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瀚大師可以接受幻覺一說,但絕不敢相信還有三重世界這麼一說。佛家也只有三重境界之說,一是「看山是山,看水是水」,二是「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三是「看山還是山,看水還是水」,三種境界不過是在表達人對事物本質的領悟程度,並不代表看得見摸得著的外觀世界。道教那套九重天之說,說的也都是天上飄忽的星星,不關地上老百姓什麼事,三重世界簡直就是扯淡。
但要論起基督徒篤信的天堂與地獄,大師倒有些含糊起來。在混雜周易與塔羅占卜術時,他略微照顧了一下西方文化,對耶穌談論人死後的那點事,他心裡還是有數的。「難道我的耳朵被咬後,不是昏死,而是真死嗎?死後我來的這個地方,難道是地獄與天堂毗鄰的邊境?就是他倆說的所謂另外一個世界和另外另外一個世界的交叉處?兩重空間的人可以會晤可以交流嗎?」他自己問自己,然後自己回答自己,「《聖經》裡好像沒涉及這個問題,沒涉及的問題就說明這種事情可以沒有,也可以有。要是可以有,那麼問題就來了,究竟是自己在地獄,還是他們在天堂呢?」
大師騙別人可以,騙自己不可以,所以他對自己只有說,按哪個福音上的說法,他都應該分配到地獄。他信自己死了,原因很簡單,因為他的靈魂長在一個他根本就不認識的成人身上。
「我可能馬上要跟你們道別了。」大師絕沒有任何幽默的意思,「我說的是真的。」
「為什麼要道別?為什麼還要說這是真的?」巴赫一臉迷茫。
「因為地獄不該是這樣。」大師嘆息道,「它不該有以前世界裡有過的享受,更不該有女人這種特殊的享受。」
「地獄跟道別有什麼關係呀?」孟露不知所以。
聽完此話大師心裡總算踏實下來,他們不瞭解地獄,肯定就在天堂。「因為我在世的時候,填的志願就是地獄,怎麼想的就怎麼做的。」大師覺得在這裡不說實話,還想去哪裡說實話呀!
「你簡直不讓我們說半句假話了!」巴赫完全呆住。
「說假話好累,累到今天我總算解脫了。」大師長長舒了口氣,馬上又實實在在地問道,「你說根據表現我該去哪個地獄?」
巴赫看看孟露,心想:我覺得他們不正常,是不是他們也覺得我不正常呀!到底我應該為了在他們眼裡正常起來而跟他們一樣不正常起來,還是為了讓他們在我眼裡正常起來,而讓他們改變他們以為的跟隨我一切不正常起來呀?我可以這麼想,他們不這麼想,怎麼辦?所以與其我改變他們,還不如他們改變我,不然彼此都認為對方不正常,就無法聊天,無法混世。「那你得說說都有哪些地獄?」巴赫問。
「我基本瞭解的只有兩家。」大師一臉慚愧道,「一家是佛家的十八層地獄,一家是基督設定的無底坑地獄,還有就是民間開的閻羅殿地獄。」
「你自己傾向哪家呢?」巴赫問。
「各有千秋。」大師咂咂舌頭,徘徊不定道,「佛家開的這家吧,太實在!第一層就是拔舌地獄,凡說謊騙人者就被打入這間屋子,小鬼掰開來你的嘴,用鐵鉗夾住舌頭,生生拔下,非一下拔下,而是拉長,慢慢地拽......」
「聽得我頭皮發麻!」孟露捂住耳朵道,「堅決不能去這家。」
「好吧!」大師虛心接受,「這閻羅殿吧,比這佛家的更復雜,什麼沸湯澆手呀,刺嘴穿鼻呀,鐵絲穿肋呀,銅鐵刮臉呀,目的就是讓你嚎讓你叫。」
「這閻王真是閒的,沒事拿人哭喊找樂子。」孟露聽得很不爽。
「這還沒完呢!」大師繼續描述道,「還有鉗擠心肝,挖眼刖足,吸血分髓,剜心剮肺,斷筋剔骨,堰肩刷皮。」
