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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結冰(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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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七月的腦海裡馬上冒出這個名字,紅武食品的董事長,商界女強人。

嶽湘紅是武放年的老婆?!

艾思和嶽湘紅合作,真是找對了人,一塊浮冰靠上一座移動的冰山,最終連為一體。那麼她倆之間,誰是浮冰誰是冰山呢?

沈雲錫繼續說著,「保溫桶開啟之前,武放年曾去隔壁房間跟人說話,我寸步不離跟著他……」

彭七月接著他的話說:「就是說岳湘紅一個人在辦公室裡,桌上放著那個保溫桶,她是唯一有機會投毒的人。」

沈雲錫輕輕地點了下頭。

「喂!你——」門口的造反派指著彭七月叫道,「那個記者,你過來!」

彭七月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好走了過去,笑著問:「什麼事啊?」

「你這煙是紅牡丹嗎?」

「是啊。」

「上面怎麼有這麼多外國字?」

彭七月心裡頓時格登一樣,意識到自己犯錯誤了。他只知道上海捲菸廠的紅牡丹香菸是老牌子,卻忽略了香菸的外包裝——首先當時的香菸大都是軟殼子,幾乎沒有翻蓋硬殼的,其次現在的香菸是中英文包裝,有條形碼,還註明「吸菸有害健康」和一氧化碳含量,這在當時都是沒有的。

更要緊的是,在當時的環境下拿出一盒印有英文的香菸,輕則是「宣揚資產階級思想」,重則就是臺灣間諜、美蔣特務,抓你沒商量。

就在彭七月滿頭大汗尋思脫身之計的時候,一個造反派忽然大叫起來:「沈雲錫!你要幹什麼?」

彭七月回頭一看,沈雲錫正沿著一捆捆堆放的毛巾,一步步往上爬,離地面越來越高。

「沈雲錫!快下來!聽見沒有?」幾個造反派不知道他想幹什麼,但預感不妙,吆五喝六地喊起來,有的還解開腰裡的皮帶,做出一副抽打的樣子嚇唬他。

眾目睽睽下,沈雲錫充耳不聞,他沒有停,繼續往上爬,一直到高高在上,天花板觸手可及,在他面前掛著一臺56英寸的大吊扇,三片風葉開足馬力旋轉著,就象飛機的螺旋槳。

沈雲錫低頭俯瞰著大家,朝彭七月投來最後一瞥,那種眼神相當奇怪,難以形容,彭七月甚至產生一種錯覺,高高在上的沈雲錫不是人,而是神,是上帝……

沈雲錫嘴角浮起一絲難以捉摸的微笑,然後閉上眼睛,慢慢直起身子,把頭伸進風葉的旋轉半徑內……

咔嚓一聲,他的頭被齊刷刷斬斷,象一隻搪瓷罐那樣骨碌碌滾下來,一直滾到目瞪口呆的造反派面前,失去頭顱的軀體軟綿綿地癱在毛巾堆上,鮮血從頸部狂噴而出,把一捆捆雪白的毛巾濺得斑斑點點……

在一片尖叫驚呼聲中,彭七月趁機溜脫。

1967年2月4日,沈雲錫在毛巾十廠的成品倉庫自殺身亡,這是歷史,沈雲錫用自己的死掩護了彭七月,幫他溜之大吉,這也是事實。

沈雲錫的屍體被就近送到斜橋地段醫院,不用送搶救室,直接就進了太平間,等待家屬來認領。

5

這個冬天象在考驗人們的耐寒力,好不容易捱過了十二月份和一月份,到了二月份,溫暖的太陽終於露出笑臉,老天爺又突然發威,暴冷起來。建築物的水箱、水管頻繁爆裂,噴出的水柱結成了冰柱,它們形狀各異,象一隻只呲牙咧嘴的怪物盤踞在落水管上,俯瞰著街頭匆匆的人們。

當噩耗傳來的時候,沈晶瑩正在家裡縫被子。

那時候的被子不象現在的七孔被、九孔被、太空被,被套扔進洗衣機,被芯在太陽下稍微曬一曬就可以了。那時候的一條被子由被單、被面、棉花胎三部分組成,被面是大紅大綠的錦緞,通常結婚送禮就送這個;被單是直接接觸身體的,需要浸泡和清洗;棉花胎按季節有厚、薄之分,必須在太陽下曬,縮成一團的棉花吸進陽光和空氣後會變得鬆軟,透著一股清香。

