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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萬冰(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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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彭七月沒有空著手從1966年回來,帶回不少好東西:各種材質的毛主席像章,有塑膠、陶瓷、金屬的,大如碗口,小如鈕釦,五花八門。還有全套文革時期的郵票,這些面值幾分錢的紙片如今可是身價百倍,還有一隻搪瓷茶缸,上面印有毛主席的頭像和三面紅旗。刑偵支隊的嚴隊長是個懷舊迷,就喜歡收集那個年代的物品,休息天逛古玩市場,跟攤主討價還價,突然之間得到一大堆寶貝,差一點兒把他的嘴樂歪了。

「小彭啊!」嚴隊拍著彭七月的肩膀,笑逐顏開,「聽說你出去旅遊了,去了哪裡?不會是回到文革了吧?哈哈哈!」

彭七月陪著笑,心想,你知道文革是怎麼回事?就是下屬把上級打翻在地,而且合理合法。如果回到文革,刑偵隊裡馬上會冒出一支造反派,把你打翻在地,你敢反抗,就是反革命,把你關牛棚、進學習班,發配到深山老林裡去勞動改造……

彭七月恢復原職,回到隊裡,繼續負責一些亂七八糟的小案雜案。

「笨七,有人報案,你接待一下吧。」

「小七」是大家對彭七月的暱稱,自從酒吧事件後,改叫他「笨七」了。

彭七月沒好氣地朝喊他「笨七」的同事白了一眼,懶洋洋地走回自己的辦公檯,報案者已經坐著了,一副正襟危坐的樣子。年紀很輕,大概只有二十出頭,穿著仿冒的耐克衫,袖口黑得發亮,一條髒兮兮的牛仔褲,一雙破嘰嘰的皮鞋,鞋頭不僅沾著灰塵,還沾了一層油膩,灰塵與油膩和在一起,就很難用普通鞋油刷乾淨了,恐怕得扔進洗衣機了。

彭七月估計對方是從事餐飲行業的,大部分時間呆在廚房裡。中國菜是全世界最油膩的菜,廚房更是油中之油,堪稱「油田」。如果有人告訴你,他在「克拉瑪依油田」工作,那麼有兩種可能,一是他真的在新疆的克拉瑪依挖石油,二是他在一家叫克拉瑪依的新疆餐館裡燒菜。

「姓什麼叫什麼,在哪兒工作。」彭七月攤開記錄冊,例行公事地問起來。

「我姓趙,江蘇金壇人,來上海打工,就在思南路的風味餃子館上班。」

彭七月沒猜錯,對方真的在油田工作。

「你報案?」

「嗯,我報案……不,我舉報!舉報我們老闆,他叫杜彪,他……他……」

彭七月安慰說:「彆著急,慢慢說。這兒是刑偵支隊,你很安全。」

「他……他賣人肉餃子!」

彭七月的原珠筆停頓下來,抬起頭詫異地看著這個餃子館夥計。

彭七月只在《水滸》裡見過「母夜叉」孫二孃開黑店賣人肉包子的情節,在舊社會,也有吃人肉的恐怖事情發生,但那是在鬧饑荒的時候,實在餓得沒辦法。在物慾橫流、商品過剩的今天,飯店的泔水桶裡都能找到魚翅和燕窩,居然還有人吃人肉,那就與飢餓無關了,而是變態,絕對的變態。

彭七月眼中射出犀利的目光問:「你們老闆殺人了?」

「不,他沒有殺人。」

「那他哪兒來的人肉?」

「我懷疑……那是他自己的肉。」

2

風味餃子館坐落在盧灣區的思南路,靠近南昌路口的科學會堂,那兒有成排的梧桐樹,是一條幽靜的馬路,離香山路的孫中山故居幾步之遙,其實這種地段更適合開酒吧。食客都是附近淮海路商務樓裡的白領,一到中午,店堂裡就座無虛席。晚上的食客則大都是逛淮海路的外地人。

絞肉機是廚房最大的裝置,象一隻大木桶那麼大。早晨五點鐘,有夥計蹬三輪車把新鮮肉從菜場拿過來,不是整爿的豬,而是切好的豬肉,這個姓趙的夥計負責把豬肉放進絞肉機裡,一按電鈕,不鏽鋼的攪拌內膽會高速把豬肉粉碎成肉糜,從另一端吐出來,然後做成餃子餡。每天如此。

