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朝三十六英雄,角逐興亡盡此中。有國有家皆是夢,為龍為虎亦成空。」五代從後梁太祖朱溫開始,經歷了後梁、後唐、後晉、後漢、後周五個短暫的朝代,止於後周恭帝柴宗訓,總共五十三年。直到西元960年,後周大將趙匡胤發動「陳橋兵變」,黃袍加身,建立大宋王朝,這才結束了唐代之後約半個世紀分裂割據的時代。
唐朝末年,「國有九破,民有八苦」的狀況愈演愈烈,以致民變蜂起。各地藩鎮相互兼併,形成新的瓜分格局,唐朝廷步入了名存實亡的境地。
唐僖宗廣明元年(880年),黃巢率軍攻陷長安,唐僖宗逃往巴蜀。
當年十二月初五,起義軍進入長安。黃巢乘坐金色肩輿,其部下全都披著頭髮,身穿錦袍,束以紅綾,手持兵器,簇擁而行。鐵甲騎兵行如流水,輜重車輛塞滿道路,隊伍浩浩蕩蕩,延綿百里,絡繹不絕。唐金吾大將軍張直方率文武官數十人到灞上迎接,長安居民夾道聚觀,場面極為壯觀。
這一天,黃巢終於實現了他年輕時的抱負,「沖天香陣透長安,滿城盡帶黃金甲」,是以成為其人生中的巔峰時刻。然僅隔四年,黃巢即兵敗身死。他雖大業未成,未能隻手奪取大唐江山,但其「黃金甲」卻引發了一系列動亂與戰爭—
唐朝在黃巢失敗後不久即遭滅亡命運,中國就此步入了五代十國——這是自秦始皇統一中國後,繼南北朝、十六國以來的又一次大混亂、大分裂時期,這是一個暴力決定一切、黑暗不見天日的時期。政權頻繁更迭,大規模的戰爭隨處可見,割據勢力各擁兵力,到處燒殺搶掠,橫徵暴斂。「當是時,人各自以為君,而天下無君。民之屠剝橫屍者,動逾千里,馴樸孤弱之民,僅延兩閒之生氣也無幾」,四海鼎沸,哀鴻遍野,天下凌遲,生靈塗炭,籠罩在一片愁雲慘霧之中。
「南朝三十六英雄,角逐興亡盡此中。有國有家皆是夢,為龍為虎亦成空。」五代從後梁太祖朱溫開始,經歷了後梁、後唐、後晉、後漢、後周五個短暫的朝代,止於後周恭帝柴宗訓,總共五十三年。
這五十三年,對於浩瀚的人類歷史來說,不過是滄海一粟,而對於當時生逢亂世的人們來說,卻是痛苦而漫長的一生,正如宋代文豪歐陽修所言:「五代之亂極矣。」
直到西元960年,後周大將趙匡胤發動「陳橋兵變」,黃袍加身,建立大宋王朝,這才結束了唐代之後約半個世紀分裂割據的時代。
在中原混亂不堪的時候,號稱「天府之國」的巴蜀地區卻保持了相對的和平與穩定。唐朝末年,行伍出身的王建通過武力兼併了東、西兩川等地區,並於西元907年在成都稱帝,國號「大蜀」,史稱「前蜀」。
王建雖目不知書,卻尊重文士,好與書生談論,粗曉其理。是時中原戰亂,唐衣冠之族多往蜀中避亂,王建知人善任,不拘一格地選用人才,任用了大批唐朝舊臣,因而前蜀典章文物有大唐之遺風,典章制度皆沿襲唐朝。王建本人生活簡樸,性情寬容大度,在位時期,實行「與民休息」的政策,擢用才智,撫養士卒,開拓疆土,勵精圖治。又注重農桑,興修水利,輕省徭賦,惠綏黎庶,蜀中經濟、文化、軍事大大發展,由此實現了大治。彼時前蜀除了擁有沃地千里、豐饒五穀的成都平原外,東控荊襄,南通南詔,西達維州,北過秦州,方圓數千裡,疆域遼闊,是天下最穩定、最富裕的強國。
儘管王建號稱「負驍雄之姿,奮不世出之略」,這位最大程度承襲了唐朝制度的前蜀開國之主最終還是未能走出令大唐衰亡之怪圈,亦猜忌統領將領,信重伶人、宦官,任由佞臣、后妃干政弄權,終導致釁起蕭牆,戮及嗣子,何遇之酷也。
