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豐一直感覺自己踩在棉花上,輕曼縹緲,或者乾脆自己就是棉花,鬆軟柔韌。唯有一次,他感覺棉花裡一陣陣刺癢,使勁一抖落,滿地便蠕動著無數只膩蟲。
睜開的第一眼,他再次感受到的棉花的輕柔,然後就是隨風而來的陣陣花香。他掀開輕薄的蠶絲被,走下床,推開門,朝著花香的方向慢慢走去。眼前是一片盆栽的桂花林,濃郁一點的是金色,清淡一些的是銀色。他貌似還沒有見過桂花,就摘下幾枝放在鼻尖吸吮,企盼留駐心間永不散去。回瞻剛剛走出的小木屋,恬靜而優雅。華豐不希望這是真情實景,而是從未見識的旖旎夢境。興許這在婀娜之地,能等到款款而來的梅茵。
回到屋內,他將摘來的桂花插入花瓶,沁人心脾的香味溢滿全房。就在他插花的瞬間,他怦然發現他的手不但纖細,指甲還是紅色的,再細緻觀察,紅色的襯底上不但畫有精美的花瓣,還點綴著閃閃發亮的珍珠。
他倒吸一口涼氣,再次意識到破滅的幻夢將面對再一次的靈魂出竅,而眼前即將呈現的是一位細軟輕靡的女子。他用手慢慢摩挲著絲滑的睡衣,心臟一陣狂跳。俯視胸前,覬覦到光潤迤邐的曲線,他仰身倒在床上,簡直惶惶不可終日。之前他攜帶霍金肉身時,充滿著嫌棄和鄙夷,如今披掛著綿軟而又精細的女人之身,除了肌膚之癢,更有內心的罪惡感。他不敢碰也不敢摸,甚至不敢開口說話。
旁邊有間屋子,明顯是盥洗室。他要不要進去照照鏡子,看看這女子究竟是個什麼模樣?不不!先不急。他要靜靜地思忖一下,或者猜一猜她該是什麼一種的女子?由裡及外的揣摩,會比豁然一亮的心理衝擊更讓人容易承受一些。
細膩光滑的皮膚,修長均勻的大腿,柔順飄逸的頭髮,隆隆挺拔的胸部,以及環視屋裡的種種擺設,他推斷她肯定是一位妙齡少女,時尚而不失端莊,新潮而不失優雅。
「小姐醒了?」門外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
來者是誰?如何應答?對話的結果又是什麼?這是他無法逃避的。因為你說實話,她不信,她不信你還要去爭辯,她必定認為你瘋了,瘋了,她就必然帶你去看病。假如你說假話,虛言部分可以應付,但論及具體人具體事,你就一無所知,無法應對,你要麼當精神病,要麼當失憶者,這就又陷進董蕊曾經給出的尷尬局面。
「是的,醒了。」他必須張口了。因為她不是聾人。
這是個胖胖噠噠的女人,將近四十,說話粗聲粗氣的,短短的頭髮上戴了頂棒球帽。「你不許隨便摘花的,怎麼自己就破了戒?」她笑的樣子可不怎麼可愛。
「忍不住。」看來她不能隨隨便便,否則會有破綻。
「剛恢復,不要亂走動嘛!」短髮女的語氣裹挾著命令,貌似對這女子具有約束力,她將那蠶絲被重新覆蓋華豐身上,「後院絲瓜我去摘了,再去買些麻花來,讓你吃個鮮。」走來門口她又回頭說,「衣服我又跟你重新理了,就在中間的第二個和第三個抽屜裡。」
「哦,明白了。」華豐應允的時候,感覺一切顯得那麼自然,一切顯得那麼貼切,彷彿自己就應該躺在這兒,應該與這個女子應該認識的人毫無波瀾地應該下去。這個女子是誰?發出的音色恍惚在什麼地方聽過,在什麼地方聽過又恍惚想不起來。
「不要找手機。」那短髮女人又回頭推開門叮囑道,「在我手裡,什麼時候養好,我再給你。」
也就是說,這位短髮女不但約束她關心她,還知曉她的一切隱私。
這已經是第三次去律師事務所了,喬智繃著臉,左亞也繃著臉。
「第一回我說稍繃,是因為你們老大昏迷不醒,第二回我說稍繃,也是因為你們老大昏迷不醒。」羅素無辜道,「我的理由沒毛病,你們哪來的理由繃著臉呀?」
「就因為從你這得知老大昏迷兩回了,我們才繃著臉。」喬智道。