「我觀察好久了,以前老闆總是六點鐘左右才來店裡,那時候肉餡已經拌好了,可最近,他五點剛過就來了,先看著我把豬肉放進絞肉機,然後找藉口把我支開,每次我走開以後,就能聽見絞肉機發出轟鳴……昨天早上,我躲起來偷看,就看見老闆鬼鬼祟祟拿出一個塑膠袋,裡面有塊紅色的肉,肉不大,不會超過半斤,他把肉放進絞肉機,再按下電鈕,裡面的豬肉就和這塊肉攪拌在一起了,變成了餃子餡。」

彭七月奇怪地問:「你憑什麼說這是人肉呢?你看見他割自己的肉了?」

夥計搖了搖頭,說:「我們老闆受傷了,走路一瘸一拐,我沒看見傷口,是服務員小梅說她看見了,傷口在大腿內側,創口面積很大,有中碗那麼大。老闆說是被沸油不小心潑的,可我一直在廚房裡,從來沒有發生過油鍋傾翻這種事情。就在昨天,我看見他小腿上又多了一個傷口,裹著繃帶,老闆皺著眉頭,每走一步路就痛得鑽心。既然傷成這樣,為什麼還要來店裡呢,不就是為了往絞肉機裡放那塊肉嗎?」

雖然沒有親眼目睹,但這個夥計能夠運用分析推理,而且具有專業水準,這樣的人才,放在「油田」裡未免可惜了……彭七月暗想。

彭七月點點頭,指著太陽穴又問:「你們老闆有沒有那個……精神不正常?」

夥計又搖頭,說:「才不呢,他這個人不要太精明噢!我一個月裡請了幾天假,加了幾次班,他不用看記錄,張嘴就能說出來,絲毫不差。店裡進的貨,從蔬菜到肉,什麼進價,份量多少,他都記得清清楚楚,每天結算營業額,收銀員還沒算出來,他就能報得八九不離十。」

彭七月撓了撓頭,開始覺得這案子有點棘手。如果餃子館老闆殺人,把人肉做成餃子餡,那就是謀殺,加非法牟利。可他割的是自己的肉,這並沒有犯法,把自己的肉拌進餃子餡,頂多也就是違反了食品衛生法,根本輪不上刑偵隊來管。

糟糕的是,《食品衛生法》裡並沒有禁食人肉這樣的條款,只有禁止食用國家保護的野生動物,如狗熊、老虎、金錢豹、大象,青蛙和癩蛤蟆也在其中,老鼠和蟑螂則不在保護之列,國家巴不得老百姓把它們都吃光。

看來,中國的法律滯後已經到了刻不容緩的地步。

還有一個問題就是,他這麼做總得有動機呀。

「你們老闆有變態行為?是自虐狂?」彭七月問。

夥計搖頭說:「好象看不出有什麼彆扭的地方……」

彭七月決定動用法律賦予他的權力——傳喚。

把杜彪從餃子館帶出來的時候,彭七月沒有給他戴手銬,這傢伙走路一瘸一拐,一隻手拄著柺杖,要是銬起來,彭七月只有揹著他走了。

傳喚不是審訊,不能在審訊室裡,還是放在辦公室裡,往來的同事們都朝這位老闆投來異樣的目光,有納悶,有驚訝,還有敬佩,畢竟這樣有勇氣的人還是不多見的。

眼前的杜彪,只有一米六零左右,用古代章回小說的白話來描寫,是「五短身材」,地中海式的腦門禿得厲害。也許是肉吃得太多,臉頰的橫肉滋了出來,面相有點兇,十根小蘿蔔粗的指頭上套著兩隻銅箍金戒指和一隻藍寶石戒指,矮粗的脖子幾乎看不到脖頸,只能看見一條粗粗的金項鍊,還有曬成麥色的胸前肌膚。

面對彭七月的訊問,杜彪不予合作,兩條火腿粗的胳膊往胸前一抱,一副無可奉告的模樣。的確,彭七月拿不出什麼物證,而那個夥計也不敢來充當人證,跟自己老闆面對面。

就在彭七月束手無策的時候,杜彪忽然一震,人幾乎從椅子裡跳起來,能把這團近兩百斤重的肉團從椅子上震起來,一定需要不小的力量。彭七月好奇地掃了他一眼,目光停留在杜彪的腰上,「金利來」皮帶把腰間的贅肉勒成了兩截,乍一看就象套了個救生圈,腰帶上掛著一個皮套,是它發出的震動。