王建有兒子、養子、從子、假子、族子等多達一百餘人,親生長子王宗仁身有殘廢,且生母馬氏地位低下,王建立國後遂立張貴妃所生次子王元膺為太子。然最受王建寵愛的並不是太子王元膺,甚至不是他的眾多兒子、養子中的一個,而是嬖臣唐道襲。唐道襲出身伶人,自幼為舞童,因容貌俊秀、眉目如畫、能歌善舞而得到王建喜愛,不離左右長達二十二年之久,後來甚至官居內樞密使高位。
唐道襲的驕橫跋扈一度令太子王元膺感受到了強大的威脅,而唐道襲亦知太子對自己不滿,決意先下手為強。永平三年(913年)七月初七乞巧節,唐道襲向王建告發說太子謀反,並親自領兵去捉拿王元膺。王元膺部下氣憤之下射殺了唐道襲。
王建對「太子謀反」一說本來還只是半信半疑,聽說最愛的寵臣中流矢身亡後,悲痛異常,立即派兵追捕太子。七月初九,王元膺被擒獲後殺死。王建廢親子為庶人,贈唐道襲為太師,諡「忠壯」,命立碑於閬州。
王建晚年多內寵,尤愛徐賢妃及其妹徐淑妃。姊妹二人不安於後宮生活,大肆交結佞臣,專權受賄。唐道襲與廢太子王元膺交惡,直至你死我活的地步,實與二妃的居中挑撥密不可分。王元膺死後,王建本欲立最有賢名的第八子王宗傑為太子,但在徐賢妃與宰相張格等人的刻意經營下,群臣上書請立徐賢妃所生幼子王衍為太子。王建以為王衍深得人心,遂立其為太子。
五年後,王建病死,終未能實現其「永致清平」的人生目標。太子王衍即位。這位前蜀後主卻是個扶不起的阿斗,「惟宮苑是務,惟宴遊是好,惟奸巧是近,惟聲色是好」,荒淫腐朽,迷戀美色,瘋狂奪取民間美貌女子為妃。宦官王承休投其所好,「多以邪僻奸穢之事媚其主,主愈寵之」,前蜀國勢日益衰敗。
鹹康元年(925年),後唐莊宗李存勖派遣大軍進攻前蜀,蜀軍潰敗,王衍養兄齊王王宗弼乘機劫持王衍,迫其舉國投降,前蜀滅亡。
後唐莊宗李存勖亦酷愛戲曲,比王建有過之而無不及。他養了許多優伶,還給自己起了個藝名,叫「李天下」,面塗粉墨,親自上場客串,絲毫不顧皇帝的尊嚴,成為當時的一大奇聞。
而伶人們仗著皇帝寵幸,出入後唐宮掖,侮弄縉紳。群臣附託,以希恩幸,四方藩鎮,貨賂交行。景進最居中用事,號稱伶官之首。李存勖猜忌大臣,於是命景進出訪於民間,探聽宮內外訊息,探察和奏呈文武百官動靜,後來竟然發展到「軍機國政,皆與參決」。朝臣如果不給景進送禮,景進就到皇帝面前大進讒言。後唐群臣無不畏懼景進,鬧得「大臣無罪以獲誅,眾口吞聲以避禍」。三司使孔謙不顧體面,以兄事景進,呼為「八哥」。
前蜀滅亡次年,景進進言稱留著王衍是個禍害,應當予以翦除。李存勖對伶人言聽計從,於是下詔殺害王衍及前蜀降官。後唐樞密使張居翰於心不忍,擅自改動了詔書,將「王衍一行」改為誅殺「王衍一家」,使得跟隨王衍的千餘名臣僕得以活命。
王衍一生,可謂成也伶人、亡也伶人,其子嗣親族被盡數殺害,只有一侄王令儀僥倖存活,然後來亦死於政變中,王建一系,就此斷絕。而出賣前蜀的王宗弼亦沒有好下場,求當西川節度使不成,反為後唐樞密使郭崇韜所殺。蜀人痛恨王宗弼賣國求榮,爭著吃他的肉。而郭崇韜亦因為素來厭惡伶人干政,被誣陷謀反,被後唐莊宗李存勖派人殺害於蜀地,與王宗弼被殺僅相隔數日。李存勖弟睦王李存乂娶郭崇韜之女,出面為岳父叫屈,亦被李存勖逮捕處死。
這一連串事件導致後唐兵變迭起,李存乂義子郭從謙為了報仇,發動兵變。亂兵攻入宮城,近臣宿將均棄甲逃走,只有王全斌與符彥卿等十幾名侍衛尚留下抵抗。李存勖身中流箭,王全斌扶他到絳霄殿中,等皇帝氣絕身亡,方才痛哭而去。
