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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無情地流逝。
此刻為下午四點十分,距離截止時間還有不到一小時。
朝岡未來從打字機的液晶螢幕前抬起頭,將充血的雙眼投向天花板。創作中的原稿,還剩幾張便能完稿,只需讓身為偵探的主婦利落地解決事件就好。
好了——未來緊皺眉頭,絞盡腦汁——兩小時電視劇的高潮部分,即揭露真兇的場面又該怎麼處理?
然而,無論如何都想不出好點子,她總覺得腦子就像一塊用舊了的橡皮,都被磨損殆盡了。畢竟已經跟打字機對峙了二十多個小時。
未來站起身,穿過六疊大的工作間兼臥室、客廳的房間,來到玄關一側的操作檯。她花掉了寶貴剩餘時間中的五分鐘,給自己衝了杯速溶咖啡。
在等待熱水煮沸的過程中,她保持注意力集中,讓思考暫且休憩。之所以擁有這種本領,也是她長期從事這項工作的緣故。
情節作家,這是未來的職業。
這個職業之所以不常見,是因為單憑這一份工作不足以維持生活。在電視劇企劃成立之初會製作「企劃書」,而將其中的概括部分寫出來,就是情節作家的工作。通常來說,預定下來的劇本家會親自撰寫企劃書,但在企劃先行,或者劇本家本人是了不得的大人物的情況下,就該輪到情節作家出場了。情節作家會跟製作公司的製片人和導演商討,決定對話內容,隨後整理出十五至五十張稿紙。然而每次商討都會被要求修改內容,實際的執筆數量會達到前述稿紙量的三倍左右。
在此之後的問題還在於,電視劇企劃這種無法實現的例項非常多。根據未來的經驗,二十本中能夠通過的大概只有一本。這樣一來,絕大部分拼命寫出來的原稿都變成了拿不到報酬的工作。
幾乎沒有人能夠單憑創作情節的工作填飽肚子。稿費從三萬日元到五萬日元不等,有些製作公司甚至一毛不拔。而未來之所以還在寫,完全是因為情節作家是成為劇本家的捷徑。一旦自己寫的原稿入了製片人或導演的法眼,就有可能被任命擔綱寫劇本。
未來端著咖啡杯,邊驅逐焦躁感邊回到打字機跟前。
既然想不到好點子,她決定還是依賴傳統手法:主婦偵探將事件關聯者聚集到一起,指出其中的犯人,愚蠢的中年刑警聞言大吃一驚。主人公的推理和回想場景一起推進,事件得以圓滿解決。最後,殺害了父親的可憐少女流著淚向主人公致謝,全劇終。
一鼓作氣地敲擊打字機,在打下「全劇終」三個字時,距離截止時間尚有七分鐘。結束滾動螢幕、推敲文字之後,距離提交時限還有兩分鐘。快沒時間了,列印原稿和傳真送稿必須同時進行。
按下製作公司的傳真號碼時,時間正指向截止的下午五點。未來鬆了口氣,這次走鋼絲般的行為也很順利。
原稿傳送完畢,未來頓時感到頭部發麻。她強忍著想要倒在床上的衝動,走進浴室。她脫掉汗津津的家居服,擰開淋浴栓。
鏡子映照著她那張缺乏生氣的土色的臉龐。低頭打量自己的身體,明明很瘦,卻總感覺皮肉分外鬆弛。誰讓我用了不健康的瘦身方法呢——未來如此想。這段時間以來,她一直都過著連飯都沒好好吃的生活。
用溫水沖走疲憊,想要順便洗個頭的未來伸手拿起洗髮水,卻發現所剩無幾,無法順利地從瓶裡倒出來。
明天得花三百八十日元去買洗髮水。這樣一想,她的心情再次變得沉重。
寫完原稿的充實感消失了。
這個月的生活費應該沒問題吧,未來邊洗頭邊一心考慮這件事。
翌日,未來前去提交原稿的製作公司叫作vega production。這家制作公司位於麴町某棟辦公樓,是未來所有合作方中最大,同時也是關係最為親密的。
梅雨季還沒到來,這天卻熱到破紀錄。辦公室裡開著空調,所有人似乎都出去拍外景了,排列著約三十張辦公桌的樓層顯得很冷清。
「早上好。」
聽到門口傳來的聲音,坐在內側辦公桌前的製片人宮川陽子站起身來。她用太陽鏡代替髮箍,年齡比未來大上兩歲,今年三十一歲。陽子看了眼手錶,露出微笑:「你還是老樣子,非常準時。」
「您昨天看過了嗎?」
「嗯,看過了。我們裡面談。」陽子將未來帶到隔板另一頭的會客角。
兩人面對面地在沙發上落座,嘆息中夾帶著笑意。通過工作成為朋友的兩人,不知為何就連打招呼都要嘆氣。
「昨天干得好。」陽子邊點菸邊說,「總之,先等電視臺那邊的反應吧,結果這個月內應該能出來。」
未來安下心來。就算是朋友,陽子在工作方面也決不妥協。暫且算是得到合格的評價了。