奇怪的是,杜彪沒有碰它,任它震動。

「你的手機在震,杜老闆。」彭七月提醒他。

「喔……沒什麼,是條簡訊。」杜彪的表情有點緊張,這一切逃不過彭七月犀利的眼睛。

「能讓我看看你的手機嗎?」彭七月向他攤開手。

杜彪臉上的橫肉抽搐了一下,既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似乎在猶豫。

彭七月沒有給他更多的時間,走過去,直接從皮套裡抽出了手機。那是一隻陳舊的摩托羅拉翻蓋手機,至少是三四年前的產品。彭七月開啟看了看,果然收到一條簡訊,是「巴黎春天百貨」優惠酬賓的廣告資訊,沒什麼可疑。

他為什麼不敢當著我的面看手機呢?莫非這手機裡有花頭……

彭七月多了一個心眼,看了看他的通話記錄,又到收件箱和發件箱裡看了看,有這麼幾條簡訊引起了他的興趣,按先後順序是這麼排列的:

「你做過虧心事嗎?」

「你是誰?」這是杜彪的回覆。

「你做過的虧心事屬於以下哪一類:1,背叛。2,不孝。3,淫亂。4,偷盜。5,殺戮。6,貪食。7,欺騙。8,凌弱。」

「他媽的,你到底是誰?」這是杜彪的回覆。

「你做過的虧心事是3:淫亂。」

「我淫你老媽!」

「晚上我來找你,你淫我吧。」

彭七月朝杜彪瞟了一眼,杜彪神情緊張地看著自己。

同事小屠接了個電話,是從市110報警中心傳來的緊急案情:淮海路一家銀行發生劫案,劫犯還在銀行裡。

大家以最快速度穿上防彈背心,帶上手槍手銬,比他們更快的是區特警中隊,五花八門的警車風馳電掣趕往案發現場,警笛的呼嘯聲幾公里外清晰可聞,不知道是為了震懾罪犯還是提醒罪犯快點逃跑。

3

富美銀行是一家日資銀行,在日本它的總資產排名在前十位,是一家大銀行,但在大陸,知道它的人並不多。這也難怪,它在2002年才進入中國市場,2004年在上海開設了分行,旗下還有一家保險公司。

下午兩點,正是生物鐘犯困的時候,一個穿深色套裝的職業婦女走進了富美銀行開在淮海東路的盧灣區支行。她一言不發,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把黑色的手槍對準了營業員,要求他把所有的現金裝進一隻空的塑膠袋。

營業員目瞪口呆,不僅僅因為他有生以來第一次面對銀行劫匪,還因為他認識這個劫匪,不光他認識,銀行裡的二十七名職員,上至支行行長,下至保安和清潔工,都認識這個人。她叫許桂花,是富美銀行上海分行的國際信貸部主任,是少數幾個能夠拿到年終分紅的高階主管。

「許……許主任,您……您在……開玩笑?」營業員結結巴巴地問。

今天不是愚人節,這位許主任會不會把日子搞錯?

即使是愚人節,這種玩笑也未免太過分了!

營業員確實難以理解,他知道許桂花的年薪大約有人民幣一百萬,她來搶銀行,而且是自己供職的銀行,不是玩笑還能是什麼?

如果真的要搶,就應該戴個面具,或者把自己的連褲襪套在臉上,哪兒有這樣明火執仗的,而且連個同夥都沒有。

「少羅嗦!」許桂花動了動手裡的槍,厲聲道,「把現金都給我裝進去,快一點!」

望著黑洞洞的槍口,營業員終於意識到這不是玩笑。

由於中國人民銀行還沒有對外資銀行開放人民幣業務,所以櫃檯內的現金大都是美元、英鎊、日元和歐元,營業員把裝滿外幣的塑膠袋遞給他,塑膠袋是透明的,綠瑩瑩的一百美元、硃紅色的五百歐元和印有伊莉莎白女王頭像的五十英鎊,以及淡咖啡色的壹萬日元格外醒目。

這樣的劫匪還真少見,她還打算上街炫耀一番?營業員直犯嘀咕。

提著裝滿錢的塑膠袋,許桂花沒有急於離去,而是篤悠悠地往營業廳的沙發上一坐,隨手把塑膠袋往茶几上一放,不慌不忙地欣賞起淮海路的街景來。她把手槍往地上一扔,手槍掉在地磚上,發出軟撲撲的聲音,沒有金屬的橐橐聲,只是一把塑膠模擬手槍。

