞞你說,我是慕名而來找沈雲錫看病的,他人呢?」

張院長苦笑了一下,指著牆上的大字報說,「沈雲錫是本院的頭號反動學術權威,又是資本家、反革命分子,院革委會擔心他利用手中的經絡針、拔火罐、煎藥罐——別小看這些治病救人的小玩意兒,被壞人拿著也可以當作兇器——向革命群眾瘋狂報復,所以早就被剝削了行醫資格。

他看了看周圍,沒有人,就繼續說,「象他這樣的三反分子(注:即反黨、反社會主義、反毛澤東思想的簡稱),本院還有十多個,我也是其中之一。我們都屬於嚴控物件,參加了學習班,每週一三五彙報思想,深刻反省自我批判。今天是禮拜二,他應該在家裡閉門思過,但必須隨叫隨到,對我們的批鬥是不定時的,造反派的時間表就跟他們的面孔一樣,說變就變……」

說到這兒,張院長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多了,擔心禍從口出,趕緊閉上了嘴。

5

彭七月在大同中學門口乘上66路,車廂裡也懸掛著毛主席像。彭七月掏出五分錢硬幣買了車票,看著售票員用打孔器在票根上打孔,把票交給自己,票根上印有無產階級鐵拳砸爛資產階級的宣傳畫,他小心翼翼地把票根收起來,留作紀念。

他有點累了,拖著沉甸甸的行李,在前後車廂的連結部位、俗稱「香蕉座」的位子上坐下來,打算歇歇腳,沒想到只開出去兩站,蜂擁上來一群紅小兵,也就小學四、五年級,紅撲撲的小臉蛋映襯著手裡的紅寶書。他們當然不用買票,要所有的乘客從座位上站起來,隨他們高唱一段:

「革命的雞下革命的蛋,

革命的同志坐革命的車,

革命的車上唱革命的歌,

誰敢不唱革命的歌,

馬上就讓他滾下車!

滾他媽的蛋,滾他媽的蛋,滾他媽的蛋蛋蛋蛋蛋!」

唯一例外的就是司機,要是他也站起來唱,這車就等於往陰間開了。

唱罷,乘客們重新落座,然後紅小兵又開始了宣傳:「同志們,無產階級革命派的戰友們,請開啟毛主席語錄第一頁,毛主席教導我們說,‘中國共產黨是中國人民的領導核心,沒有這樣一個核心,社會主義就不能勝利……’」

紅小兵讀到哪一段,乘客就自覺把語錄翻到哪一頁,彭七月偷偷掃了一遍車廂裡,二十多名乘客,男女老幼,除了懷抱的嬰兒,個個帶著紅寶書。

一個虎頭虎腦的男孩站在彭七月面前,大聲讀著語錄:「反動派,你不打,他就不倒,不會退出歷史舞臺……」

男孩腳上穿著一雙塑膠涼鞋,搭攀已經斷裂,眼看就要變成拖鞋了,彭七月覺得他很象小時候的自己,頓生愛憐之心,就掏出錢包,抽出一張圖案為女農民開拖拉機的棗紅色壹元,塞到男孩的衣兜裡,小聲說:「拿去,教你媽媽給你買雙新鞋……」

萬萬沒想到,男孩把他的手狠狠一推,用稚氣未脫的聲音,卻帶著大人才有的嚴肅表情道:「收起你的糖衣炮彈!」

6

彭七月在河南南路、復興路站下了車,往前走一百米就是方浜中路。

根據戶籍檔案,沈雲錫家住在南市區方浜中路東馬街9號。

方浜路不是筆直的,全長約五百米,這條很不起眼的馬路浸洇了上海的近代史。早在清朝,上海的市中心僅限於舊縣城一帶,即現在的南市老城廂,周圍築有城牆,環城象一個圓,方浜路就是圓中一條豎線,如果把它畫下來,恰好象一隻貓眼。當時的方浜路相當於現在的南京路、淮海路,店鋪鱗次櫛比,旗幌飄揚,著名的豫園(舊稱城隍廟)就在這條路上,加上週圍的文廟、白雲觀、大境閣、慈修庵、沉香閣……老城內香火鼎盛,逢年過節,方浜路上擠滿了購物的、燒香的,摩肩接踵,熱鬧甚於現在的南京路步行街。