「今天特意把你叫出來,是為了另一件事。」
「另一件事?」未來探出身子,「難道說,是那個企劃案?」
陽子「嗯」了一聲,點了點頭。
那是三個月前寫的兩小時電視劇的原創故事,講述了一名小女孩目擊殺人事件的故事。女主人公發現自己的記憶和現實之間有分歧,不禁懷疑自己會不會把無辜的人指認成了犯人。這是一部記憶被渲染、描寫人類深層心理的黑暗的作品。
「是不是有什麼動作了?」未來的聲音都拔高了。她對這個故事很看好,總覺得自己說不定能靠它當上劇本家。相關採訪她也做得很到位,買了很多書,聽了心理學家的演講,花了超出情節作家所能掙到的錢,才寫出了這個讓自己感到滿意的故事。
「關於這個,」陽子壓低聲音說道,「電視臺那邊的製片人表示‘實在太有意思了’。」
「真的?」未來綻開笑容,又很快沉下了臉,因為陽子並沒笑,「然後呢?」
「然後對方表示,‘就是因為太有意思了,所以才要銷燬’。」
「到底怎麼回事?」
「就是這麼回事。不管哪家電視臺的兩小時電視劇,製作節目的指南都已經做好了。首先就是能獲得收視率的演員,殺人事件有兩起以上,女主角解決完畢就劇終了。這跟你昨天寫出來的企劃書模式是一樣的。」
「這點我知道……稍微偏離一點指南不是更有意思嗎?」
「電視臺那邊不會這樣想。只有按照既定事項去做,才能提升收視率,他們不會冒險的。」
未來氣呼呼地鼓起面頰,陽子也模仿起她的動作。她們不約而同地露出無力的笑容,但未來的沮喪感絲毫沒有消失。
「既然k臺不行,我就拿去osc。」陽子說出關西地方臺的簡稱,「那家會在全國網路上每年播放兩部兩小時電視劇。」
「就放兩部?」
「可能性雖然很低,總比放棄好吧。有訊息我會立刻通知你的,你再等一等。」
「好的。」未來垂下頭去。這部原創企劃和未來的夢想、生活息息相關。換言之,就是也許可以藉此成為劇本家,並因此賺取超過百萬日元的稿費。可是此刻,未來被拖回到了現實之中。
「那麼,昨天交稿的情節稿費……」未來以沉重的口吻切入主題。
「嗯,下個月底之前匯給你,你再等等。」
「這個月匯不了嗎?」未來硬扯出一個笑容說道。這種對話無論經歷多少次都習慣不了。兩年前買的襯衫底下,未來的體溫開始急速上升。
「這個月?應該沒問題,我去跟經理說說看。」
「拜託你了。」
陽子重新點燃一根香菸,唐突地問道:「要不要試試打工?」
「打工?」
「嗯,我們社的綜藝組正在找能幫忙查資料的人。如果你想做,我幫你介紹。」
雖說現在做的情節寫作也跟打零工沒兩樣,但陽子將其明確區分成主業和打工,還是讓未來覺得很開心。「那好,我做做看。」
「那現在就去樓上的會議室吧。負責人就在上面。」
樓上會議室裡有一位三十出頭、戴著黃色賽璐珞眼鏡、看上去很年輕的男子。這位名叫佐竹的製片人連招呼都沒打,直接切入正題:「節目名叫《二十世紀鄉愁》。」
「哦。」未來稀裡糊塗地附和了一聲。她的專長在連續劇,並不習慣綜藝節目的製作。陽子坐在會議桌旁,笑嘻嘻地關注著兩人的談話。
「大致來說就是,」佐竹繼續道,「聚焦所有人早已忘卻的二十世紀的代表性事件,對其進行驗證。」
「好的。」
「但並不是很嚴謹。節目組會找一堆腦子不好的藝人過來,讓他們進行評論。」
這種人就是在業內很常見的,把觀眾當傻瓜的製片人啊——未來注視著對方的臉,內心如此暗忖。
佐竹眼鏡後的那對小眼睛笑歪了,說了好一陣節目的內容。「我們需要朝岡小姐製作給構成作家的資料,大致就是二十世紀後半葉的年表。」
「您說年表,就是小學時做的那種?」
「沒錯。但這不像上歷史課,而是需要把那個年代的電影代表作、披頭士熱潮等元素加進去。加點流行語什麼的也不錯。」
未來動了動腦筋,這些資料只要去圖書館就能蒐集到。
「距離截止日期只有不到一週的時間了,你辦得到嗎?」
「可以,沒問題。」
「報酬怎麼算?」一旁的陽子發問,「應該挺慷慨的吧?」
「這個嘛,」佐竹交替地打量著兩人,「‘五排’怎麼樣?」
所謂「五排」,是指五萬五千五百五十五日元。這種報酬設定是業界習慣,扣除百分之十的源泉所得稅,到手五萬日元整。
「好的。」未來點點頭。
「這個月底能支付嗎?」陽子再度發問。
「嗯,沒問題。如果能陪我吃晚飯,就能拿到‘六排’哦。」
「啊?」未來蹙眉看向佐竹。
「開玩笑,開玩笑的。」佐竹輕佻地笑著否認道。
自己的表情會不會太過僵硬了呢?未來如此反省。若面對這種程度的騷擾都不能一笑而過,在這個業界是混不下去的。
