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門開啟,一位幹練的中年女人將自己攙扶到寬敞的後座,並且與他促膝而坐。他瞥了她一眼,鼻子很高,嘴唇很薄,眼睛裡透出的親切和柔順,對於他來講完全是陌生的。
他偷偷用指甲掐了一下自己,感覺到了疼痛,於是不再確定這是真實的夢境,相反他也不敢以此來判定這一定是夢境的真實。
車子開得很穩,若不是身邊這位陌生女人,恐怕華豐早想昏昏睡去,有一句話是這麼說的,在你區分不清夢幻與真實的時候,最好的辦法就是睡覺。如果她僅僅在眼前晃悠倒也無妨,問題是,她竟然要用臉貼在自己的肩膀上,而且眼睛裡還不住地往外滴答眼淚,最要命的是,那淚水偶爾滴在自己的手上,還能感覺到它的溫度。
臨摹張愛玲說的一句話,眼淚是女人最原始的武器,也是男人唯一無法抵抗的最厲害的武器。如果她要開口說話,怎麼辦?
對!他一定要這麼應對她:用你的腳,把我踹下車吧!
但是,一路上除了發動機的呼呼喘息聲,就只剩下他自己跟自己的內心對白,彷彿這車子連同他和她還有那個被隔板擋住的司機成為風中移動的雕塑,貌似他在體驗最為逼真最為漫長的情景夢遊世界。
車子終於在一家豪華酒店的門口停下。
那個中年女人下車並沒有招呼他,並且還關上了門,他正尋思是不是應該從另外一側門下車,或者乾脆就等汽車啟動繼續前行時,女人推開門放進大小兩個紙袋:「小一點的是件外套,現在換,大一點的,洗完澡再換。」他正要開啟看時,她又遞給他一張磁卡和一個手包,「這是房卡,606房間,手機在包裡,完事後給我電話。」
除了沒見過這位幹練的女人,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實的,沒有任何誇張變形的成分,包括門童的鞠躬,大堂服務員的微笑,以及外地房客們的喧囂,都與原先的毫無二致,唯一的瑕疵來自身的錯覺,彷彿手和腳顯得比過去要粗短一些,這或許是監號的奇效,可以讓你的自以為是變得什麼都不是。
左亞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
柯北給他的訊息是,檢察院已經批准公安局遞交的起訴意見書,準備向法院遞交正式起訴書,喬智也從法院的同學大多那裡得到結論,華豐犯故意殺人罪必然判處死刑,而且必須執行。在另一頭,單槍匹馬的羅素是否能用他的的無厘頭自負創造出奇蹟呢?
她酷愛美劇,尤其是那些起死回生的懸疑之劇,每當看到主角被所謂的正人君子伸張所謂的正義時,她就一定會想到一位漫不經心的背鍋俠將如期而至,所有主角揹負的罪名,他將身不由己地全部承擔,所有主角的債務,他也將連本帶利地一把結清。背鍋俠,這是多麼可愛的一種職業呀!
但這似乎只能在虛構的劇中出現,現實只能是現實,就像蘿蔔放到鍋裡,不可能煮成白菜湯一樣。所以羅素的奇蹟僅限藝術品的範疇,或者對關心老大的親朋好友們是一個階段性的心理安慰。
現在她唯一能做的,是重新拾起她曾經相信並且迷戀過的所謂意念力。她下了床,從書桌的抽屜裡翻出《周易》《塔羅牌》和一副仿製的斯萊特林掛墜盒。
她必須先用《周易》盪滌肅清腦中所有的雜念,德化情,情生意,意恆動,識中擇念,動機出矣。腦中貌似空白一片後,她開始在地板上鋪上一塊黑色的棉布,然後從牌盒裡抽出牌攤在上面,將牌面一一朝下。她感覺後脖頸有股強大的風暴席捲著她的整個腦海,直到兩股風潮繞過左右太陽穴抵達前額,她才停下洗牌。
閉上雙眼,垂下墜盒,她的意志力究竟要指向何方呢?