1843年上海開埠後,城牆外的土地被圈進了租界。北面成為英、美租界(後來叫公共租界,即現在的黃浦區、閘北區、楊浦區),西面成為法租界(即現在的盧灣區、徐匯區),在原來的農田上築馬路、修電燈、通煤氣、行駛有軌電車,現代上海市區的格局逐漸形成。這樣一來,城牆反而成為發展經濟的阻礙,1912年,當時的上海都督府下令將城牆拆除,但是象老西門、老北門、小南門、小東門這些地名卻沿用至今。你就能明白,拆毀城牆或許只要一夜之間,但一座城市的歷史積澱,卻可以延續上百年。

今天,大境路的大境閣(當時叫關帝廟)還象徵性地留有一小段城牆,也不知道是文物還是新物。

走在1966年的方浜路上,彭七月步行約五十米,看見地上一隻很大的水泥陰溝,汙水上泛著汙物,有居民在這裡刷洗馬桶,把大小便倒進陰溝,往馬桶裡倒入一堆蚌殼,用一把竹爿刷子使勁刷起來,發出整齊的嘩啦啦聲,類似搓麻將的聲音。彭七月明白,自己已經走進了上海的老城廂,就在陰溝的對面,豎著一支水泥路牌,寫著「東馬街」三個黑色的字。路牌下面橫七豎八地堆著發黑的木爿空格子,這是隔壁的煤餅店用來放煤餅的,居民們要買煤餅,就用這種木爿格子,一格一格往家裡拖。

彭七月往左手一拐,走進了東馬街。

7

東馬街9號是一幢三層樓的新式里弄房子,跟馬路上一樣,鋪天蓋地內容雷同的大字報,全是針對沈雲錫的,白紙黑字的大字報從木條門貼到窗戶,朝上蔓延至二樓,遠遠望去就象一座紙糊的城堡。

自從在愷自邇路開出長生堂總號來,沈雲錫的爺爺就在附近尋覓房子,看中了方浜中路上的這幢房子,它其實是石庫門與洋房的結合體,有兩個曬臺、一個天井,底層是前後客堂間和灶披間(廚房),二樓是兩間廂房和寬敞的主衛生間,安有美國進口的鑄鐵浴缸和抽水馬桶,地上鋪了馬賽克,一般的石庫門沒有這麼完善的衛浴設施。三樓的主臥室還有一個小型的衛生間。二樓亭子間可以給傭人住。層高都在三米以上。唯一的缺點就是沒有洋房的鋼窗,但是鋪了上等的紅松木地板,樓梯從臺階到扶手全是錚亮的柚木。

從東馬街步行至長生堂,頂多三十分鐘,走快點二十分鐘就可以到。沈雲錫的爺爺十分滿意,用二十六根金條買了下來。

他的如意算盤撥得很好,目前來看,房子是空了一點,將來沈雲錫要在這裡結婚,生下重孫,屆時子孫滿堂,說不定還不夠住呢。美好的願望之所以美好,就因為它往往不能實現,只是一個夢想而已。沈雲錫的爺爺要是活到今天,看到自己嘔心瀝血建立的長生堂變成了「人民中藥店」,孫子既不能行醫也不許賣藥,家裡的房子被大字報蓋起來等慘狀,不活活氣死才怪。

9號門口栽了一株夾竹桃,夏日裡綻放著紅白相間的花朵,為這幢死氣沉沉的老宅添了一縷淡淡的幽香。

這扇木條門,原來是這幢房子的偏門,給傭人們進出,倒倒垃圾,燒飯師傅搬搬東西用的。9號的正門是朝南的(這在風水上很有講究),造在天井裡,兩扇厚重的黑漆木門,有三米多高,門上鑲有獸銜鐵環,還有用鋼筋水泥澆鑄的拱形門楣。解放後,鑑於政治氣候的變化,沈雲錫的父親覺得這兩扇門「形象不佳」——電影裡地主家的惡狗咬窮人,都是從這種黑乎乎的大門裡躥出來的——卻又捨不得拆,索性將它封閉,改走偏門。每月只為埋設在天井裡的窨井清糞便時,才偶爾開啟一次。

