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夢之會為大眾提供了一個定時定點的公開性的社交節日,上至王公貴族,下到黎民百姓,青年男女擇偶野合,盡情縱慾狂歡。在溪澗邊,在山林中,情人們或秉蘭以遊,或相贈香草,歡歌曼舞,幽會交合。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宜其室家。《國風》中的這首《桃夭》說的是周王室的一位王姬要下嫁一名大夫,「歸」意為出嫁,詩中祝願她生活美滿,家庭幸福。因桃花花色最豔,故以喻王姬,開千古詞賦詠美人之祖。
紀山桃花足春風,滿谷仙桃照水紅。「紀山桃花」是楚國的著名美景。紀山位於楚國王城郢都正北二十里處,是郢都北邊的天然屏障。所謂的「山」並非崇山峻嶺,而是一大片綿延的丘陵,崗巒起伏,林木蔥鬱。每到春季,漫山遍野的野桃樹競相綻放,粉嫩瑩潤,紛披陸離,迎霞沫日。花枝臨風招展,柔美多姿,遠遠望去如霞似錦,光彩秀美。
花笑芳華,草豔春色。野生的桃花有一種不可遏制的旺盛的野性的生機,那種含情脈脈的嫵媚鋪天蓋地,勾魂攝魄,令人窒息。在它的映照下,周圍的一切景物黯然失色,輕拂的楊柳和萋萋芳草都成為了點綴。
佳期紀山東,顏色桃花紅。桃花盛開的季節,也正是楚國一年一度「雲夢之會」的時節。
「夢」是楚語,意為原野,兼有丘陵和沼澤、叢林和水草,禽獸孳生,適於出遊,宜於行獵。雲夢是楚國國君的狩獵區,也是楚國桑林之祭所在地,地域極為廣闊,紀山也屬於其範疇。內中除了山林、川澤等各種美景外,還有一個巨型湖泊,名為「雲夢澤」,是中原面積最大的湖泊。紀山東部即是雲夢澤,煙波浩渺,一望無際。而云夢之會則是楚國的一種傳統習俗——每到仲春時,楚國國君都要在雲夢紀山高唐觀舉行盛大的桑林之祭。桑林之祭是一種大規模的、國家級的祭祀活動,性質與祭社相同,因祭祀時要演奏《桑林》樂舞,由此得名。
楚人自認為是火神祝融的後裔,崇拜太陽和紅色,座向東為貴,因而高唐觀建在紀山上極東之處,坐西朝東,東面山腳下即是水波盪漾的雲夢澤。這裡居高臨下,視野開闊,不但是歷代楚王喜愛的遊樂場所,還是楚國祭祀先祖的高媒廟的所在地,是理所當然的雲夢之會的地點。
高唐觀臺座前的廣場上正在表演《桑林之舞》——數十名舞者穿著紅黑相間的絲製錦衣,戴著華麗的面具,伴隨著強勁有力的音樂,輕捷地穿梭,矯健地起舞,頗似軍陣。場面壯觀,獨具魅力。
領頭的巫覡儀態不凡,戴著獸角形的頭飾,各舉一面旌旗,來回揮舞,與擊拊的石罄聲相應和。男覡阿鉞手中的旌旗上繡著人首蛇身的圖案,這是楚國王室「龍」的標誌。女巫阿碧手中的旌旗則繡著人面鳥身,人有九首,這是楚國的圖騰「九頭鳳」,被認為是「太陽之精」。兩面旗幟的竿首均綴著五色雉羽作為飾物,在陽光下熒熒閃爍,詭異魑魅,妖冶邪氣,令人望而生畏。
楚威王熊商與最寵愛的華容夫人端坐在廣場西首臺座的正中。臺座是個夯土築成的大平臺,受山勢所限,不及半人高。左邊坐著故王后所生的太子槐、公子蘭及眷屬。右邊則是華容夫人所生的公主江羋、公子冉、公子戎幾人。再往下便是楚國的王公貴族,令尹昭陽、司馬屈匄、大夫景翠等文武大臣依官職大小分坐在兩邊。在楚國為人質的諸國公子,如齊國丞相田嬰之子田文、魏國魏惠王之子魏翰、越國太子無疆等,也是座上之賓。
楚地湖泊星羅,水網密佈,天氣潮溼,群臣均是坐在矮腳的床榻上,只有在室內時才會像中原諸國那般席坐在地上。各人面前擺有銅製的長方形酒禁,上面擺滿各色酒具和食物。