「那就拜託了。」佐竹說完,就此結束了這場碰頭會。
雖說得到了新工作,但走出vega production時未來仍舊步履沉重。從辦公樓街區朝最近的車站走去時,她鬱悶地想著自己的夢想何時才能實現。
既然企劃案都被拿去了地方臺,原創企劃這條路恐怕是行不通了。這並非悲觀,而是現實性的判斷。陽子已經很努力了,但既沒能掌握當紅藝人的日程,也沒有走通推銷物件的私人門路。對於電視劇企劃,電視臺方面所要求的正是以上兩點,至於故事情節是否精彩,根本不是問題。
未來傾注心血完成的故事,恐怕要在誰都不曾留意過的情況下葬送在黑暗之中。
到達jr站時,她的雙肩已完全垮了下來。為了買回程車票,她拿出僅有兩張千元紙鈔的錢包。銀行裡還有四萬日元呢——未來如此安慰自己。只要完成今天被委託製作的歷史年表,月底就能進賬五萬日元,扣除房租和水電費還能剩下一萬五千日元;陽子那邊的情節創作費用也能在月底進賬的話就是六萬五千日元,用這筆錢熬過下個月底為止的五十天就好。
但那之後又該怎麼辦呢?五十天轉眼即過,在這之前要是找不到其他工作,她就要一文不名了。
未來不禁對自己的未來感到厭惡。這樣下去絕對不行。她開始在內心默唸自己的名字:
「未來(miku),未來,充滿希望的未來(mirai)。」
這是從孩童時代起就會說的魔法咒語。感到辛酸、痛苦的時候,只要默唸父母給自己起的名字,力量就會不可思議地湧現出來。
自己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有了這個習慣呢?未來試圖回憶童年,卻嘆了口氣。沒有生活艱辛、關注的只有當天的電視節目和父親下班後給自己買的蛋糕的那時……
流淌的時光裹挾著未來,如同流過面頰的淚水,溫暖又緩慢地流逝。
b2/b
「喂?」
回到單間公寓後,未來打了個電話,鈴聲響了兩下,山葉圭史就接通了電話。
「啊,未來小姐?」比未來小六歲的圭史,一直對她使用敬稱。
「嗯。你還在學習?」
「不,沒關係。」身在研究生院心理學教室的圭史回答道。
「我想報告一下那份企劃的中途經歷。」
「有什麼進展嗎?」圭史的聲音變得明朗起來。
未來是通過朋友介紹認識圭史的。為了整理原創故事,她需要心理學方面的專家。在前去取材和圭史初次面對面的時候,未來被某種奇妙的想法所捕獲,總覺得自己跟圭史曾在某處見過。但在慣常的自我介紹中,未來說出「我的名字寫作‘未來’,讀作‘miku’」的時候,圭史瞪圓了眼睛,表示「真是個好名字」。因此未來知道,他們果然只是初次見面。
未來把製作公司製片人的原話照搬說給了圭史聽。「對不起,特意拜託你幫忙,結果進展磨磨蹭蹭的。」
「你不必在意。可能性還是有的。」
「對哦。」未來微笑起來。
「只要努力,一定會碰上好事。」
圭史真是個不可思議的人物,光是和他說說話,就能讓自己的心情晴朗起來。再老套的鼓勵,只要是從他嘴裡說出來的,就能讓人坦然接受。或許正是因為他學習了心理學,才具備了心理諮詢師的資質吧。
「有進展的話我會再打電話給你的。」
「嗯。」
「那我先掛了。」
「好的。」
「你也加油哦。」
「嗯,回見。」
兩人通電話的次數還很少,所以花了不少時間道別。
放下電話後,未來首先考慮的是無論如何也要賺錢。如果繼續過這種連車費都要發愁的生活,根本談不了戀愛。
翌日也十分炎熱。
未來喝了一杯蔬菜汁充當早餐,穿著舊t恤搭配牛仔褲,前往家附近的圖書館。
在書架前邊看邊走了約十分鐘,就找到了十多本資料。借書上限是五本,其餘幾本僅把需要的部分影印下來。
窩在家制作年表的工作,一開始進行得很愉快,彷彿重返小學時代,朋友們一邊吵吵嚷嚷,一邊製作要貼在教室牆上的年表。
當時的同學們如今都怎樣了呢?未來把打字機上打字的手停下,暫且休息,想到已經十七年沒和同學們見面了,吃了一驚。
自己都二十九歲了,再過兩個月就要滿三十歲。父母給她起了發音可愛的「未來」(miku)這個名字,聽上去也越來越不適合她了。
未來抓起一本資料離開桌子,躺到靠牆擺放的單人床上。
她用目光追蹤卷末的年表,把自己出生的時期和年表加以重疊。
一九七二年,未來出生的這年,沖繩歸還日本,之後還有洛克希德事件和《中日和平友好條約》。而這一切對於未來而言都毫無記憶。