「你們老大隻昏迷了一回,只不過是你們問了我兩回,我答了兩回,」羅素寸土不讓,「不能因為主觀問答次數,來決定客觀存在的一次。」
「就算我們不該繃著臉,你也該拿出不讓我們繃著臉的理由來呀?」左亞緩和道,「我們老大總不該永遠昏迷下去吧?」
「這可是第五天了。」喬智道,「樓層只有九層,救生防護墊卻有兩個,撞擊力根本夠不上重度腦震盪的級別,昏迷五天已經是極限了。」
「沒錯!我也剛從醫院得到訊息,你們老大醒過來了。」羅素看他倆依然皺著眉,「為什麼還繃著臉?」
「你是他的代理人,只有你能帶我們見他。」左亞懇求道。
其實左亞和喬智分別找了柯北和朱麗葉,他們雙雙拒絕了,一個理由是他在外地調查另外一樁案子,一個理由是她因為上次引見胡總受了處分。喬智實在不願三顧羅素的這個破茅廬,左亞就問:好好想想,除了老大,咱有同學在精神病醫院的嗎?喬智想了想說:咱同學沒有,我大學同學有,她一年連續嫁給三個老公,老公們分別以不同的形式亡故,她就瘋了。左亞驚歎:哪有這樣的稀罕事?喬智道:就因為稀罕,她才瘋的。左亞踹了一腳:我問的是咱有同學在精神病醫院當大夫嗎?喬智道:那沒有。左亞道:既然沒有,就只有找這個玩具槍律師了。臨來之前,柯北給左亞發來一點簡訊,確認羅素帶他們見老大應該沒有什麼問題。
「我承認你們哥仨情義深厚,已經超過了親兄弟,就比方說劉關張吧!關羽忠,張飛勇,但這並不代表劉備就一定要將江山給他倆一人一半,最終還是要全部給那個狗屁不會的阿斗。」羅素道,「我的意思是,法條只認親戚關係,因為你們不是親戚關係,所以不能見面。」
「上次去看守所去醫院不都見了嗎?」左亞問。
「上次是上次,警察說了算,這次是這次,光警察說了算還不行,還要醫生說了算。」
左亞不得已拿出柯北的簡訊給他看:「這個總該說了算吧?」
羅素看了看簡訊,說:「他說了更不算。」
「好你的羅大律師,連同學的面子都不給,夠狠的你。」喬智聲嘶力竭道,「難怪我們老大瘋成那樣,全為了你上電視奪你的金牌。」
「說話要有證據,如果沒有,法律上視為誣陷。」羅素道,「薄醫生已經確診,你們老大的病是與生俱來的遺傳病,流行感冒都能傳染,這麼重要的病能不傳染嗎?」他覺得自己的態度過於生硬,於是口氣軟了下來,「不過人家薄醫生也說了,華家世世代代繁衍不息,必須有自我康復的本能基因。所以這次去日本不但是給你們老大找到脫罪的病因證據,還要找到治病的病理療程。兩全其美的事,結果讓你們老大這麼一鬧,給弄砸了。」
「既然兩全其美,為什麼要鬼鬼祟祟不提前支應我們一聲?」左亞問。
「支應你們,你們又能這樣?是你們能給他治病呢?還是有本事撈他出來?」羅素道,「別嫌我說話噎人,給你們好訊息吧,你們開心,給你們壞訊息吧,你們鬱悶。老實告訴你們,不到最後的結果,我比你們還揪心。」見他倆無語,他繼續道,「所以,不管我是不是為了奪金牌,你們是不是為了撈老大,就憑華豐是你們的老大,是我的當事人,從他的起伏跌宕影響到我們的起伏跌宕這一點上,我們是一樣的,這樣說,你們能明白嗎?」
「整容師能把黑人漂成白人。」喬智喃喃道,「你是律師,把黑的說成白的,順理成章。」
「對呀!」左亞讚道,「羅律師這樣能說,一定能幫我們說動警察和醫生讓我們跟我們老大見上一面。」
「啊?」羅素尷尬了,一個電話救了他,通話後他清清嗓子,「這樣吧!我們各自開車,在醫院大門碰頭。」
出門後,左亞自詡自己的機智令玩具槍就範,喬智不想點破就一直笑。左亞逼他交代他傻樂的原因,他才說他提前讓導演找了電視臺《金牌線上》的熟人,剛才的電話是製片人打的,內容就是讓羅素帶他們去見老大。