好不容易紋絲不動的墜盒,突然間又被一絲雜念晃動起來,這雜念就好像一隻蒼蠅落入一汪純淨的水裡,霎時間,被砸起的漣漪肆意向外擴散,一直擴散到最後一次的塔羅時刻。
還是騎車去大遼寺野湖釣魚的那一回,還是三人吃完魚唱完歌支起帳篷聆聽她演繹塔羅的那一刻。
作為對塔羅無限膜拜的迷信者,她卻從不敢給自己最親近的人裝神弄鬼,尤其是三位結義兄弟,因為一旦知道謎底,她將失去享受過程的全部樂趣,或者面對不置可否的尷尬局面全然無所適從。但是在此之前,三人定下的郊遊主題是:敢問路向何方?高中畢業後,人生的路很多很長,三人面向岔口,究竟分道揚鑣?還是殊路同歸?老三強烈要求跳大神的老二打卦占卜,老大在一旁表示附和。這一次她使出了她自以為空前的意志力,將三人的命運繫於手裡即將翻出的一張牌,她閉上雙眼,久久不敢翻出,似乎漆黑一片的烏鴉正猛烈地衝向眉宇之間。喬智忍不住推開她的手,將牌面迅速開啟。
牌面是一位身披漆黑鎧甲頭戴紅色羽毛的骷髏,騎在一匹白色的戰馬上,手中高舉一面繪有薔薇十字會圖騰的黑色旗幟。
「什麼鬼?」喬智問。
「死神。」左亞慢慢睜開眼睛,然後滿臉煞白。
華豐立馬將它混入其他牌中:「老二誑你的,不是這張。」
雖然喬智破壞了正位與逆位的擺法,但其結果無論如何也擺脫不了結束、轉變和新生這三個關鍵詞。
其實讓她收手塔羅的並非這張「死神」牌,而是緊接著發生在他們各自進入夢鄉後她又被喚醒的那一刻,準確地說,從那一刻起到她目睹完的那一幕止,她徹底相信自己根本就不知道什麼叫塔羅。
進入睡夢前,她的耳畔除了蛙喊蟲叫就是更為遙遠的蟬鳴,但是進入夢境後不久,她敏銳地覺察到耳膜被一種真實的「嘶嘶」震顫,這聲音讓她潛意中投射出曾經在電視中見識過的蛇。她猛然睜開雙眼,發現自己醒了。她側過身,看見喬智挺住身子,發出均勻的呼吸聲,但華豐卻沒了蹤影。她悄悄爬起,躬身向帳篷外走去。
湖邊上,華豐蹲在那裡不知在做些什麼。她輕盈地靠近一塊岩石邊,窺視著華豐的一舉一動。藉助月光的皎潔,她看得十分清楚,華豐手裡攥著一隻顏色鮮豔的蛇。蛇正吐出分叉的芯子來回搖擺伸縮,彷彿她能聽到了剛才她聽到的聲音。不知他做了什麼,那蛇從開始的掙扎到最後的順服,不足數秒。他站起身舉著它,嘴裡不知唸叨什麼後就將它丟擲湖中。趁他低身洗手的時候,她快步跑進帳篷回到原處,用雙手放在胸前用力按住即將跳出來的心臟。她不想睜開雙眼,只想在茫茫的暗黑世界裡閃亮著保護神的光芒。是的,從那一刻起,他就是她預設的男神,也從那一刻起,她不再是塔羅的舞弄者。
但是此刻,縱使自己具備再強大的意志力也無法將自己送到華豐身邊,看看究竟怎麼樣了?剩下也只有望洋興嘆的祈禱和不遺餘力的企盼。
墜盒穩住了。
牌翻開了。牌面上是一位身著長袍,提著一盞燈,拄著柺杖,在黑暗中孤獨地摸索前進的長者。
「隱者?」左亞一臉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