在聚焦於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時,她猛地回想起來——防空壕。
那是老家附近的神社內側忽然裂開的一個洞穴,她經常和附近的男孩子們一齊去玩耍。防空壕內層發生過不可思議的事情。
那年未來九歲,一群孩子在神社裡玩捉迷藏。不知為何,未來在防空壕裡睡著了,直到被母親緊緊抱住才醒過來。事後她才得知,距離玩捉迷藏的時間已經過去了整整一天。換言之,未來消失了整整二十四小時。父母在附近徹夜尋找她,警察甚至把此事當作誘拐事件,鬧出不小的動靜。
平安無事地被找到之後,眾人詢問未來到底在哪兒,又做了些什麼,她卻什麼都想不起來。最後,事件被定性為夢遊或類似狀況並得以平息,但所有人都有種被牽著鼻子走的感覺。這也是未來的人生之中唯一發生過的一起意外事件。
未來重新將目光放回資料上,追蹤之後的人生。
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正值青春時期,她有了戀情、友情,為成績而苦惱,度過了微小的幸福和不幸同在的學生生活。想要成為劇本家的念頭,也是從那時候開始有的,契機是看了某個女劇本家所創作的連續劇,尤為感動。然而,當時的她並沒有真正下定決心,說到底,不過是在將來的無數個選項中,存在「劇本家」這個職業罷了。而愛做夢的日子,在她進入短大時變得一片昏暗。
二十世紀九十年代,父親住院,醫生向家屬宣告父親罹患肺癌。此刻正是從事內部裝修的父親感覺到經濟寬裕後準備擴張事業的緊要關頭。
朝岡家的生活發生突變,家庭收入斷絕,還欠了高額醫藥費。
母女二人將絕望隱藏在僵硬的笑容之後,每天都去探望病床上的父親。帶著晦暗的心情回到家中,開啟電視一看,和自己同齡的女生們卻在瘋狂地跳著迪斯科。
父親已經無藥可救。那些在叛逆期投向父親的話語,原封不動地扎入未來的胸膛。她考慮過好多次,必須趁還來得及去跟父親道歉,但她辦不到。她怕誠懇地向父親謝罪的行為,會讓父親明白自己死期將近。
在「對不起」和「謝謝」全都說不出口的過程中,唯有艱辛的時間不斷累積,而最終,父親迎來了臨終。那時,未來緊握父親的手,在感受到父親的體溫急速消失的同時不禁呆住。從未想過會失去的人,就在自己眼前消失了。無論如何呼喊「爸爸」,父親也回不來了。從未來出生那天起便守護著她的那個人,手持單程車票踏上了人生最後的旅程。
對於孩子來說,父母就是聖人般的存在吧。為準備葬禮而疲憊入睡時,未來如此想著。父親只知付出,卻不求任何回報。他長了一張普通的臉,做著普通的事,帶給未來普通的生活,然而這一切都絕不普通。未來明白,通過努力而得來的普通生活中,包含著難得的幸福。
然而,隨著父親的過世,這種幸福也從被留在人間的母女二人面前消失了。隨著景況變差,世上的一切都變成了敵人。先前為了擴張事業而負債累累,正是從嚴厲的討債開始,原本可以依賴的人們忽然變了個樣。
未來被迫明白,孩童時代的感知是錯的,這個世界絕非安居之地。所謂瞭解社會,就是了解社會所隱藏的殘酷。
最終,母女二人離開了那個充滿回憶的家。全部行李搬出房子之後,未來和母親一起打掃了空空如也的房子:二樓自己的臥室、廚房、父母的臥室。一家三口共進晚餐的和室內,只留下標記了幼年未來身高的柱子。當時她身高約一米。未來回想起用撫摸自己頭頂般輕柔的動作在柱子上劃下印記的父親,淚流不止。母親也哭了出來。兩人邊哭邊用抹布擦拭位於房中心的頂樑柱。
財產處理完畢之後,還留下了一大筆錢。然而想要支撐當年四十八歲的母親的餘生,這筆錢還是太少了。母親搬到親戚多的浦和居住,開始在一家衣料雜貨連鎖店工作。
已經定下職業方向的未來留在了東京。某個決心在她內心生根發芽——成為劇本家的夢想開始變得具體。希望向他人訴說什麼的衝動從心底湧起。
白天在小型商務公司從事事務性工作,夜間不停撰寫劇本習作的生活就此開始。起初,她只寫一些空洞的業餘作品,但連續寫了一兩年後,她的水平確實得到了提高。
一九九五年,二十三歲的秋季,她終於寫出了值得一看的作品。但她不知該如何處理結局,為此煩惱不已。從故事經過來看,可以寫一個悲劇性的結局,可一想到登場人物等同於自己的分身,未來就很想避開悲劇。最終,她寫了個幸福的結尾。她將後半部分稍做改寫,結尾寫成主人公實現了夢想,將這部劇本拿去參加了一個獎項的應徵。