弄一條被子要經過拆、洗、曬、縫四個步驟,最後用大號的縫針,穿上粗粗的線,一針一線地把三件東西縫在一起,當你忙碌完,天也差不多黑了,正好鑽進被窩睡覺,享受這一天的勞動成果。

沈家的被褥,不管是冬被還是春秋被,都是沈晶瑩弄的,她要弄兩條被子,一條是自己的,一條是父親的,她對沈雲錫的獲釋似乎充滿希望,所以特意把爸爸的被子也拆洗了。

沈雲錫的死訊是里弄革委會的幹部來通知的,沈晶瑩步行半小時趕到醫院,太平間的門在樓梯下拐角一處隱蔽位置,門很低矮,需要彎腰才能鑽進去。裡面倒是很寬敞,奇怪的是,屋外寒風凜冽,太平間裡面非但不陰冷,反而暖意融融,因為這裡正好靠近醫院的鍋爐房。

太平間裡靜悄悄地停著四五具屍體,身上都蓋著白布,沈晶瑩走到第三具的時候,不用揭開白布,就知道他是沈雲錫。

沈雲錫的頭被放在一個搪瓷盤子裡,擱在停屍車下面的空處。醫用盤子嫌小,估計放不下,這個盤子是問食堂借的,平時放紅燒肉的。

沈晶瑩安靜地站了一會兒,捧起父親的頭,揭開白布,露出他的脖腔,血已經凝固,裡面的構造大致可以看清楚:氣管、喉管、動脈、淋巴組織……可惜沈晶瑩不是醫學院的學生,現在也不是上醫學課,否則倒是一份現成的教材。

沈晶瑩把頭輕輕放上去,沈雲錫的屍首終於完整了,跟以往的形象看起來差不多了,然後她拿出帶來的針線,把粗粗的線穿進大號的針,一針一線地縫起來,動作很小心,怕弄疼父親似的。

這是她今天縫的第三條被子。

自始至終,她沒有哭。

董有強就在一旁看著,身邊還有一名醫院的造反派。因為這是階級敵人的屍體,敵人很狡猾,萬一在身體裡面隱藏個炸彈什麼的,來個死後引爆,把醫院大樓炸坍,把革命群眾埋在廢墟里,完成階級報復的致命一擊,這不是沒有可能,一定要提高警惕。

身邊的人哆嗦了一下,牙齒髮出咯咯咯的打架聲,董有強橫了他一眼,那人正在拼命跺腳,把手心放在嘴邊吹氣,發出噝噝的聲音。

董有強這才意識到,原來暖意融融的太平間驟冷起來,好象隔壁不是鍋爐房而是冷藏庫,氣溫驟降了五度,跌破了冰點。

「怎麼搞的……」董有強暗暗咒罵,把軍大衣的領子緊了緊,脖子往裡縮了縮。

沈晶瑩還在不緊不慢地縫著,針線縫得又細又密,好象在做一件刺繡工藝品。前面縫好了,把沈雲錫的屍體輕輕翻過來,縫脖子後面那塊。

董有強和那名造反派終於挺不住了,奪門而走,找一個溫暖的地方去了,出門前董有強把醫院開的死亡證明扔給沈晶瑩,說了句「叫殯儀館來拖走吧」。

沈晶瑩充耳不聞,繼續埋頭縫著,如果這時候董有強朝她的臉注視一下的話,肯定會嚇得叫起來,因為沈晶瑩沒有表情的臉越來越象一塊冰,正泛出冰一樣的冷光。

6

五個網路攝像頭忠實地記錄著沈家的情況。沒有了沈雲錫的家裡,沈晶瑩和黑花一起生活,她不上班,除了早晨買菜和晚上倒垃圾,幾乎從不邁出這幢房子,成了一個深居簡出的神秘女人。