在沒有鼓起勇氣照鏡子前,華豐壯著膽子走進淋浴室,也實在是渾身刺癢難耐,雖然身子不是他的,但身子從感應到感知是他的。脫去睡衣,剩下的就是褲衩了,蕾絲花紋的網紗質地,她用手撫摸住它時,一部分是細緻入微的感覺,簡直比皮膚還要滑嫩他,一部分顆粒般的輕佻過後的狂野,淘去這些想入非非的感覺,剩下的真實知覺就是,該有的沒有了,不該有的其實就是沒有了。換言之,突兀變成了沉陷。同時她感覺,她不是在撫摸她自己,而是夢中的他在摸他感覺的不是自己。因為只有在夢的謊言下,不是自己的自己才敢有恃無恐,才敢肆無忌憚撫摸,就像海灘上攤開手心,可以盡情地撫摸那一堆細密柔滑的砂礫。
褪去內褲,開啟花灑,溫潤的水柱帶著熱氣噴射下來。當她用沐浴液膽戰心驚揉搓酮體觸碰到胸前時,她不得不被其中的細節震呆了。
粉紅的,許多弱小花蕊的組合,就像我們看到的向日葵那樣,乍一看滿盤,細一看原來是無數瓜籽的立面組合。她用一隻手指撩撥了一下,心臟隨之盪漾了一下;她用兩隻手指揉捏了一下,骨架隨之麻酥了一下;然後她用是五隻手指惡毒地蹂躪了一番,四肢隨之全部癱軟下去。
男歡女愛,雖然是同樣的一種行為同樣一種的目,但你是男就永遠也不知女愛,你是女就永遠不知男歡。這其中的精確差異,男和女永遠無法用有限的語言溝通,而到了華豐這裡,通過意識的交換,她徹底體驗到了,但是這種體驗並沒有令他興奮甚至驚喜,相反是恐懼以至觳觫。
她已經沒有任何理由鼓起勇氣面對鏡子,因為一旦從鏡子裡確定自己是某一個具體的人,她的任何有悖於她的言行舉止,都可能將她之前打造的完美世界毀滅殆盡,而她無法向世人詮釋和澄清其中的終極因由,因為這種因由誰也不信。
擦淨身子後,她從抽屜裡翻出短髮女疊得整整齊齊方方正正的衣服。第一件是內褲,依然是蕾絲邊的,雖然是自己不喜歡的紫色,但沒有選擇。第二件是胸罩,也是蕾絲邊的,也是自己不喜歡的紫色,她來回翻轉了好幾次,才勉強戴上。第三件是乳白色高織棉襯衣,穿上去柔滑舒適,係扣子時她才發現,女式與男式的扣法是反方向的。第四件是牛仔褲,膝蓋處有兩個故意製造出的破口,雖然有些許的不適,但整體提上去包住屁股後,卻十分愜意,禁不住她用手摸了一下圓渾的臀部,感覺自己不是在摸自己,也不是摸那個女子,而明明白白是在摸一匹馬,一匹毛色細密得閃出亮光的大洋馬。
當穿上最後一件感覺根本就沒有穿的細軟羊皮外套時,華豐聽到屋外傳來一陣喧囂。如此不和諧的聲音,肯定不是什麼好兆頭。襪子還沒來得及穿,她就一腳蹬上鞋子,搜尋到牆根處斜靠的一把鋤草鐮刀後,她輕輕推開窗子,然後蹲下身子躲在衣櫃的一側,屏住呼吸等待即將發生的事情。
門被推來,那個短髮女人喊道:「出來吧!」
走進病房,左亞將特意買來的一束酒紅色玫瑰倒放在床頭櫃上,因為她知道老大喜歡這種顏色。附身望去,發現他們老大的睫毛略微動了一下,她想呼喊,被身後的羅素叫停。
「醫生說,他剛睡了不到半小時,病人還很虛弱,沒有重要事情,最好不要打擾他。」羅素又叮囑身後的喬智道,「給你們一刻鐘,如果你們老大沒有醒來,只當你們默默祝福他就是。」說完他轉身要出門,到了門邊,他指著一個按鈕說,「有意外,這個警報可以按。」
吊頂的鋁扣板上安置著無死角全景攝像頭,動態心電圖監護儀發出襯托安靜的聲響,左亞與喬智兀立床沿,不知說話還是不說話。
「這是什麼氣味?」老大伸出胳膊晃動著。
左亞趕忙將床頭櫃的玫瑰遞到他懷裡,他接過去用鼻子識別後,猛地睜開眼睛,一把將它摔到地上,大聲嚷嚷道:「把它扔出去去!」
喬智撿起花:「抽空我就扔。」
「我討厭玫瑰,特別是紅色的玫瑰。」老大道,「我喜歡桂花,金桂銀桂我都有養,只可惜沒有丹桂,因為這裡養不活。」他盯著他倆,「再說你倆是誰?」
「老二老三呀!」喬智驚喜地答道。
「哪個老二老三?」老大迷惑地問。
「左亞和喬智。」喬智道。
「哪個左亞和哪個喬智?」他仍舊迷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