得知自己的作品通過了第一輪篩選,未來的心情前所未有地雀躍。第二輪遴選也通過時,只要想到得獎,她的心臟就會猛地跳快一拍。然後到了最終選拔……
未來的作品以第二名敗北。刊登在劇本雜誌上的評委評論,將幸福的結尾描述成「不合理的展開」。
假如當時以符合故事經過的悲劇性結尾收筆,大概就得獎了吧。當年獲獎的女生跟她同齡,如今已是一名暢銷劇本家。衝擊獎項的挑戰,變成了悔恨不已、刻骨銘心的回憶。
然而,這也成為她被人搭話、詢問要不要做情節作家的契機,也是通向現如今自己的持續性苦難的開端。
只要進展順利就能成為劇本家——單憑相信這點,未來就不停地撰寫情節。時間變得無法安排,她不得不辭去公司的工作。但委託創作原稿的工作並不固定,想要打工也無法如願。即便如此,未來在為金錢所困的同時,依舊面對打字機寫個不停。每當遇到痛苦時刻,她就把孩童時期的那句魔法咒語說給自己聽——未來,未來,充滿希望的未來。
即便如此,貧困究竟是怎樣的,沒有親身經歷的人絕不可能明白。身上的衣服逐漸過時、變舊,水電費延期支付,被水電不知何時會被停掉的不安折磨。她沒有手機,一旦買下一本工作所需的資料,就有三頓飯沒著落。
回顧自己的精神狀態,最危險的時刻莫過於三個月前。那時,未來剛提交那份原創企劃。資料費過於昂貴,她的全部財產只有九千日元。她下定決心,必須找一份定期的零工,於是跑去書店看求職雜誌。在雜誌中,她發現一家條件特別好的餐飲店的廣告。未來寫了簡歷,來到了廣告上登載的地址。
那是一家位於歌舞伎町中心位置的風俗店。她在店門前右轉,但在返回車站途中,確實有種戀戀不捨的感覺。沒錢就無法繼續生活,更不能追逐夢想。
對於在歌舞伎町中徘徊不已的自己,未來忽然生出一種羞恥感,她衝進小公園的公廁裡,哭了出來。
此刻的未來正躺在床上,跟那時一樣淚流滿面。
「這就是我所經過的時間。」
「這就是我所經過的人生。」
本該可愛的人生,卻變得無比悲慘。未來好想回到小時候,回到一家三口看著電視吃晚飯的時候,回到不明白那種時刻有多幸福還看作理所應當的時候。
當時的家,現在不知什麼樣了。一家三口滿是幸福的家,現在還在嗎?——未來如此想。
在鄉愁的驅使下,未來支起了身體。對故鄉生出念想,她自己都備感吃驚。
未來開始在腦中計算車費。從現在居住的杉並前去老家,需要換乘三輛電車,單程五百日元,往返一千日元。
相當於三頓飯,但花這些錢就能在心裡喚醒過去的幸福,還是相當划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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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屋子時,是下午三點多。
未來帶著不足兩千日元開始旅行。前去車站的中途,未來順道去了銀行,將賬戶上的四萬日元全部取出。她稍微有些擔心。
第二次換乘電車時,未來的內心開始躁動。從初中到短大一直搭乘的上下學電車還是老樣子,是東京都內很少見的四節車廂,很有地方線的味道。
未來在第五站下車。從月臺上看到的下町風景,令她的懷念之情湧上心頭。她懷著戰戰兢兢的心情走出檢票口,踏上商店街。
熟悉的店鋪幾乎全都保留了以前的模樣,蔬果店、肉店、玩具店、文具店,全都是隻有兩個門面的小店。遺憾的是,過去常常攥著零花錢去的書店不見了,那裡變成了一塊空地,改建成了大約能停放六輛車的停車場。
走過商店街,未來不禁心潮澎湃。老家就在附近了。然而隨著步伐的邁進,未來的希望變成了沮喪。
房子不見了。未來走到地基前看了看。老家的舊址上建起了一棟單間樣式的小型公寓。白色的外牆已暗淡無光,想必建成了很久。未來出生和成長的家,恐怕在她們搬離後沒多久就被拆除了。
她懷抱著寂寞的心情回望近鄰處。周邊的住宅有好幾棟變了樣,有的經過了改建,有的徹底沒了蹤跡。
過去果然只是過去。有些重要的東西早已不存在於這個世界,只存在於自己記憶之中。那個家中的歡笑和淚水,除了自己外,再無他人知曉。
未來戀戀不捨地在原地佇立了片刻。如果回到杉並的住處,無論願不願意,她都會被拉回名為「現在」的現實之中。在此之前,她仍想擁有片刻的時間。
看了眼手錶,下午四點三十分。未來看到遠處那座小時候和朋友們一同玩耍的神社,抬腳朝那邊走去。