案具之所以叫「酒禁」,是因為周人認為夏、商兩代滅亡的根源是由於君主嗜酒無度。有了前車之鑑,周王朝特意頒佈了《酒誥》,規定:王公諸侯只有祭祀時才能飲酒,不準非禮飲酒;民眾聚飲,押解京城處死;不照禁令行事執法,同樣治以死罪。這也是中國最早的禁酒令。到春秋戰國時,禁酒令雖然跟共主周天子一樣,已然有名無實,但承置酒器的案具烙下中國第一個禁酒時代的印痕——名曰「酒禁」。
楚國地廣物博,礦產豐富,冶煉水平很高,其中失蠟法為楚國所獨有。楚威王面前的那隻酒禁即是青銅器中的精品——長約六尺,寬約三尺;禁的四周裝飾有多層透雕的雲紋,玲瓏剔透,仿若天空中飄浮的朵朵白雲;雲紋下由數層粗細不同的銅梗支撐。銅梗分為三層,最內一層最粗,是骨幹樑架。中間層梗稍細,由上而下向兩側伸出後上彎,猶如古代建築上的斗拱。外層銅梗最細,呈相互獨立的卷草狀。銅梗相互盤繞,而又互不連線,多層重疊,錯落有致;酒禁的上部四周攀緣有十二條龍形怪獸,前後各四條,左右各兩條,凹腰卷尾,探首吐舌,面向酒禁中心,形成群龍騰雲駕霧、拱衛中心的畫面,靈動活潑,十分壯觀;禁的下部則是十二條虎形怪獸,兩長邊各三隻,四角及兩短邊各一隻,蹲于禁下為足,撐託著器身,看上去霸氣十足。整座酒禁構思奇特,造型奇巧,工藝精湛複雜,令人歎為觀止。
但奇怪的是,這座雲紋銅禁上擺放的豐盛酒食未動分毫。任誰都能看出來,楚威王病得相當厲害,這次能上紀山來主持雲夢之會,已很有些勉為其難。他一直枯坐在那裡,半耷拉著眼皮,處於有氣無力的混沌狀態。王宮醫師梁艾雙手提著藥箱,就站在楚王身後不遠的地方。
桑林之祭是公開祭祀儀式,在衛士的警戒圈子外,還聚合了大量趕來瞧熱鬧的普通民眾。寫出《道德經》的楚國奇人老子曾以「眾人熙熙,如享大牢,如登春臺」來形容雲夢之會的盛大歡騰景象,可謂萬眾矚目。
許多人目不轉睛地觀看舞者的翩然起舞,但更多人的目光卻落在臺座上的華容夫人和江羋公主身上。這對母女均有著絕世的容貌——母親三十餘歲年紀,朱顏丰韻,皎如明月;女兒十五六歲,豆蔻年華,燦若春花。一個瑰姿豔逸,一個風流爾雅。有如此豔光四射的絕色美人在座,難怪廣場上的年輕男子爭相投來各種目光。就連臺座上的賓客也有不少人被美色所惑,譬如魏國質子魏翰總是有意無意地瞟向華容夫人,齊國質子田文則盯著江羋公主不放,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
楚國王室內部的危機正是因為這對母女而起。傳說楚威王愛華容夫人和江羋公主發狂,以至於生了廢嫡立幼之念,有心廢掉嫡長子熊槐的太子位,改立華容夫人所生的熊冉為太子。若不是令尹昭陽等重臣堅決反對,只怕熊槐的太子位早已不保。
太子熊槐大約二十一二歲年紀,戴著華美高大的楚冠,一身博袍絳衣愈發映襯出臉色蒼白慘淡。他的心思顯然不在精彩的《桑林之舞》上,一直刻意留意著斜對面江羋公主的一舉一動,雖然竭力掩飾著真實情感,臉上還是不自主地對這位又聰慧又美貌的異母妹妹流露出恨意來。
太子的妻妾南媚和鄭袖分坐在兩旁,二女也都算得上是美人,只是比起豔驚四座的華容夫人母女要遜色不少。嫉妒是婦人的天性,意識到華容夫人和江羋公主才是全場矚目的中心時,鄭袖不由自主地咬起了嘴唇。
湊巧這時江羋停止了與公子冉的竊竊私語,轉過頭來,有意無意地望向太子這邊。驚鴻一瞥中的她,天真而邪氣,有著不羈的美麗。只是顧盼之間淺淺一笑,嘴角微微翹起,多少帶著幾分挑釁的味道。