後唐攻滅前蜀後,任命孟知祥為西川節度使。孟知祥與後唐李氏淵源深厚——他本人是後唐太祖女婿,妻子瓊華公主是李克用長女,亦是後唐莊宗李存勖一母同生的胞姐,地位尊貴;孟氏之妹又嫁李克用弟李克寧;甚至連孟知祥的愛妾李氏也是後唐莊宗李存勖登基前的侍妾。「西川本自一國」,孟知祥被猜忌成性的李存勖任命為西川節度使,足見李氏對他的信任。
然孟知祥野心勃勃,到成都站穩腳跟後,即謀求獨立。先和東川節度使董璋合作,擊退後唐派來討伐的軍隊。後又與董璋決裂,消滅了董璋,由此佔領了蜀中全境。其妻子瓊華公主尚滯留後唐,亦悶悶不樂地死去。彼時後唐時局動盪不穩,只得順勢封孟知祥為蜀王。
西元934年正月,孟知祥乘後唐內部皇位爭奪之機在成都即皇帝位,建國號「大蜀」,史稱「後蜀」。又追封已死的瓊華公主為皇后,立愛妾李氏為貴妃。
可惜這時的後蜀疆域較之前蜀而言要小得多,尤以東線和北線最為顯著,東由襄陽退至重慶一帶,北也由甘陝退到廣元。而後蜀開國皇帝孟知祥因年事已高,只做了七個月皇帝便撒手西去。李貴妃所生之子孟昶嗣位,史稱「後主」。
孟昶初登大寶,頗能孜孜求治。由於中原局勢不穩,無暇西顧,後蜀境內很少發生戰爭,長期的和平令其國勢再度強盛起來。
歷史上常常有雄才大略的君主,年輕時意氣風發,銳意進取,到了晚年則貪圖逸樂,沉湎酒色,唐玄宗李隆基便是最典型的例子。他在位前期,社會呈現出前所未有的盛世;在位後期,一場歷史上罕見的社會大動亂導致大唐由盛轉衰。在李隆基的身上,充分表現出歷史人物的兩極複雜性。孟昶亦未能走出這一歷史怪圈,晚年迷戀戲曲,不思國政,生活荒淫,連夜壺都用珍寶製成,號稱「七寶溺器」。又不惜勞民傷財,下令在成都城牆上遍種芙蓉,以為觀賞,成都由此有了「芙蓉城」「蓉城」的雅稱。而此時後周大將趙匡胤已奪取皇位,建立了大宋王朝,正調兵遣將,準備實現統一天下的夢想。
乾德二年(964年),在一個雪花漫天飛舞的夜晚,太祖皇帝趙匡胤忽然來到宰相趙普家中。趙普的妻子能燒一手好菜,趙匡胤經常事先不打招呼,夜間微服到趙家,點名要吃趙妻做的烤肉,並親切地稱呼趙妻為「嫂子」。吃烤肉當然只是個藉口,皇帝其實是要在席間與趙普商議國事,因而趙普下朝後都不敢輕易換下朝服,以免皇帝突然到來,不及換衣而失儀。
但當時夜色已晚,外面又是大雪紛飛,趙普覺得皇帝不會出門,正準備更衣就寢,忽然聽到敲門聲,慌忙跑出,只見趙匡胤站立於風雪中,一臉興奮。趙普慌忙迎拜。趙匡胤笑道說:「已約晉王同來。」
未幾,皇帝親弟晉王趙光義騎馬馳至。三人便就地設墊,席地而坐,熾炭燒肉,趙妻親自服侍斟酒。
酒正酣時,趙匡胤提出打算討平雄踞太原的北漢政權。趙普道:「太原當南北二面,我軍若下太原,邊患將由大宋獨當。依臣建議,不如先征伐他國,待諸國削平,太原區區彈丸之地,垂手可得。」意思是說,倘若攻下太原,大宋便直接與遼國交界,邊患將是個大問題,還是應該先平定中原。
趙匡胤大笑道:「英雄所見略同!朕適才不過是特意試試趙卿。」又問道:「趙卿認為欲平他國,從何下手?」趙普道:「蜀地。」
趙匡胤點頭稱善,趙光義亦傾心贊同。於是,平蜀之策就在菸酒烤肉中定了下來。
後蜀得到風聲後,大臣們分化為和、戰兩派:宰相李昊曾主張通使於宋,以保平安;掌管軍政機要的知樞密院事王昭遠狂妄自大,常放言道:「後蜀有我,如同蜀國有武侯諸葛亮。」他既自比為諸葛亮,當然不願意投降求和,獻計道:「與其請和稱臣,不如聯合北漢,夾擊趙匡胤,令其退還中原。」