未來覺得自己來對了。爬上石階後看到的神社院內,仍保留著昔日的風情。小學三年級大小的孩子們在那裡玩著捉迷藏。想到自己也曾這樣玩鬧過,未來不禁露出微笑。
她在神社後面轉了一圈,又想起了防空壕。自己下落不明、讓父母擔心不已的二十四小時,是人生中最大的謎題。
穿過樹林走進去,小河堤下端能看到一個黑漆漆的窟窿。孩提時代,此處可謂絕好的藏身之地。如今玩遊戲的孩子之中,應該也有人會藏在這裡的吧。隨後,她立刻看到一顆小腦袋縮排了黑暗中。
果然有。
未來樂不可支,故意發出腳步聲朝洞穴入口處走去。
洞穴中傳來孩子生怕被鬼發現、提心吊膽的呼吸聲。
未來露出微笑。好久沒有這麼開心了。她想看看那個讓自己心情平靜下來的孩子,便故意加快速度跑到防空壕前。
「這裡沒人!」女孩的聲音響起。
聽到這拼死的抵抗,未來不禁笑出聲來。
「咦?」洞中的女孩好像聽出對方並不是鬼,問道,「你是誰?」
「我是誰啊?」未來裝傻充愣般地說著。
一張少女的臉龐從洞穴的昏暗處探出。原本微笑著的未來,在看到少女後一動不動。她突然感覺哪裡不對勁。
女孩皺著小小的眉頭,仰臉看她。
未來首先感覺到的是,女孩的打扮有點老氣,髮型剪成利落的娃娃頭,連衣裙很短。
而且,那孩子的臉完全就是自己的翻版。
「阿姨,你是誰?」女孩問道。
未來再次大受衝擊,並非因為自己被稱作阿姨,而是女孩的音質和語調的抑揚頓挫,都跟自己完全一樣。
「我叫朝岡未來。」
未來報出自己的名字,女孩頓時瞪圓了雙眼:「跟我一樣!」
「咦?」
「我也叫朝岡未來,寫作‘未來’,讀作‘miku’。」
未來因女孩的自我介紹方式再次震驚。「未來,你幾歲了?」
「九歲。」
小未來邊回答邊爬出防空壕。未來打量著女孩的全身。和身高不相稱的輕盈身材,白皙的皮膚。她備感驚訝,彷彿看到了小時候的自己。
小未來也帶著滿臉不可思議注視著未來。她或許也覺察出眼前的人跟自己很像。
小未來開口詢問:「阿姨幾歲了?」
「二十九歲。」
「來這裡幹什麼?」
「散步。」
「住在附近嗎?」
「不是,」未來搖搖頭,「但我小時候住在這裡。」
「小時候?」小未來驚訝地抬起眼睛,「住在哪兒?」
「若葉町三段三號。」
「不會吧?!」小未來再度瞪圓雙眼,「我也是!」
「你也是?小未來住在公寓裡?」
「不是公寓,就是普通的房子。」
「但那裡不是造了公寓嗎?」
小未來表情頑固地直搖頭。
未來的聲音無法抑制地越變越低:「小未來,你在這裡做什麼?」
「捉迷藏。」
「跟誰?」
「跟隆志他們。」
小時候,未來確實有個叫隆志的朋友。未來想到自己二十年前消失的那天。自己消失、父母擔心不已的前一刻,她確實在這間神社,和隆志等朋友一起玩捉迷藏。
未來逐漸感到,自己被拉進了某種非現實的世界。杉並的單人間公寓、列印緩慢的行動式打字機、為明天的生活費而提心吊膽地生活的自己——不願回去的現實,彷彿正在消失。
未來看向長到自己胸口高的少女的眼瞳,又試著觸碰她的臉頰。溫暖的觸感傳到手上。這一切絕非夢境或異象,和二十年前的自己一模一樣的女孩確實存在。
未來心中湧上一股近似恐怖的感覺,但她所懼怕的並非眼前的少女,而是時間。
就在此時,一個男孩的聲音響起:「找到大介了!」
未來和小未來雙雙朝聲音的方向看去。兩個男孩正站在神社背面。
未來發問:「你是在跟那些孩子玩捉迷藏嗎?」
「不是的,」小未來搖搖頭,「不是那些男孩。」
未來鼓足勇氣,提了一個問題:「現在是哪年,幾月幾日?」
「現在?」小未來反問了一句,略作思考才回答道,「一九八二年六月七日。」
穿過樹林來到神社背面,小未來直皺眉:「空氣的味道好怪。」
和二十年前相比,空氣質量也變了吧——未來如此想著,又立刻把這種想法甩出腦外。她還無法接受自己被捲入這種極其異常的事態。總之,未來決定先確認女孩的身份。
繞著神社內走了一圈,小未來不開心了——玩捉迷藏的朋友一個都找不到。她好像覺得自己被單獨丟了下來。
「我要回家!」
小未來用快要哭出來的聲音說著,未來握住可憐的少女的手。「阿姨送你回去好嗎?」
「嗯。」
兩人走下長長的石階,踏上大路後,小未來的小腦袋開始東張西望。少女什麼都沒說,似乎對景象的變化感到困惑。
牽著小未來向前走的當口,未來努力讓自己變得理性,頭腦中卻總結不出任何合理的答案。
這孩子究竟是什麼人?真的是距今二十年前的世界裡的居民,並且是她自己嗎?