彭七月再也沒有上門去打攪,只是通過電腦螢幕觀察她。

在這幢死氣沉沉的房子裡,沈晶瑩經常獨自發呆,有時候在鏡子前梳頭,一梳就是一兩個鐘頭,有時候把黑花抱在膝蓋上輕輕撫摸,這個動作也可以維持兩三個鐘頭。

每天只吃一頓,甚至什麼也不吃,一整天坐著發呆。

彭七月總覺得這個沈晶瑩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可畫面有限,一時半會兒看不清楚。

這種「不對勁」似乎附著在她的身體上……

一天早晨,沈晶瑩從被窩裡爬起來,把僅剩的內衣全部脫光,赤身裸體站在鏡子前。黑白畫面中,沈晶瑩的皮膚很白,白得有點刺眼。

一個女孩子脫光了站在鏡子前,理應是自我欣賞,擺幾個風騷的造型自我陶醉一番,以前阿雯就喜歡這樣。但是沈晶瑩一動不動,披散的頭髮遮住了臉,她就象一根光溜溜的樁子戳在地板上。

直到她把手輕輕按在腹部上,彭七月才發現她的腹部微微隆起——莫非她懷孕了?

這不是自我欣賞,而是自我檢查呀。

她在對著鏡子盤算,算日子,還是算別的什麼……

幾天後,有人叩響了沈家的門。來者是藏國富,提著些這個冬季難以搞到的水果蔬菜,來看望沈晶瑩。

他早就聽說了沈雲錫的自殺,也想來看看沈晶瑩,可總覺得有點尷尬,因為他什麼也沒做,拍著胸脯的承諾就象放屁一樣當場就消散了。

武放年的死讓二兵團陷入群龍無首的困境,繼任者的野心被工總司發現,將其秘密逮捕,二兵團面臨解散,藏國富正在積極尋找新的方向、新的靠山……所以他很忙。

可他還是來了,不能不來,他準備好了一肚皮的安慰話:為了救你爸,我是盡心盡力,就差組織敢死隊去劫獄了……本來眼看就要成功,他卻自殺了,這怨誰?如果他不死,再過兩天我就能把他救出來,在這件事上我是問心無愧的……

人死不能復生,這也是他的命。算了,想開點吧,你放心,今後我來照顧你的生活,衣食住行統統包在我身上……

然後把她抱上床,好好搞一下,彌補上次的不足。

盤算好了,藏國富胸有成竹地叩響了沈家的門。

裡面半天沒有聲音,透過木條門的空隙,他看見一團黑乎乎的東西正朝他走過來……

上次來的時候,藏國富的注意力全集中在沈晶瑩身上,根本沒注意到這隻披頭散髮的貓,現在把他嚇了一跳。

黑花後腿彎曲,前腿直立,擺出常見的貓姿勢,眯縫起貓眼,望著門外的不速之客,直到樓梯傳來聲響,沈晶瑩走出來,黑花才讓開。

「你來幹什麼?」沈晶瑩沒有開門,透過木條門上的空隙望著藏國富,臉沉肅著。

藏國富剛想說那段已經準備好的話,眼睛直勾勾地在沈晶瑩身上定住了,那是她隆起的腹部。

「你……這是怎麼回事!」藏國富驚呼起來。

沈晶瑩摸了摸肚子,沒有表情的臉上忽然現出一絲微笑,反問:「你說呢?」

「你懷……懷孕了!」藏國富結結巴巴地問,「是誰……誰的?」

「你說呢?」沈晶瑩重複了一遍。

藏國富差一點從臺階上摔下來,交織著驚訝和憤怒的語氣說:「不可能!我們上次來那個……就那麼一次,到現在只過了一個多月,你怎麼可能就……」他頓了下,恍然地點著頭,惡毒地罵起來,「你這個破鞋、騷貨,你早就被人家搞過了,還想往我身上栽贓,沒門!你個爛貨,去死吧!」

藏國富氣咻咻地走了,把水果蔬菜也帶走了,一邊走一邊想,上次我搞她的時候明明見紅了呀,說明她是處女……莫非是來了例假,冒充處女?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妖精!

這以後,東馬街上的人經過9號的時候,時常可以看見那扇木條門後站著一個腆著肚子的女人,盯住每一個路過的人,她目光呆滯,渾身髒兮兮,散發著一股難聞的味道,就象夏天餿掉的飯菜,她不洗澡也不洗頭,頭髮一塊一塊的粘成了一坨發球。

沈晶瑩瘋了。

在當時,私人財產(主要是房產)正在大規模地公有化,象東馬街16號的汪紹白家,他父親是這一帶的大房東,擁有一大片房子的產權,解放前光靠收租金就可以過得很逍遙。當然現在是不可能了,先後有三十多戶人家搬了進去,有房管所的人,有裡革會的人,也有單位裡的造反派,大都是工人階級,是紅五類,雄糾糾氣昂昂的,那種眼神分明在告訴你,老子佔你的房是瞧得起你!