許桂花回頭看了看瞠目結舌的大家,習慣地揮了揮手說:「給我杯咖啡,不要sugar。」

她從不吃外面的糖,只吃一種不含卡路里的代糖,是在英國念大學的兒子給她帶來的。

她從口袋裡掏出這樣一包糖來,放在茶几上,等著別人把咖啡端上來,可惜,咖啡沒有特警隊來得快。

特警隊不費吹灰之力就抓住了劫匪,刑偵隊兵分兩路,一路把嫌疑犯押回去馬上審訊,另一路去了許桂花的公寓,進行搜查。彭七月被編在後一組。

許桂花住在黃浦區的一幢高層住宅樓裡,離婚後她一直單身。開門的是家裡的傭人,對一群向她出示搜查證和刑警證的便衣警察,傭人茫然不知所措。

出門前,許桂花把自己的隨身物品,如鑰匙、手機、錢包、手錶,一律整整齊齊擺在桌上,只帶了一把塑膠手槍,而且沒有開車,坐計程車去的,給人一種大義凜然的感覺。

表面上看,這是一個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銀行搶劫案,搜查還是進行得很仔細。萬一將來結案,認為在搜查時有疏漏,那可是吃不了兜著走,這對於已經背了處分的彭七月來說,尤為重要。

書房裡有一隻轉角大書櫃,上面是玻璃門,裡面擺滿了金融管理類書,下面是櫥櫃。在櫥櫃的下層,彭七月捧出一疊大小不等的相簿,越往下相簿的款式越陳舊,裡面插的都是有年頭的照片。

彭七月翻了一遍,被一張七寸大的黑白照片吸引住了。抬頭有一行字「1985年南市區求知中學高三(2)班全體師生合影留念」。在第二排靠右第三個,彭七月找到了許桂花,當年她有18歲,青春洋溢的樣子,恐怕她當時根本沒有想到,將來自己能當上一家銀行的高階主管,也不會想到,自己會在光天化日之下打劫這家銀行。

彭七月把這一頁翻過去……大概過了兩秒鐘,他又翻了回來,重新審視著這張攝於1985年的集體照。前排左首站著一位同學,剃著平頭,身材矮胖,咧著嘴傻呵呵笑著,彭七月把他認了出來——杜彪,那位不惜割肉做餡、以饋廣大食客的餃子館老闆。

原來他們是同班同學啊!

真是一對瘋子。

彭七月離開書房來到客廳,同事們的搜查工作還在有條不紊地進行中,彭七月朝桌上看了一眼,那裡擺著許桂花的手機,索尼愛立信的。

他的腦子倏一轉,拿起這個手機,用慣了諾基亞的他對索愛手機的操作頗為生疏,不是按錯了鍵就是少按一個鍵,擺弄了半天,才進入收件箱。

杜彪收到的那組簡訊,在這裡被複製了,唯一不同的是下面這條:

「你做過的虧心事是7:欺騙。」

彭七月拿出自己的諾基亞,給這個號碼發去一條簡訊:

「ice,你又在搞什麼名堂?」

回覆很快來了:「回來啦?辛苦啦!」

這麼親熱,象居家的太太歡迎丈夫下班,就差幫他換拖鞋了。

彭七月不予理會,嚴肅地回覆:「我回刑偵隊上班了。這裡是法制社會,不許你胡來。」

「嘻嘻……你不是想了解萬冰嗎?我在幫你呀!」

4

這年頭,奇人奇事,層出不窮。

中山南一路上,有好幾間由沿街民宅改成的小發廊,門口掛有旋轉式燈箱,玻璃移門上貼著膜,店內燈光昏暗,推門而入,就可以看見幾個衣著暴露的小姐叉開大腿坐在那兒。她們之中沒有一個正規的理髮師,用文雅的說法,都是「性工作者」。

就在富美銀行搶劫案發生的當天晚上,大概十點鐘,一輛擦得錚亮的黑色奧迪a6停在一間髮廊門口,從車裡走下來一箇中年男人,頭髮梳得一絲不亂,一看就是那種很注意保養、有著相當身價的成功男士。他穿著法國鱷魚的米色茄克,夾著一隻bally袖珍公文包,朝周圍看了看,然後鑽進了髮廊。

