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另外一頭,董蕊已經暗自調集了沙總一干人馬,一旦有什麼風吹草動,她會第一時間呼喚他們採取緊急行動。因為從華豐與其他人的行為中,她隱約覺得他的新人格絕不是什麼憑空捏造的幻覺幻影,而是腳踏實地的真實情景,那幾個紛至沓來的追隨者,既不是來自畫框裡的動態人物,也不是來自瘋人院的囈語病人,而是跟她一樣有血有肉有邏輯的大活人。兩種可能,一種是他藏匿已久的怪癖支撐著他另外一半的人生,一種是他通過網路結識的一群虛擬人群,現在急於要將他們從線上拉到線下。不管是哪種,他們的行為都指向到精神病醫院,這其中的危險董蕊最清楚。她能允許他的心理扭曲,但決不接受他的精神扭曲,因為精神扭曲是難以扭轉的。
在精神病患者的眼裡,他的所作所為都是正常的,正常人認為他們的所作所為不正常就相當於他們認為正常人的所作所為不正常一樣,遵循的其實都是同樣一個邏輯,就比如他認為月亮是方的,你認為圓的,你以月亮是圓的真理認為他不正常,他同樣以月亮是方的真理認為你不正常。沒有人承認自己是瘋子,你視對方為瘋子,對方也視你為瘋子。
「董主任,我們已經在院外附近的一家酒店待命。」沙總舉著手機道,「除了小轎車商務車,還有越野車,另外我還專門從工地上調配了一輛大卡車。」
「真服氣你!」董蕊道,「咱不是搞工程,也不是綁架,咱是接霍市長來了。」
「您不是擔心有什麼不測嘛!」沙總強調,「我還特意跟市局通了氣,警車正在路上呢。」
「胡鬧!簡直就是胡鬧!」董蕊大動肝火,「這事要驚動公家,還用得著你嗎?」
「明白。」
「沙總呀!找你就是為了避嫌嘛。」董蕊緩和下來,「趕快通知市局別來添亂。」
「明白了。」
醫院這方面已經排程好車隊,救護車,大轎子,醫用運輸車,還有一輛專門從日本引進的紅色預警電動車。律師事務所車派出專車,除了搭載羅素,還有前去助陣的律師協會的秘書長。電視臺則出動了攝製組專用車,除了乘載固有的欄目組人員,還新增了總編室和新聞部的相關人員。警方這方面自然也配齊了車馬,隨時準備出發。如此以來,醫院的場外停車場和地下停場霎時間被擠得滿滿當當,前來看病的社會車輛自然就排起了長龍,交警方面不得不臨時增派警力,維持秩序。
而這一切,已經等候多時的導演、喬智、左亞和華豐,一無所知。
「各位久等了。」朱麗葉走了進來,「醫院臨時規定,要見病人必須一個一個的見。請多多關照!」
喬智望著左亞,左亞望著華豐,華豐望著導演,導演並沒有醒,然後華豐瞅著左亞和喬智。「當然是胡總先去了!「左亞說。
走出門,穿過大廳,再通過一個長廊,朱麗葉推開一扇鐵門,躬身道:「請進!」
在走出接待室到這道鐵門開啟的這一時段裡,華豐頓然感覺自己是在監號的筒道里行走,儘管他的手腳沒有鐐銬的束縛,但內心深處卻感觸到它的存在,人在不自由的時候才懂得什麼叫自由,人在自由的時候卻又想到了不自由。眼前的這位彬彬有禮的女子,難道僅僅因為她是日本人,就可以漠視醫院的一切條條框框,大搖大擺穿行於重重把守的重度病人看護室?除了她是天上派來的天使,並且持有令牌聖旨,幾乎就找不到其它合理的解釋。
「為何止步不前?」朱麗葉已經站直了身體,「防範措施醫院應有盡有,安全方面沒有問題,胡先生不用擔驚受怕!」
「哦哦。」華豐醒過神來,「我並不是擔什麼驚受什麼怕,我是激動,是那種即將面對多年未見恩人的激動,你的明白?」
「我的明白。」朱麗葉鞠躬道,「請多多關照!」說完,她後退式慢慢離開。