汪紹白一家六口被擠到一間十平方不到的亭子間,過著苟延殘喘的生活,還有一個彎不起腰來的斜角閣樓給他們放放東西。

在這種形勢下,沈晶瑩一個人住9號這麼大一幢房子,真有點象童話裡的公主了。很多人對這房子虎視眈眈,紛紛揚言,革命形勢一派大好,沈雲錫已經畏罪自殺,只剩下一個精神錯亂的黃毛丫頭,一個資產階級臭小姐。東馬街已經插遍紅旗,還剩下這座資產階級的最後堡壘,一定要拿下,象攻佔巴士底獄一樣,把它拿下!

裡革會主任勸大夥耐心一點,按這房子的規模,搬進去六七戶人家肯定不成問題,可萬一瘋姑娘發作起來,在夜深人靜放一把火,這種木結構的老房子頃刻就陷入火海了。大家想想也有道理,就同意主任的意見,先聯絡一家精神病院,把這個女瘋子解決掉。

幾天後,一支小分隊上門了。裡革會主任帶頭,醫院造反派協助,還請來兩名精神病院的男護士助陣,一撥人闖進9號,準備把沈晶瑩強行帶走,萬萬沒有想到他們的「革命行動」遭到了一隻黑貓的阻擊,儘管兩個男護士對付瘋子有經驗,對一隻上躥下跳的貓卻束手無策,每個人的手背上都留下了貓的爪痕,裡革會主任不慎從樓梯上滑下來,痛得無法站立,估計是腳踝骨折。

「貓也會傳染狂犬病的……」不知是誰嘀咕了一聲,大家這才很不甘心地撤退,把裡革會主任送到醫院拍x光,順便每人一針狂犬病疫苗。

東馬街最後一座資產階級堡壘的攻堅戰,就這麼草草收場了。

整個過程中,他們根本就沒有看見過沈晶瑩,要是看見的話,準會嚇一大跳,因為沈晶瑩的體態已經象一個懷孕五個月的孕婦了,腹中的胎兒正以數倍於常人的速度長大著。

7

1967年2月21日這一天,「倒春寒」露出了它的猙獰,氣溫降至零下六度,陰沉沉的天空飄起了大雪.地面上的積雪被人踩車碾,加上清潔工的大掃把,變成了一堆堆發黑的雪,融成一灘灘發黑的水,最後結成一坨坨黑乎乎的冰。

22日凌晨兩點,監控的五個畫面都在黑暗中,彭七月迷迷糊糊地趴在電腦前,他喝完了帶來的雀巢速溶咖啡,仍然頂不住瞌睡,心裡一遍遍喊著:不能睡,千萬不能睡,堅持住,今天就是沈晶瑩的死期,我一定要看……

某個畫面透出一些微弱的亮光,彭七月用手把沉甸甸的眼皮掰開,強迫自己去看。四個畫面還是漆黑一片,只有樓梯的畫面亮起一盞燈,那裡正對著二樓衛生間,一個人影緩慢地從三樓走下來,開啟了衛生間的燈,正是沈晶瑩,她的腹部高高隆起,象一個快要臨盆的產婦了。

彭七月睜大眼睛看著,睡意頓消,就見沈晶瑩在盥洗鏡前站了一會兒,嘴唇一動一動,好象對著鏡子自言自語,彭七月什麼也聽不見,正在乾著急,沈晶瑩慢慢把頭轉了過來,盯著樓梯口看——

彭七月的心頓時揪緊了,因為他覺得沈晶瑩是盯著攝像頭看……

沈晶瑩慢慢把頭轉了過去,走到浴缸前,開啟水龍頭放水,那時候沒有家用熱水器,自來水管裡流出來的都是冰冷的水。然後她坐在浴缸邊沿,把下水道用塞子堵住,怔怔地看著浴缸裡的水位越來越高,直到溢位來才關掉了水龍頭。

然後她開始脫衣服。

彭七月心想,莫非她要洗澡?在零下的室溫裡洗冷水澡?