幾位小姐一看來了客人,站起身來迎接,男人隨便掃了一眼,朝其中一個點點頭。兩人來到後面的小包間裡,這兒比前面還要昏暗,暗到只能分清一百元和五十元的人民幣。

「先生需要什麼?」小姐笑盈盈地問。

男人看了她一眼,目光裡透著厭惡,說了兩個字:「到位。」

所謂「到位」就是真刀真槍地實幹。小姐也是熟練工,馬上寬衣解帶,為了響應國家號召,積極防治愛滋病,還提供一枚免費的安全套。男人也不客氣,三下五除二就解決了問題,然後從包裡掏出一盒中華煙,吞雲吐霧起來。

見客人遲遲沒有掏錢的動作,小姐就客氣地提醒他:「先生,你把錢付給我,我把臺費交給老闆娘,然後我再來陪你聊天,好嗎?」

男人看了她一眼,也客氣地對她說:「對不起,我身上沒帶錢。」

為了證明自己,男人開啟bally包給她看,包裡除了香菸和打火機,什麼也沒有。

小姐雖久經沙場,卻從來沒受過這種氣,冷笑一聲說:「先生,你大概腦子出了問題,敢跑到這種地方來吃白食?」

男人憨厚地一笑,回答說:「我給你一個建議,你打110報警,讓警察把我抓起來好了。」

小姐氣得臉都白了。誰都知道,報警等於自首,賣淫的送勞動教養,嫖娼的被刑事拘留。小姐當然不會傻到去報警,但也不會讓這個男人白吃一頓,小發廊裡「山雨欲來風滿樓」。

正好這時候,兩個蹬腳踏車的巡警經過這兒,發現一輛黑色奧迪停在人行道上,這是典型的違章停車,便過來取證,準備開據罰單,就聽見乓的一聲,髮廊裡傳來摔東西的聲音。

巡警推門而入,裡面有三個小姐和一個男人,正呈現一種對峙的狀態,地上躺著一隻摔破的杯子。見來了警察,小姐馬上拉圓了笑臉,把杯子的碎片往沙發底下踢了踢。

「外面那輛奧迪是誰的?」巡警問。

「是我的。」男人老老實實地回答。

「你違章停車。」巡警說。

男人哦了一聲,辯解說:「這兒沒有停車場。」

「你們在幹嗎?」巡警問。

男人朝小姐看了一眼,平靜地說:「沒幹嗎。她賣淫,我嫖娼。她已經付出了勞動,但我沒有支付報酬,因為我兜裡沒錢。」

「瘋子!神經病!」小姐氣得破口大罵。

巡警沒工夫陪他們瞎鬧,把倆人帶出髮廊,用步話機召喚附近的巡邏警車,準備把人帶回轄區派出所。

「警察同志,不用麻煩了,幫國家省點汽油吧。」男人顯得非常誠懇,指著那輛黑色奧迪說,「我自己開車去派出所,你們可以搭我的車。」

巡警朝汽車牌照看了一眼,出於職業敏感,問:「這是你的私家車?」

「不,這是單位給我配的公務車。」

奧迪a6當公務車,起碼是局級幹部才能享受的待遇。巡警很驚訝,重新打量著那人,追問:「你是哪個單位的?」

「我叫孫鐵洋,招商局的局長。」男人不慌不忙地掏出名片,發給兩個目瞪口呆的巡警,認真地說,「巡警同志,請抓緊時間,把我們帶回去做筆錄吧。」

如果說局長嫖娼是新聞,那麼他不去高階夜總會,相反在這種低檔次的小發廊裡解決問題,還把一輛足以證明他身份的公務車停在門口,這大概算得上是奇聞了。

「如果他不在裡面摔杯子,巡警未必會進去,看來他巴不得被抓住呢。」

「國家公務員去嫖娼,前途算是完了。可他為什麼要這樣做呢?真教人費解!」

返回刑偵隊的路上,眾人議論紛紛。彭七月沒有參與討論,他把目光投向車窗外,望著沒啥風景的街景,心裡嘀咕:

「如果檢查一下孫局長的手機,說不定也會有那幾條簡訊呢。」

那張集體照就放在他的口袋裡,這是他悄悄從相簿裡取出來的,沒有被任何人發現,他甚至難以解釋自己的行為,為什麼要「偷走」這張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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