鄭袖忍不住附耳過去,賭氣地告訴丈夫道:「太子,您瞧瞧公主那副得意的樣子,倒像是……」
她刻意沒有說完下面的話,但熊槐很清楚下半句應該是:「倒像是她的弟弟公子冉已經當上太子了。」
太子的臉色愈發難看,冷冷地哼了一聲,不及說話,疾風驟雨般的音樂聲陡然止歇,《桑林之舞》結束了。
楚威王轉頭做了個手勢,低聲嘟囔了一句什麼,一旁的司宮靳尚便大聲宣佈道:「大王有賞。」
侍臣們遂捧上金銀等飾物分發給舞者,舞者們一齊上前拜謝。
魏國使臣惠施也在臺座上,起身離座道:「桑林之舞如此精彩,令人讚歎。臣這次奉魏王之命出使楚國,除了要與大王修好、聯合起來對抗秦國外,還有一樁大事,那就是想瞻觀楚國最著名的寶器。今日是雲夢之會,是君民同歡的大喜日子,可否請大王取出寶器,讓臣等一開眼界?」
惠施是宋國人,一直在魏國為官,很得當今魏惠王的信任。他雖然沒有明指想瞻觀的寶器是什麼,然而旁人都知道那是和氏璧。
天下有兩大公認的奇珍異寶——一是和氏璧,二是隨侯珠,均是大有來歷。
和氏璧最初只是荊山的一塊玉石,楚國人卞和偶然發現了它,抱去獻給楚厲王。玉工鑑定後說這只是一塊普通的石頭,於是楚厲王以欺君之罪砍下了卞和的左腳。楚武王即位後,卞和再次抱著玉石來獻,又被玉工鑑定為石頭,楚武王又砍下其右腳。楚武王死後,楚文王即位。卞和抱著玉石在紀山下痛哭了三天三夜,眼淚哭幹了,眼角沁出了鮮血。
訊息傳開後,楚文王很是好奇,派人去詢問原因。卞和道:「我哭並不是因為被砍去了雙腳,而是寶玉被當成了石頭,忠貞之人被當成了欺君之徒,無罪而受刑辱。」
楚文王便命玉工剖開玉石,果真取出一塊稀世璞玉,光彩射人——此璧正看為白色,側看為碧色;若置暗處,閃閃發亮;擱置案上,自卻塵埃;且冬日發暖,夏日生涼。見者無不驚歎。楚文王為紀念卞和獻璧之功,特意為玉璧取名為「和氏璧」,從此成為楚國鎮國之寶,歸存楚國王室,世接代傳,迄今已經有三百多年的歷史。
隨侯珠則是隨國的鎮國之寶。傳說隨侯出行時遇到一條受傷的大蛇,一時起了憐憫之心,取藥為蛇敷治。大蛇痊癒後,於大江中銜取夜明珠,以報隨侯救命之恩,由此得名隨侯珠,又稱靈蛇珠。此珠徑長一寸,跟和氏璧一樣,能在夜色中發光,同時照亮十二輛車子,所以又稱明月珠。
楚璧隨珍,遂成為共傳之寶。但楚國滅掉隨國後,並沒有得到隨侯珠,據說已經在城破前遺失,不知去向,成為世間一大憾事。和氏璧因而成為一枝獨秀,愈發珍貴。
不久前,昭陽出奇謀破韓國聯兵秦國攻打楚國之計,立下大功。他官任令尹,已是位極人臣,又曾因攻魏有功封上爵執珪,爵位也是最高,再無可封賞之官職、爵位。但楚威王認為楚國國法獎懲分明,有功必賞,如果昭陽立下如此奇功尚得不到任何賞賜,怕是日後難以激勵軍民為楚國效力,反覆權衡之下,決意將和氏璧賜給昭陽。這也是和氏璧成為楚國鎮國之寶後,第一次賜給大臣,象徵著至高無上的榮譽。昭陽驚喜交加,感激涕零。楚國上下也一致稱讚楚威王不惜寶器,寧惜賢臣的胸襟和勇氣。
惠施是天下有名的辯者,也是魏國最有智謀的外交大臣,人稱惠子,心思機敏,口才出眾,他偏偏在這個時候提出要看楚國寶器和氏璧,令人不得不懷疑他是別有用意。
令尹昭陽站起身來,正要出面解釋和氏璧已歸自己收藏。莫敖屈平卻忽然站了出來,道:「使者君想看我們楚國的寶器,其實寶器近在眼前。」
惠施奇道:「噢?」微一驚愕,旋即會意過來,以為屈平指的是楚王面前的那座雲紋銅禁。當時大型青銅器也是國之重器,像雲紋銅禁這樣精美華貴的器具鑄造不易,難得一見,稱其為楚國寶器也不為過。