沈晶瑩站起來走到衛生間門口,朝攝像頭的位置又望了一眼,把衛生間的門關上了。

畫面恢復了一團漆黑。

彭七月再度睜開眼睛的時候,已經是早晨七點半,光線使五個監控畫面恢復了明亮,衛生間那扇門始終關著,遲遲沒有動靜,整幢房子死一般的沉寂,五個畫面裡都不見沈晶瑩的蹤影。

彭七月跑下樓,今天樓下出奇的安靜,沒有例行的「早請示」,沒有跳忠字舞,服務員不知道跑哪兒去了,他跑到門口,忽然一個女服務員從外面跑進來,兩人撞個滿懷。

「不好意思!」彭七月打招呼,對方卻是一臉大驚小怪,拉住他說:「不用去看了,已經拖走了!」

「什麼?」彭七月莫名其妙。

「你還不知道啊!剛才方浜中路上撞死了人,一輛卡車把一個女的撞死了,車輪從頭上碾過去,腦漿子都壓出來了!」

彭七月好象被人當胸打了一拳,胸很悶,他雖然預知車禍的日期,卻不知道發生的時間,沒想到來得這麼早!

女服務員接著說:「死的就是東馬街9號那個女瘋子,資產階級小姐,聽說他爸爸是畏罪自殺的……唉,作孽!作孽!」

女服務員連嘆了兩聲,回到她的工作崗位去了。

車禍發生地離旅社僅五十餘米,就在方浜中路與河南南路的十字路口,車輛和屍體都沒有了,地上一大灘血,還有人在議論,彭七月駐足聽了聽,說早晨六點半左右,那個女瘋子披頭散髮,光著兩隻腳,在冰雪尚未消融的路面上狂奔,一邊手舞足蹈,嘴裡喊著:

「我把它冰住了!我把它冰住了!」

她滑了一跤,一輛解放牌載重汽車正好開過來,司機雖然踩了剎車,但結冰的路面很溼滑,結果……

從沈晶瑩身上流出來的血,結成了一大片紅色的冰,在陽光下泛著神奇的光芒,讓彭七月有一種莫名的感動。

彭七月以百米衝刺的速度朝東馬街9號奔去!

木條門鎖著,彭七月連撬鎖的耐心都沒有了,看見灶間的窗戶開著,就爬上去,翻窗跳了進去。

房子裡鴉雀無聲,黑花慵懶地躺在灶間它的窩裡打盹,它懶洋洋地抬起頭,對著闖入者看了一眼,搖了下尾巴,把身體蜷縮起來繼續打盹。

彭七月一步一步走上樓,他不是來回收攝像頭的,攝像頭的使命已經完成了,他的使命也快完成了,還剩最後一點,他迫不及待想看,就象一部漫長的電視劇終於盼到了大結局。

二樓衛生間的門是虛掩的,輕輕一拉就開了,彭七月深深吸了口氣,放眼望去——

地上鋪的是馬賽克,一塊一塊很小,象麻將牌那樣,有黑白兩種顏色,組成一個個大小不一的萬字圖案,這種圖案在佛教裡很常見,代表吉祥,但到了希特勒手裡卻變成了納粹的標誌,中西方的差異由此可見。

彭七月盯著那些圖案,耳朵卻捕捉到一種奇怪的聲音,噼噼啪啪,象什麼東西在裂開,來自那口鑄鐵大浴缸。

彭七月小心翼翼地走近浴缸,低頭看了一眼,雖然他有心理準備,但還是嚇得半死。

浴缸裡有一塊長方形的大冰,體積跟浴缸差不多,冰塊里居然包著一個嬰兒!

那是個男嬰,被凍在冰塊裡,幼小的身體蜷縮著,彷彿在母體的子宮裡沉睡。

彭七月站在浴缸前發呆,推斷著沈晶瑩生育的過程——她坐在盛滿水的浴缸裡,在水中分娩,天氣寒冷,水結成了冰,把嬰兒凍在裡面,等待嬰兒的不是溺死就是凍死,沈晶瑩棄之不顧,跑到街上喊著「我把它冰住了!」一頭撞向疾馳而來的卡車……

她為什麼要這麼做?畢竟是自己的骨肉呀!