「小未來的生日是哪天?」
未來開口詢問,小未來立刻流暢地回答:「一九七二年八月二十日。」
「上哪家幼兒園?」
「小兔子幼兒園。」
「小學呢?」
「若葉第一小學。」
未來又嘗試詢問了學校中朋友和老師的姓名。牽著她的手走在身旁的少女,說出了和未來記憶中一模一樣的話語。
沒過多久,小未來停下了腳步。和她一起停住的未來嚇了一跳。聳立在兩人面前的,是拆毀了老家房子後重建的單人間公寓。
小未來滿臉茫然地注視著這棟住宅。隨後,她用求助般的眼神看向未來,又四下張望。
少女的動作絕非演戲——未來如此認定。
最終,淚水從小未來的眼眶中溢位。
「我的家沒了。」
少女的悲傷伴隨著這句話,一齊湧入未來的心間。毫無疑問,那就是自己的悲傷。就在不久之前,當她發現老家的房子不復存在時所感受到的、專屬於她的悲傷。
再也沒有懷疑的餘地了。未來將過去的自己擁入懷中,一起哭泣,同時喃喃低語道:「對啊,我的家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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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來變得走投無路。
小未來似乎也走投無路。
兩人手牽手,步履蹣跚地走在夕陽西下的住宅街上。
「我的家怎麼沒有了呢?」小未來反覆發問。
「阿姨也不知道。」未來反覆回答。
二十年前的自己出現在現在的自己面前,這種事真的有可能發生嗎?這個和自己同名同姓的少女,還擁有跟自己一樣的長相和記憶。而且,自己的人生還曾經存在整整一天的空白。
這孩子該怎麼辦呢?未來用混亂的頭腦思索著。繼續帶著小未來到處走,會不會被當成誘拐小孩呢?但也不可能尋求警察的保護。一旦小未來報出姓名和住址,就會被發現那是二十年前的事情,她就絕對回不到父母身邊了。
想到這裡,未來忽然想起那件奇妙的事——二十年前自己消失後,又在翌日被發現在防空壕裡。也就是說,小未來命中註定能夠平安回到二十年前。
未來打量著跟自己手牽手的女孩的側臉,將這個想法玩味了好幾次。
毫無疑問的是,假如這孩子無法返回過去,如今的自己也不可能存在。
稍感安心的未來不經意間感到肚子空空如也。她早上只喝了一杯蔬菜汁。想著不能讓這孩子也捱餓,未來開口問道:「你餓不餓?」
「嗯……」小未來給出曖昧的回答。
未來回想起,孩童時期的自己是個非常客氣的孩子,別人請吃東西,自己總會小心翼翼的。我還真是個連自己都不覺得可愛的孩子——想到這點,未來「撲哧」一笑。
「想吃咖哩飯嗎?你很愛吃的,對吧?」
小未來似乎很吃驚:「你怎麼知道?」
為了今後考慮,未來不得不撒了個謊:「我想起來了,小未來跟我其實是親戚哦。」
「親戚?」
「嗯,我們不是長得很像嗎?就連名字都一樣。你媽媽跟我說起過你。」
「真的?」說著,小未來的臉色眼看著由晴轉陰,「媽媽在哪裡?」
「在一個叫浦和的地方。不用擔心,你明天就能回到爸爸媽媽身邊了。」
「真的?」
「嗯,我保證。」
小未來的表情變得明朗,似乎相信了眼前這個跟自己長得一樣的大人所說的話。
「所以,你就忍耐一天。阿姨會陪著你的。」
「好的。」她點了點頭。
未來故意選擇繞遠路回杉並。因為如果直接去最近的車站,小未來恐怕會因景色的變化而困惑。而且在商店街或許會碰到熟人,她想避免被人看到。
她牽著小未來的手,朝最近的車站的反方向走了約十五分鐘。那裡有和jr線換乘的另一條路線。在車站前,她發現一塊寫著「手工咖哩店」的招牌,兩人進入店內。
吃完甜口的咖哩飯,小未來終於卸下了緊張的神色,未來也稍微恢復了幾分從容。在店內明亮的照明下,她仔細端詳自己少女時期的臉。只要把髮型改成現代的風格,就會變得非常可愛,未來不禁沉浸在奇妙的滿足感中。