不料屈平話鋒一轉,道:「珠玉之類不過清玩而已,算不得什麼寶器,楚國真正的寶器是賢君賢臣。我國有大王體恤百姓,充實府庫,使全國人民豐衣足食,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各得其所;有賢臣治理內政,制定禮節,應對諸侯,排解危難;有良將鎮守楚國門戶,整理軍務,赴湯蹈火,萬死不顧。這些都是我們楚國之寶。他們現在人都在這裡,使者君想要觀看,轉身就能一一看到。」
屈平是司馬屈匄的堂弟,雖然年紀小得多,卻因為父親屈庸是長子,所以世襲了屈氏的莫敖官職,地位反而在屈匄之上。他出生在寅年寅月寅日,夏正以建寅之月為歲首,寅年寅月寅日真正符合「人」的生辰,大吉大利,是一個好兆頭。因為生辰與眾不同,特意取名「平」,字「原」,平即公正,象徵於天,原即原野,代表大地,以合「天開於子,地闢於醜,人生於寅」的「天地人」三統。
屈平自小有「神童」之稱,博覽群書,學識淵博,嫻於辭令。但他畢竟才十五歲,驀然挺身而出,對著最著名的辯者侃侃而談,口若懸河,還是讓眾人大吃了一驚。然其言辭精妙絕倫,不卑不亢,著實令人激賞。
惠施一時無言可對,然仔細思量對方之言,卻是句句在理,當即肅然起敬,嘆道:「莫敖君年紀輕輕,見識高明,才氣縱橫,實在可敬可畏。惟楚有才,果真名不虛傳。」頓了頓,便直截了當地表明瞭用意,道:「請大王恕愚臣淺薄,其實臣之前提及的寶器,指的是貴國鎮國之寶和氏璧。魏王派臣來楚國瞻觀和氏璧,其實是要祝賀大王,因為華夏正有讖語流傳道:‘得和氏璧者得天下。’」
臺座上的群臣登時發出一陣驚呼聲,隨即不約而同地望向令尹昭陽,目光中各有深意。
昭陽正回到坐席預備重新坐下,聞言亦是心頭大震,當即跌坐在床榻上。楚威王似是也吃了一驚,挑了一下眼簾,但還是沒有吭聲。
華容夫人到底是婦人,忙追問道:「華夏當真有這種讖語麼?」惠施道:「回夫人話,千真萬確。愚臣好友宋國人莊子根據夢中神授著有《天下》一篇,內中也曾言道:‘郢有天下。’」
莊子名莊周,宋國人,是楚國奇人老子道家思想的繼承者和發展者,也是當今楚王最仰慕的人。楚威王曾派兩名大夫攜帶重金前去宋國,聘請莊子來楚國任令尹。大夫懇切地道:「我國大王久聞先生賢名,欲以國事相累。深望先生欣然出山,上以為君王分憂,下以為黎民謀福。」莊子正在渦水垂釣,持竿不顧,淡然道:「我聽說楚國有隻神龜,被殺死時已三千歲了。楚王珍藏之以竹箱,覆之以錦緞,供奉在廟堂之上。請問二位大夫君,此龜是寧願死後留骨而貴,還是寧願活時在泥水中潛行曳尾呢?」大夫道:「自然是願活著在泥水中。」莊子道:「二位大夫請回吧!我也願意繼續留在泥水中曳尾而行。」以龜喻人,巧妙地拒絕了楚威王的邀請。
請莊子出山到楚國為相一直是楚威王心目中難以實現的夢想,忽聽得那位淡泊名利的世外高人曾有「郢有天下」的預言,在場群臣無不聳然動容。就連楚威王也高高挑起了雙眉,枯瘦的臉上一下子有了些許表情,似是終於從渾噩的僵態中甦醒了過來。
惠施瞧在眼中,又從容續道:「各諸侯國均為此讖語而議論紛紛。聽說秦國正有意發兵攻打楚國,預備用武力奪取和氏璧。這次敝國大王派愚臣出使,一是賀喜楚國有和氏璧這等天賜吉物,二則是要提醒大王,須得加緊防範西面的秦國。」
令尹昭陽再也坐不住了,正要起身奏請將和氏璧歸還王宮,楚威王卻及時擺了擺手,沉聲道:「寡人知道了,多謝魏王美意。雲夢之會還沒有結束,使者君請暫時歸座,下面還有精彩好戲。」