「大致瞭解,你也別再說了。」巴赫更是不爽,畢竟大師佔據的是自己的皮囊,無論哪個部分的損傷都傷及到他的內心。
「還有就是基督開的這家,說的很簡單:黑暗的無底坑,有不死的蟲和不滅的火焚燒,使人晝夜永遠受痛苦。」大師道。
「還是基督的這家好。」巴赫認真地分析道,「倒不在於簡單,主要是有想象力,想象你每天怎麼跟蟲子鬥,怎麼離火遠一點。」
「那我就聽你的,讓蟲子咬咬,讓火烤烤。」大師一臉悲壯道,「謝了!」
「我完全不認為他們是在說笑,更不是你們所說的所謂中國式的喜劇。」青木原神色峻厲道,「其一,雖然他們瞭解他們處在限制自由的看管中,也瞭解他們將經歷一次特殊的療養性康復手術,但我們並沒有對他們施加壓力和敵意,所以從他們監控的對話中,聽不出他們有半句虛情假意的偏向。其二,各項心理心律指標和語言表達邏輯,都表明他們是正常人,略微偏離的指數只代表他們人身分離的不適,不代表人格分裂,所以不歸入傳統的精神病範疇。」
「我們的結論是什麼呢?」須藤毅道。
「結論就是,華巴體不再是華巴體。」青木原解釋道,「也就是說巴赫的肢體負載的不是華豐的意識,而另有其人。」
「啊?」薄圖萬萬不能接受,也萬萬不會那麼去想,因為一旦認可青木原的結論,他將承擔由此引起的一切後果,「青木老師,這應該是一種推測吧!不算是結論吧?」
「對你們來講,這是推測,但對我來說,是結論。」青木原態度十分堅毅。
「那依您之見,我們的計劃就無法如期進行了嗎?」朱麗葉急切地問道。
「肯定是。」青木原絕不鬆口。
「但是組織起那樣強大的專家團,耗費的心血不必我們這次手術小。」須藤毅有些不滿,「為什麼一定要推遲計劃呢?」
「這不是你們該問我的問題,而是我該問你們的問題。」青木原還以顏色,「我剛才說得很清楚,華巴體不再是華巴體。華豐的意識不能確定,這個手術將遙遙無期,而不是什麼推遲不推遲的問題。」
「薄老師,下一步您就協助青木老師,儘快得出結論,究竟華巴體是不是華巴體?」朱麗葉對薄圖命令道,「拜託了!」
其實判定巴赫大腦裡是不是華豐的意識是件很簡單的事情,薄圖只需在現存的華豐簡歷上挑出幾個問題來,大師就會答非所問,雖然有一種可能,華豐會故意答非所問,混淆視聽,但大師的誠實完全排除了這種可能,因為大師在填寫自己簡歷時,完全與他原本的簡歷一模一樣,也就是說,薄圖通過這次問答,不但確診出巴赫軀體裡附著的意識不是華豐,還確診出巴赫軀體裡附著的意識是雲瀚大師。青木原的結論被推進一步,華巴體不再是華巴體,而是雲巴體。
這個結論將讓薄圖揹負起華豐意識外流的責任,他不但要遭到最嚴厲的指責,還要重新擬定計劃,在現有計劃內重新再找回負載華豐的肉身來。這個肉身是誰?知道是誰後,他在哪?知道他在哪後,如何抓到他?抓到他,是不是在規定期限內?這樣一連串的問題,對一位醫院博士來講,簡直是大腦風暴。他無法回答,回答了也辦不到。「華豐找不到,別人不讓我死,我自己都想死。」一向被別人求的薄圖人,眼下開始求別人。
「薄大夫,不用著急!」易布生安慰道,「著急也沒用。」
「那就趕緊想些有用的!簡直頭疼。」薄圖滿頭虛汗。
「這種事情對您來講很難,但對我們來講不難。」羅素遞給薄圖紙巾,道,「分工不同,您讓我看病我們頭疼,但您讓我們抓人就是毛毛雨啦!」
「明白明白!」薄圖用他遞來的紙巾擦掉汗水,順便把眼裡剛剛擠出的淚水也擦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