默不作聲地眺望窗外的小未來說:「大家穿的洋裝都好奇怪。」她的神情中看不到懷疑的神色,反倒對外界的變化樂在其中。
小孩的適應能力還真是驚人,但還是稍加註意比較好——未來如此想。二十年的時間差距,或許會引發意想不到的騷動。
當她們在收銀臺付款時,騷動早早降臨了。看到未來拿出一萬日元的紙鈔,小未來開口說道:
「這是假鈔嗎?」
「啊?」未來驚愕地把目光投向少女。
收銀臺的店員滿臉訝異,開始檢查收下的紙幣。
「一萬日元上的應該是聖德太子吧?」
未來「啊」了一聲,輪流看了看店員和小未來。
店員笑了出來。
「這孩子經常和奶奶一起去買東西。」未來慌忙丟下一個難以成立的藉口,逃也似的衝出店門。
接下來,兩人返回杉並的路上全都非常吃力。小未來看到自動檢票機會吃驚,看到車站商店裡的商品會仔細端詳,又指著穿著華麗、滿頭金髮的年輕人說:「他是藥郎嗎?」每當發生這種狀況,未來都不得不牽著小未來匆忙離開。
未來在新宿站中途下車,把小未來帶進快打烊的百貨商場。身穿二十年前舊衣服的小未來不管怎麼看都很寒磣。未來很在意周圍人的目光,也想把小未來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來到兒童服裝專賣區,小未來開心到不行。到處都是她見都沒見過的漂亮洋裝。未來讓她挑選自己喜歡的衣服,順便又買了睡衣和內衣,總共花費約一萬日元,雖然是一筆肉痛的支出,但此刻的她毫不介意。
兩人從新宿搭乘地鐵,在晚上八點半左右回到杉並的公寓。
「這裡就是阿姨的家啊。」
一進屋,小未來就好奇地環顧室內。看到木質地板,她一副吃驚的模樣。在發現傳真機和打字機後,又對未來發出「這是什麼?」的疑問。
未來不知自己該不該說實話。現在是二〇〇二年,是小未來所在時代的二十年後。但她無法預測小未來在得知真相後會做出怎樣的行動,搞不好會陷入恐慌。並且從未來的角度來看,還有讓小未來知曉自己真實境遇的危險,這點絕對要避免。若讓小未來得知自己長大後,會過上為一百日元折腰的困苦生活,她肯定會很悲傷。
最終,關於二十一世紀的文明利器,未來給出了「是我發明家的爸爸造出來的新玩意兒」這種苦澀的解釋。不知小未來信了幾分,但她還是點了點頭。
完成對室內的觀察,小未來在桌子和床之間的狹小空間裡放了個坐墊,坐了下來。
未來從冰箱裡拿出喝剩下的果汁。第一次看到塑膠瓶的小未來一邊確認瓶子的手感一邊詢問:「阿姨是做什麼的?」
「情節作家。」
「情節作家是什麼?」
「寫電視節目對話的人。」
「哇,好厲害啊。」
「沒有啦。」未來總有種對自己扯謊的感覺,她搖了搖頭,「其實阿姨是想當劇本家的,但還當不了,所以才做情節作家。」
小未來明朗地笑著說:「阿姨一定能當上劇本家。」
「希望如此。」未來說著,又在好奇心的驅使下問道,「小未來長大以後想做什麼?」
「醫生。」
「是嗎?」聽到不存在於自己記憶中的話,未來感到困惑。
「嗯。我要做醫生,治好生病的孩子。做不了醫生就做空姐或獸醫。啊,還有,做漫畫家,住大房子也不錯。」
小未來的眼神,是孩子想象將來時所特有的,閃耀著壓倒成年人的光芒。
未來挪開視線,環顧自己狹窄逼仄的住處說道:「小未來有自己的夢想,可真好啊。」
「阿姨應該也有夢想吧?」
「嗯。只不過,到了年紀,總感覺很疲憊。」
「是嗎?跟小時候不一樣嗎?」
「不一樣。」說著,未來不假思索地看向九歲的少女。
「怎麼了?」小未來困惑地問道。
「沒事。」未來嘴上回答著,卻無法隱藏心裡的震撼。此刻,她正在跟九歲的自己對話。充滿夢想的自己和正在失去夢想的自己。
「必須加油了。」未來如此低喃。
小未來露出笑容,隨即打了個大哈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