臺座上的這一段關於寶器的小插曲並沒有影響到廣場上不知情的觀眾們的興致。按照傳統,接下來是《屍女》表演。十二對穿戴整齊的男女一齊上場,個個年輕俊美,血氣方剛,相互做著各種挑逗與象徵性的性交動作,情意纏綿,奔放浪漫。音樂急促而緊密,震撼人心,間以舞者身上佩飾「叮叮噹噹」清脆的撞擊聲,舞場上充斥著濃烈的煽情意味和狂野的原始氣息。大多數人看得面紅耳赤,亢奮不止。
但這也才僅僅是雲夢之會的開場,《屍女》表演結束後,才是雲夢之會的真正高潮——春社交歡。先秦時期的楚國沒有男女大防,也沒有什麼性禁忌,適齡男女可以自由約會,歡娛交媾,而云夢之會則是為大眾提供一個定時定點的公開性的社交節日。等到高唐觀祭社典禮結束,上至王公貴族,下到黎民百姓,青年男女各自四散開來,擇偶野合,盡情縱慾狂歡。犬吠水聲中,桃花帶露濃。在溪澗邊,在山林中,情人們或秉蘭以遊,或相贈香草,歡歌曼舞,幽會交合。春水渙渙,亂花迷眼,情懷若詩,佳期如夢。
然而,就當楚威王扶著華容夫人起身,宣佈春社交歡開始,眾人正爭相往南、北兩道下山時,變故發生了。一名站在北首的青衣男子趁亂擠近西首臺座,變戲法般地從長袍下取出一具精巧的弩器,弩槽中早已扣好一支弩箭,徑直端起來瞄準臺座正中的王座。
此刻正值散場,是廣場上最紛紛擾擾的時候,衛士們早放鬆了警惕,一些人正稀稀拉拉地朝高唐觀東大門趕去,預備護送楚王進臺館歇息。直到那青衣男子扣動弩機,侍立在楚王身後不遠處的副宮正南杉才驚覺到異樣,大喊了一聲,飛身奔了過去,卻已然來不及了。
世事往往奇妙得很,就在弩箭離弦的電光火石的一剎那間,一個褐色人影從旁側撲了上來,將青衣男子連人帶弩撲倒在地。弩箭雖及時射出,卻被褐色人影那一撲之勢帶得偏了準頭,正好射中楚威王左側的華容夫人的腰間。
因為先王楚宣王在位整整三十年,楚威王四十餘歲才繼承王位,迄今不過十年時間,執政時間雖然不長,卻是功績赫赫,先後大勝齊國、魏國、越國,又大力開拓西南,使得楚國疆土東至於海,西包巴蜀,南極牂柯,達到全盛時期。但這一年來他疾病纏身,再無昔日叱吒風雲的敏銳和英氣,當看到最心愛的華容夫人軟倒在自己腳下時,竟然呆住了,全身發涼,渾然不知所措。
衛士和大臣們潮水般簇擁了上來。扈從楚王的宮正孟說極為精明能幹,生怕刺客還有同黨,混亂中會再度行刺,忙大聲命道:「快來人,先護送大王進去。」
孟說一邊請司宮靳尚和司馬屈匄護衛楚威王進去高唐觀,一邊指揮衛士擒拿刺客,封鎖廣場。因為事關楚國內政,又派人護送魏國使臣惠施和諸國質子先行下山。
王宮醫師梁艾上前檢視傷勢,將華容夫人身子放平。那支弩箭斜向上射中了她的腰腹,幾近穿透,已經沒得救了。她在血泊中抽搐了幾下,便就此斷氣,雙眼猶自瞪得滾圓。
江羋公主捂緊嘴唇奔了過來,幾乎不能相信眼前的情形。巨大的恐懼和驚愕令這位尊貴的公主花容失色,完全變成另外一副模樣。
公子冉愣在一旁,牙齒髮顫,說不出一句話來,既不敢看母親的屍首,便只能習慣性地依附姊姊,死死抓住江羋的手臂。
公子戎還只是個五六歲的孩子,嚇得哭出聲來,大聲叫道:「孃親!我要孃親!」
熊槐十一歲就被立為太子,是一個狂妄自大慣了的人,從不善於掩飾感情,忽見有意與自己爭奪王位的最大對頭突然莫名被射死在眼前,驚訝之餘,也多少流露出幾分幸災樂禍的神氣來。
令尹昭陽看在眼中,忙走過去低聲提醒道:「華容夫人遇刺身亡,外人也許會懷疑刺客是受太子指使。當此之機,太子千萬要安撫好公主才是。」