就在嬰兒的手邊,那本《百冰治百病》也被凍在冰裡,「痔寧冰栓」的配方一定就在書裡,沈晶瑩用鉛筆把它寫下來,來傳給她的兒子。

她這麼做,一定有她的道理。

她用這種獨特的方式生下自己的兒子,當嬰兒來到人世的時候,母親剛剛離去,與嬰兒相伴的只是一塊晶瑩的冰,它代替了母愛,或者說母愛已經融化在冰裡了……

彭七月緊蹙著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他有了一種大徹大悟的感覺。

晶瑩的冰塊內,男嬰的眼睛緩緩地睜開了,盯著彭七月,那是一雙小貓頭鷹的眼睛,閃著瑟瑟的幽光。

男嬰的嘴巴在動,象在啼哭,手腳也在動,每動一下,冰就裂開一道縫隙,產生噼噼啪啪的爆裂聲,男嬰象一隻就要破殼而出的小雞仔,正在努力著,要掙脫冰塊的禁錮。

彭七月摸了摸身上,沒有帶dv攝錄機,手機也忘了帶,他趕緊往樓下跑,想回去拿,把這驚人的一幕拍下來。

他剛剛跑過馬路,一輛印有工總司二兵團的三輪卡車就停在了東馬街的街口。這種車是用摩托車改裝的,後面裝個帶篷的車廂,駕駛室裡只能坐一個人,下車的是藏國富,後面車廂裡又下來一個陌生人,提著只包,他是藏國富臨時找來的婦科醫生。

藏國富前思後想,儘管他有一百條充足的理由說沈晶瑩懷著的胎兒不是自己的,但畢竟做賊心虛,眼下革命形勢一派大好,自己的前途正是一片光明,可不能叫這個女人給毀了。何況她肚子裡帶著一顆「人肉炸彈」,萬一鬧到工總司,說他誘姦自己,堂堂的工人階級居然和資產階級臭小姐上床,那可是對紅色政權的玷汙,要被逐出革命隊伍的。

女人就是這樣,表面看起來柔弱,真的跟男人較起勁來,鐵打的漢子也吃不消。

藏國富把人帶進了房子,到處找沈晶瑩,那人一個勁地問藏國富,懷孕幾個月了?墮胎手術是有一定危險的,弄不好會出人命的……

「麻藥帶了嗎?」藏國富不耐煩地問,見那人點頭,就說,「等一下我把她手腳捉住,你給她打麻藥,劑量越多越好,省得她亂動,孩子掏出來往這兒一扔,一拉水閘就完事了……」

藏國富把那人領進二樓衛生間,對著抽水馬桶比劃著,然後二人聽見了一聲很響的爆裂聲,他們不約而同地回過頭去,看見了浴缸裡的大冰塊,還有一隻破冰而出的小手……

兩個男人的驚呼聲疊加起來,幾乎把天花板震破。

當彭七月拿好東西從旅社裡跑出來的時候,還沒來得及過馬路,就看見藏國富和一個陌生人抬著一件很大的物品從東馬街裡走出來,兩個人吭唷吭唷,看得出份量挺沉,那東西四四方方的,看起來象一隻樟木箱,用毛毯裹得嚴嚴實實,把它放進了車廂。藏國富警惕地朝周圍掃了一遍,示意那人看住那件東西,自己一頭鑽進駕駛室。

三輪卡車發動的時候,一道黑色的閃電從東馬街裡躥了出來,是黑花,它跟著車一路飛跑,「喵啊嗚!喵啊嗚!」叫得格外淒厲,就象被人搶走幼仔的母貓。藏國富顯然從反光鏡裡發現了這隻緊追不捨的貓,便加快車速,終於把它甩掉了。

三輪卡車沿著河南南路一直開到蘇州河邊,找了一個僻靜的地方,把這件大傢伙扔進河裡,撲通!濺起一團水花,兩人目送它順著河水朝東漂去,蘇州河的盡頭銜接著黃浦江,江面比狹窄的蘇州河至少開闊十倍,估計到了那兒,冰也融化得差不多了,至於冰裡裹著的那個東西,江裡的魚應該會喜歡的。

從發現到拋棄,整個過程加起來不到一小時,這段經歷深深地刻在藏國富的腦海裡,多年來一直抹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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