邁上青石臺階,站在緊閉的木條門前,彭七月四顧無人,就把大字報撕開一個口子,露出木條門的空隙,朝裡窺望——

裡面是一個灶披間,擺著兩隻煤球爐,一隻爐子正在燒飯,那時候沒有電飯煲,都是在爐子上加鐵板慢慢烘出來的,另一隻爐子擱著煎藥罐,正煮著中藥,咕嘟咕嘟冒著熱氣,藥味四溢。放油鹽醬醋的櫥是嵌在牆裡的壁櫥,玻璃門上沾滿油汙。牆角擺著一個帶紗門的碗櫥,裡面塞著鍋碗瓢盆,臺上放著砧板和一把切菜刀,洗乾淨的青菜正切了一半。

看得出,不善做家務活的主人正在努力適應這種樣樣要自己動手的生活。傭人們都回鄉鬧革命去了,社會上沒有傭人這門職業了,誰家還敢用傭人,等於承認自己是「剝削階級」。

出於職業敏感,彭七月的目光往下移,在那個碗櫥的下面,用木板攔出一塊小小的空間,鋪了層棉花軟墊,一隻黑貓正趴在上面。它聽見了細微的動靜,朝木條門望過來,人眼對貓眼,彭七月就覺得背上好象被人狠狠拍了一巴掌,他認出它來——

黑花!

艾思養的那隻貓,那隻披著人頭髮的黑貓。

從1984年的地下室旅館,到1966年的東馬街沈家,這隻過於「長壽」的黑貓,年齡一下子又提前了。黑花幾乎沒有變,亮晶晶的貓眼盯住彭七月看了片刻,覺得並沒有危險,就伸了個懶腰,伸出貓爪子在傷痕累累的木板上使勁抓了兩下,彭七月知道這是貓在磨爪子。

黑花的出現,證明自己選擇返回1966年這一步棋走對了。黑花就象一條線,把已故的沈雲錫和艾思這兩個看起來毫不相干的點連線起來了。

儘管還沒有看見沈雲錫,彭七月的心情卻倏地輕鬆起來,舒服得象吃了一支和路雪。

磨完爪子,黑花爬進旁邊擺著一隻中號搪瓷盆,裡面放著一些燒過後碾碎的煤餅渣,作用類似於現在的貓砂,黑花方便完,象所有的貓科動物那樣用後爪扒了兩下,然後爬了出來,鑽回自己的小天地。

灶披間裡停著一輛鳳凰牌男式腳踏車,砌在牆內的水泥煙囪一直通到樓上的曬臺……彭七月忽地意識到,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黑貓和周圍的器物上了,忽略了一樣最重要的東西。

其實灶披間裡有個人。

她象貓一樣蜷縮起來,坐在小板凳上,低頭揀著綠豆,把混在綠豆裡的石子和壞掉的綠豆揀出來,動作很輕,很慢,彷彿不是揀,而是數。

她的手指又細又長,關節凸出,纖長的手指是年輕女孩的特徵,但眼前的這十根手指,卻讓彭七月有一種說不出來的不舒服——它們好象太長了,象外星人的手指。

女孩穿著一條黑色布裙子,一件白色短袖衫,左下角有一隻鏽花的小口袋,放著一串沉甸甸的鑰匙,以至於領口往下墜,露出胸罩的白色帶子來。她和艾思一樣是平胸型的女孩,戴a罩,幾乎沒有胸脯,女性的魅力就要靠別的來彌補了。

彭七月有這個本事,一眼就能看出來,這只是第一級別,到了第二級別,能看出這個胸脯是不是靠胸罩才挺起來的,胸罩內層有沒有塞水袋。當然還有更高的第三級別,可以看出這個胸脯有沒有做過隆胸手術。當然,這種難度係數最大,彭七月遠沒有達到這種境界,擁有「第三級別法眼」的人,上海灘也不過那麼七八個。

女孩默默地坐著,低著頭,長長的黑髮朝前面披散下來,遮住了面孔。女孩子都喜歡做一個瀟灑的甩髮動作,讓頭髮飛到後面去,不管露出的面孔是好看還是難看,這個動作是必不可少的,因為它本身就充滿了女人味。但是這個女孩沒有,她似乎更願意長頭髮把自己的面孔遮起來,彭七月想起《午夜兇鈴》裡的貞子,頭髮裡隱藏的是一張猙獰的臉……