昭陽的夫人南娟與太子正妻南媚是親姊妹,因而他和太子是連襟關係,素來榮辱與共。
熊槐會意過來,忙正正衣襟,收斂笑容,輕輕地咳嗽了一聲,上前命道:「孟宮正,南宮正,這裡的事交給你二人處置。我和令尹先進去看望父王。」孟說、南杉一起躬身道:「臣遵命。」
熊槐這才上前牽起江羋的手,假惺惺地勸慰道:「江妹,人死不能復生,你還是節哀順變的好,冉弟和戎弟都還需要你這位大姊照顧呢。」
江羋卻是毫不領情,冷笑一聲,道:「這下不是正稱了太子哥哥的心意麼?」決然甩開了熊槐的手,轉身朝高唐觀裡跑去。
熊槐知道這妹妹年紀雖輕,卻是智計百出,華容夫人那方的人均是唯她馬首是瞻,猜想她多半是要到父王面前搶先告狀,急忙追了進去。公子蘭、公子冉、令尹昭陽等人略微愣了一愣,也爭相跟了進去,只有公子戎還站在原地「哇哇」大哭。
孟說示意衛士抬走華容夫人的屍首,走過去牽起公子戎的手,溫言道:「公子別哭了,華容夫人雖然離開,卻是去了天上。」
公子戎哭道:「我要孃親,我也要去天上。」孟說道:「眼下還不到時候,這裡太亂,臣先派人護送公子進去。」招手叫過王宮醫師梁艾,命他帶公子戎進臺館歇息。
那青衣刺客早已被衛士擒住,牢牢捆縛在一邊。孟說走到他面前,問道:「你叫什麼名字?是誰派你來行刺的?這裡可還有你的同黨?」
刺客約摸二十餘歲年紀,神色甚是沮喪,大約為未能射死真正的目標楚威王而懊惱,聽到孟說出聲盤問,立即露出鄙夷之色來,冷冷看了他一眼,轉過頭去,不予理睬。
衛士纏子是個赳赳武夫,脾氣耿直急躁,見刺客強硬,不肯回答宮正的問話,當即揚起手來,左右開弓,狠狠扇了他十幾個巴掌。那刺客鼻孔、嘴角流出了血,臉頰青紫,腫得老高,卻仍然不肯屈服。
一名衛士奉上刺客所用的兵器,稟道:「宮正君,這刺客用的是韓國的弓弩,說不定他是韓國派來的刺客。」
之前秦國出兵攻打韓國,韓國本欲獻城與秦國講和,然後兩國聯袂攻打楚國。楚威王用令尹昭陽之計,假意援救韓國,令韓國與秦國絕交,之後又拒不發兵,結果韓軍大敗,被迫臣服於秦國,韓國太子韓倉也到秦國做了人質。韓宣惠王深恨楚國背信棄義,因此而派出刺客行刺楚威王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廣場上尚滯留了不少民眾,好奇地圍過來看熱鬧,聞言紛紛指斥韓國國君手段卑鄙低劣。卻有一人嗤笑出聲,道:「這韓國人是不是也太笨了,派人行刺還要帶上自家的兵刃,好讓人知道刺客的來歷身份麼?」
說話的是一名二十歲上下的年輕男子,身材魁梧,一張四方臉,濃眉大眼,高鼻厚唇,面黑有光。
孟說扈從楚王多年,自有一番閱人之能,見這男子意態飄逸,有氣雄萬夫之相,立即生了警惕之心,走過去問道:「足下是誰?聽你口音,應該不是楚國人。」那男子一點也不慌亂,悠然答道:「我是趙國人,姓主名富,是個商人。」
孟說雖然半信半疑,但眼下要辦的事極多,一時不及細細盤問那主富,命人先將刺客押下。
撲倒刺客的褐衣男子也被衛士扣留在一旁。孟說走到他面前,見他神態安詳,穿著一身極粗糙簡陋的褐麻衣褲,腳穿草鞋,不由得一愣,問道:「你是墨者?」
那中年男子點點頭,道:「在下墨者唐姑果。」隨即朝孟說躬身行禮,道:「腹鉅子命我代問宮正君安好。」