房內的光線與走廊的光亮明顯陰暗許多,這使得華豐對眼前環境的適應度遲鈍了一些,正當他識辨屋中應該存在的目標時,霍金的聲音先傳了過來:「又來了一個瘋子嗎?」
霍金對進門人的失望積累已經麻木不仁,為了使自己心臟的悸動不再折磨自己,他選擇先用耳朵甄別後,才考慮下一步是不是要用眼睛進一步辨認,所以無論門開門關,他永遠背對著門,並且用花不完的時間觀察牆上從來沒有注意過的根本也叫不出名字的爬蟲,安靜的時候,他竟然數出那爬蟲的腳數是十五對。
在華豐的意識中,他幾乎沒有見到過自己的背部,所以發現霍金背對著自己向自己發話,並沒有多少驚訝,只是覺得這聲音的音質好像在什麼地方聽過,他確定這種聲音不是從人的喉嚨裡直接發出的,而是某個媒介轉播出來的。對!手機的留言,錄音機的錄音。
「你是啞巴嗎?」羅素喃喃道,「在我認識的人當中,市委家屬大院看門的麻大爺是個啞巴。」
華豐並不想用任何聲響打斷他。
「其實啞巴也能說話,只是他說話他聽不見對他來說沒有意義而已,準確地說應該叫聾人。」霍金繼續絮絮叨叨,「聾人是聽力因先天遺傳或後天人為因素而受損的殘疾人,也叫聽力障礙者,簡稱聽障人。根據全國人口普查統計,全中國大約有2075萬聽障人,包括弱聽、重聽、老化聾等。」
「為什麼你會這麼有研究?」華豐完全是脫口而出。
「我在機關工委之前還在殘工委幹過。」霍金依舊沉浸在回顧中,「有意思的是,通過對一位生下來就是盲人的盲人的一段對話,我才明白,生下來就是盲人的盲人跟生下來就是聾人的聾人,彼此的思維模式完全一致。」
「說來聽聽。」
「那是一次針對政府是否採購澳洲尖端復明產品的聽證會上,我問一位八旬盲人,如果讓您永遠睜眼眼睛,看到陽光燦爛下的美麗景色,您的第一心情是什麼?」
「他怎麼回答?」
「他說,如果讓你永遠閉上眼睛,看不到的陽光燦爛下的美麗景色,你的第一心情是什麼?」霍金道,「我脫口而出,簡直痛不欲生。」
「要是我,也這麼回答。」華豐覺得這裡有玄機,就問,「那他是怎麼回答的?」
「老盲人回答我,你的回答就是我的回答。」
「嗯嗯。」華豐茅塞頓開,「我明白了。」
「不對!」霍金驚聲大叫起來。
「什麼不對?」華豐也因此嚇了一跳。
「你的聲音我突然感覺很熟悉。」霍金鎮定下來。
「沒錯!」華豐也鎮定下來,「你的感覺就是我的感覺。」
「你叫什麼?」霍金問。
「華豐。」華豐反問,「你叫什麼?」
「霍金。」
「為什麼這麼長時間還沒動靜?」喬智望著左亞問。
左亞讓開他的視線後將視線轉移到導演那邊,故作驚訝道:「你是問他嗎?」
導演睡眼惺忪道:「昨晚一丁點都沒閤眼,你們聊你們的,我眯瞪我的。」說完,他繼續呼呼大睡。
「他到底哪方面得罪你了?」左亞挖苦道,「能這樣辛苦陪你到這種沒有瞌睡都能逼出瞌睡的地方來。」
「一個字就是賤。」喬智一臉鄙夷,「一聽說有金主就走不動道了,也不問這金主有沒有錢,或者金主有了錢是不是給他錢,反正就是一賤到底不回頭。」
「你什麼時候披上了金主的袈裟?」左亞充滿狐疑。
「這個嘛!」喬智一時語塞。
「讓你們久等了。」朱麗葉走進來打斷了他們的對話,「請多多包涵!」
「請多多關照!」喬智開始反感她的客套,「朱麗葉小姐,中國有句古話,有盼頭的等叫死等,沒盼頭的等叫等死。」
「啊?」朱麗葉和左亞同時驚訝起來,一個是沒聽懂,一個是沒聽說過。
「有什麼好驚訝的!」喬智道,「我的意思是,麻煩朱小姐告訴我們一聲,到底胡總跟我們老大談得怎麼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