灶披間很安靜,一個披頭散髮坐著的女孩,一隻披頭散髮趴著的貓,一個站在木條門外的窺望者,恰好形成三足鼎立。

喵嗚!黑花叫了一聲,似乎在提醒主人,有客人。

女孩慢慢抬起頭,用外星人的手指把一片頭髮捋到耳朵後,露出那張臉來——

8

根據戶籍記載,沈雲錫終生未娶,只在1952年領養過一個女孩,這個女孩姓什麼叫什麼、從哪兒來,已無從考證。戶口簿上她的身份是沈雲錫的女兒,隨養父姓沈,叫沈晶瑩。

1967年2月22日,即沈雲錫死後的第十八天,沈晶瑩在離家不遠的方浜中路上被車撞死,卒年22歲,尚未出嫁。

當沈晶瑩把臉露出來的時候,彭七月幾乎在心裡喊出來:天哪,又一塊「冰」!

雖然她的姓名裡沒有「冰」、「艾思」這樣露骨的字眼,但「晶瑩」這個詞卻露了破綻:晶瑩為何物?不就是冰塊嗎?

她的單眼皮、她的嘴形,乃至那張沒有喜怒哀樂的臉,那種冷漠的表情,跟艾思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唯一不同的,她的眼睛不象貓頭鷹,是一雙普通的黑眼睛。

莫非她是艾思的生母?

艾思是1984年出生的,沈晶瑩死於1967年,也就是說,艾思呱呱墜地的時候,沈晶瑩已經死去整整十七年了,所以她倆不可能是母女關係,那麼,她們又是哪一種血緣關係呢?

彭七月深深吸了口氣,這種問題實在是「謀殺腦細胞」。

當沈晶瑩走過來,把木條門開啟的時候,彭七月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忘了自己站在臺階上,險些摔了個仰面朝天。

望著這個提著行李的陌生人,沈晶瑩目光裡帶著警惕,聲音不大地問:「你找誰?」

她的聲音和艾思的沙啞截然不同,又尖又細,象鋼筆尖在玻璃上劃過,彭七月在想,如果這種聲音發出尖叫的話,絕對受不了。

「我找沈醫生,沈雲錫,」彭七月把事先準備好的話說出來,「我是慕名而來,求診的。」

「我爸爸早就不看病了。」

彭七月忙說,「沈小姐,你就行個方便吧,我大老遠地跑來……」

「你叫我什麼?」沈晶瑩翻了翻眼睛看著他。

「小姐」這種稱呼,當時是絕對停用的,如「資產階級大小姐」就是罵人的稱呼。

彭七月忙更正道,「沈同志,你就幫幫忙吧,我……」

「我爸爸正在學習毛主席著作,寫思想小結,不可能給人看病。」沈晶瑩朝左右看了看,說,「你快走吧,別站在人家門口。」

面對這個「女門衛」,彭七月無可奈何,沒想到見這個沈雲錫會這麼難。正在他進退兩難的時候,頭頂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晶瑩,讓他上來吧。」

彭七月抬頭望去,亭子間的窗戶開了,探出一箇中年男人的頭來,頭髮亂蓬蓬的,小腦袋,戴著一副老式方框眼鏡,左邊的鏡片被打碎,用透明膠布臨時粘起來,右邊的鏡腳掉了一隻,就用橡皮筋紮在耳朵上。光看這副傷痕累累的眼鏡,就知道他吃過不少苦頭。

不用問,這就是沈雲錫。

「可爸爸……」沈晶瑩朝上面爭辯著。

「你不讓他進來,人家不會走的,回頭讓周圍的革命群眾看見就麻煩了。」沈雲錫說完就把頭縮了回去,把窗戶關上了。

沈晶瑩看了彭七月一眼,不大情願地把身體側開,彭七月終於踏進了這幢房子。

經過灶披間的碗櫥時,彭七月特意朝下面看了一眼,黑花蜷縮成一團,呼呼大睡,並不介意有陌生人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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