墨學跟儒學一樣,是當世顯學,風行天下。它反對儒家的「愛有差等」,提倡兼愛、非攻,主張以兼易別,使天下兼相愛,竭力反對戰爭,認為攻伐是天下之巨害,理想是「必興天下之利,除去天下之害」。墨者奔走於烽火中,抑強扶弱,雖枯槁不捨,由於富有犧牲精神,最講究信義承諾,在人們心目中有良好的形象,深受尊敬。墨家在各國均有不小的勢力,其首領稱為「鉅子」,具有至高無上的權力,腹鉅子即是指現任鉅子腹。
孟說本人雖不是墨者,卻是墨家第三任鉅子孟勝的孫子。當年孟勝與楚國貴族公子豫友善,公子豫被楚悼王封於陽城,又號陽城君。楚國一向不歡迎墨者,大力排斥墨學,僅僅是因為墨家第一任鉅子墨翟曾與公輸般論戰,阻止楚國攻打宋國。但陽城君卻極欣賞墨家道義,接墨家鉅子孟勝和弟子到陽城居住,待若上賓。
當時楚悼王任用衛國人吳起為令尹,進行變法改革,雖有富國強兵的功效,卻大大損害了貴族們的利益。陽城君銜恨吳起入骨,等到楚悼王一死,便借回郢都弔唁之機,聯絡楚國貴族,預備殺死吳起。吳起進宮治喪時,受到陽城君等人的圍攻,情急之下,躲到楚悼王的屍首邊。貴族們一擁而上,射殺了吳起,並將他車裂肢解。但在圍殺過程中,也有許多貴族的箭射中了楚悼王的屍體。
按照楚國法律:「麗兵於王屍者,盡加重罪,逮三族。」楚肅王即位後,遵照律法誅殺了所有射王屍者,罪及其三族,因此而被夷宗的貴族多達七十餘家。陽城君雖僥倖逃脫,但由於封地陽城被楚肅王收回,只能走上流亡之路,從此下落不明。
陽城君離開陽城時,授予孟勝符節,任用其鎮守封邑。面對趕來陽城接收的大軍,孟勝沒有率領墨家弟子們逃走,遠離楚國的是非紛爭,而是選擇了捨生取義。他告訴弟子們說:「我們與陽城君有約,答應為陽城君守國,而今陽城君已逃,封國被收,憑我們的力量又不能改變現狀。只能以死殉義。如果不死,那麼從今以後,人們尋求嚴師一定不找墨者,尋求賢友一定不找墨者,尋求良臣一定不找墨者。換句話說,不死就是不義。」由此上演了中國歷史上最悲壯的一幕:包括鉅子孟勝在內的一百八十三名駐守陽城的墨者均舉刀自刎而死。
孟勝死難之時,其子孟卯尚在襁褓之中,躲過一劫,在楚國民間長大,雖然後來為墨家鉅子田襄子尋訪到,他卻不願意再成為墨家的一員,而是加入了楚軍,因作戰勇猛積功升為將軍。他的兒子孟說成人後更是武藝高強,順利當上了王宮的宮正,成為楚王最倚重的衛士統領。據說他力大無窮,一人即能舉起高唐觀前的雲紋酒禁,所以又有「楚國第一勇士」之稱。
孟勝蹈義赴死的壯舉雖為天下人稱讚,但因為某種原因,卻是孟卯父子不願意多提的一段往事。尤其孟說見唐姑果目光意味深長,似是有意提及自己是墨家鉅子的後人,弦外有音,心中多少有些警覺起來,當即道:「孟某有公務在身,職責所在,有得罪之處,還請先生原諒。」沉下臉來,做出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問道:「先生如何會湊巧在此處出現?莫非你也對雲夢之會有興趣?」
唐姑果淡然道:「不是,我只是來找人,適才看到刺客行刺也只是湊巧。」輕嘆了一聲,道:「可惜還是發現得晚了,不然國君夫人也不會死。」
孟說心道:「自從楚國排斥墨家,墨者中心從楚國遷往秦國,當今鉅子腹更是秦惠王的座上賓。傳說墨家大不同於往日,已被秦國控制。墨者個個都是有為之身,唐姑果不會平白無故地出現在紀山。但無論如何,總算是他及時撲倒了刺客,救了大王一命。」他也是個慷慨豪邁之人,當即謝道,「多謝先生出手相救。」
正要開口詢問唐姑果所尋找的人是誰,一名衛士匆匆地奔過來稟道:「大王命宮正君帶刺客進去問話。」