孟昶做了近三十年的太平天子,亦不願意對大宋俯首稱臣,遂同意了王昭遠的主張,派遣趙彥韜、孫遇、楊蠲等人攜帶蠟丸書信北上,「約北漢濟河,同舉兵至汴」,預備聯絡北漢,共同夾攻宋朝。
不想送信使者見大宋強大,決定早日投降歸順,直接來到汴京,將蠟書獻給了趙匡胤,剛好給了大宋出兵的藉口。趙匡胤拍手大笑道:「朕西討有名了。」又命趙彥韜等人將蜀中山川形勢、戍守處所、道里遠近,詳細繪圖以進。
乾德二年(964年)十一月,趙匡胤任命忠武節度使王全斌為西川行營都部署,王仁贍、曹彬為都監,率領步兵、騎兵共六萬人,分道進討後蜀。
王全斌即是當年陪伴後唐莊宗李存勖走完生命最後一刻的侍衛,其人貪婪好色,殘忍好殺。趙匡胤選他出任伐蜀主帥,顯示出了勢必拿下後蜀的強硬決心。
蜀主孟昶聽聞宋兵大軍壓境,慌作一團,急忙召王昭遠問計。王昭遠未至,孟昶母親李太后勸道:「王昭遠未習兵而好談兵,大言不慚,好高騖遠,給事左右,皆恐其多言誤事。今宋以大軍自東方北方壓境而來,決策軍國事,關係存亡生死,何可待王昭遠是問?嘗聞爾父言之,蜀中具將才深謀略者有高彥儔,以其耿直,使屈居下僚,今國事危急,擢而任之,足以全蜀。不然,亦當召之一商對策耳。」
孟昶不願聽從母親的建議,待王昭遠到後,當場任命其為主帥,率兵拒戰。
離開成都時,王昭遠手執鐵如意,學著昔日諸葛亮的風度,攘臂大笑道:「我此行何止克敵,當領此二三萬雕面惡少兒,奪取中原易如反掌!」
乾德二年(964年)十二月,宋王全斌率北路軍由鳳州進兵攻蜀,蜀軍節節敗退。王全斌勢如破竹,沿途大殺蜀地軍民,意在以血立威。不久,後蜀軍主力在劍門被殲滅,主帥王昭遠棄甲逃遁,躲藏在百姓倉舍中,口中不斷念誦羅隱詩句「遠去英雄不自由」。結果這位自命不凡的「再世諸葛」很快為宋騎兵追獲生擒,當了階下囚。
而成都深宮中的孟昶仍沉醉在寵妃花蕊夫人費氏的溫柔鄉里,認為蜀道險遠,易守難攻,兼之有王昭遠鎮撫,宋師遠道而來,定會無功而返。當他得知宋軍即將兵臨城下時,這才如夢方醒,聚叢集臣,卻無一人有退敵之策,遂命宰相李昊起草降表。
李昊自稱為大唐名相李紳之後,前蜀王衍滅亡時,降書也是這位李相公所擬,而今後蜀亡國,李昊又再度捉刀。當夜,有人在李昊豪宅大門上寫了幾個大字:「世修降表李家。」見者無不譏笑。
不日,宋大軍抵達成都昇仙橋。主帥王全斌久聞花蕊夫人是人間尤物,冰肌玉骨,國色天香,且精通詩詞,才貌兼備,指名索要其人。孟昶可以投降獻國,卻做不出將妻子拱手送人的醜事,是為男人之奇恥大辱,因而遲疑不答。王全斌則對花蕊夫人勢在必得,聲稱如不送上費氏,便要舉兵屠城。
緊急關頭,宋軍副帥曹彬趕到,宣讀宋太祖趙匡胤詔令,公告優待孟昶及其家眷。王全斌這才不得不悻悻作罷。於是孟昶正式備齊亡國之禮,跪于軍門,送上降表。自大宋正式發兵,到孟昶舉國歸降,前後總共六十六天。蜀臣之中,只有李太后極力推許的高彥儔拒不投降,自焚殉國。
不久,孟昶舉家被押往汴京。孟氏在位時,全蜀富庶安樂,「扶嫗矜憐,惠愛其人」,深得民心。他離開蜀地時,萬民擁道,哭聲動地,沿途百姓慟哭絕者數百人。孟昶亦舉袖掩面而哭。他自知勢將不免,便偷偷將一名有孕宮人打發逃走,祈禱宮人將來能生下兒子,為孟氏存下一點兒骨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