唐姑果忙道:「宮正君先忙公事,我可能要在郢都滯留一段時間,希望還有見面的機會。」孟說道:「好。」命人放唐姑果下山,自己和副宮正南杉一起押著刺客進來高唐觀。
高唐觀是一組園林建築。正東門上懸掛著一塊黑色木匾,上面書寫著「高唐觀」三個紅色大字,字型筆畫勁挺,落筆起筆鋒芒畢露,華藻流麗。
臺館主體建築有前、中、後三處大殿,均是土木混合結構,依山勢而建,逐次升高,掩映在蒼松翠柏之中,自然和諧,幽美恬靜。其中前殿地勢最低,殿堂卻是最深最闊,可以同時容納幾百人宴飲。
到了殿外,孟說等人一起脫下鞋子。古代鞋履被視為不潔淨之物,不能登大雅之堂。按照慣例,大臣登堂入殿,要先將鞋履脫在階下,否則就是不敬。一年前,楚威王中風癱瘓,無法行走,趙國人梁艾來到王宮,稱有辦法能醫治楚王。進入大殿時,他有意不脫鞋履,楚威王一望之下,勃然大怒,竟就此站了起來。事後才知道梁艾是以氣激來治癱病,他由此成為楚王的座上賓。
前殿臺階下有不少只鞋履。履的形狀基本上是男圓女方,大多是最流行的麻履:麻布的鞋面上塗著黑漆,鞋口與鞋幫兒處用綿面,鞋底用麻線編織,從中向外纏繞數十圈,舒適而輕便。也有華貴的絲履,固定鞋子的纓帶是金絲鞋帶,鞋口純邊裝飾著珠玉,華麗之極。
楚國君臣均聚集在前殿中,個個跣足而立,神色肅穆。楚威王剛服下醫師梁艾奉上的湯藥,因為憤怒而顯得格外有生氣,精神看起來也好了許多。
刺客被衛士粗暴地扯脫鞋襪,光腳帶到殿中跪下。孟說大致稟明瞭經過。
楚威王看也不看南杉奉到案前的弓弩,只森然問道:「是誰派你來行刺的?你若肯說實話,寡人可以饒你一命。」
他雖然年老病重,但畢竟是一國之君,語氣之中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刺客只是垂眼凝視面前的地面,恍若未聞。孟說喝道:「大王問你話,還不快快回答!」
衛士纏子見他依舊沉默,便上前一腳,將他踢倒在地。
令尹昭陽道:「這應該是韓國的弩器,會不會是韓國國君派來的刺客?」大夫景翠卻不同意,道:「韓國弓弩馳名天下,任誰都能一眼認出。如果真是韓國大王派人來行刺,一定不會使用他們本國的兵器,這樣不是太明顯了麼?」
司馬屈匄也道:「不錯,是這個道理。而今楚強韓弱,韓國又新敗於秦國,絕不敢輕易招惹楚國,豈會用行刺的手段?」
自從吳起變法失敗、七十餘家貴族因箭射王屍被誅殺後,昭、景、屈就一躍成為楚國最有勢力的三大氏族。三氏均出自羋姓王族,如昭陽祖先是楚昭王次子,遂以昭王諡號「昭」為氏,屈匄祖先是楚武王次子,以封地「屈」為氏。如此建族受氏,另立門戶,無非是要確立國君長子和次子的名分,次子另立小宗,以服熊氏大宗。三大家族中,昭氏執掌國政,屈氏掌握兵權,實力大致相當,景氏稍弱。
昭陽心道:「難道我沒有想通這一點麼?大王也一定明白這個道理,所以才徑直問刺客背後主使是誰,言下之意分明是懷疑太子。華容夫人正日夜狐媚大王,請求立她的親生兒子公子冉為太子,她眼下被射死,公子冉失去了一大強援,太子的嫌疑自然最大。無論如何,我要竭力洗清太子的嫌疑。」當即咳嗽了一聲,道:「景大夫和屈司馬說的都不錯,理是這個理,但也許這正是韓國人巧計所在,他們知道我們一定會這樣想,所以才有意派刺客用韓國的兵器行刺。」
公主江羋痛惜母親慘死,一直伏在楚威王腳邊飲泣,聞言抬起頭來,問道:「令尹如何能肯定刺客想要刺殺的是父王,而不是我孃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