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在街上來回地走,雖然沒有買糖果,但細節都說清楚了。我們談好了條件,他希望我能把下星期之前的時間都留給他,同時保證絕對不會晚於那個時候。
他說:「我會跟你聯絡的,羅登巴爾。下次見面的時候,我會給你地址、動手的時間和其他的資訊,還會給你一千美元訂金。」
「不能現在就給我嗎?」
「我沒帶在身上,晚上帶那麼多錢在街上亂跑不太好,到處都是沿路打劫的壞蛋。」
「這一帶是不太平安。」
「簡直就是叢林。」
「你可以先把地址告訴我,」我建議道,「再把那傢伙的名字給我。我進去的時候他雖然不會在家,但我想應該先去查探一下。」
「你會有足夠的時間的。」
「我只是想——」
「行了,反正我現在也不記得名字和地址,我不是跟你說過我的記憶力不太好嗎?」
「你說過嗎?」
「我明明記得我跟你說過。」
我聳了聳肩。「可能我剛才有點走神。」
***
我那天晚上花了不少時間琢磨到底為什麼要答應接下這項工作。我想有兩個原因。第一當然是錢。有五千美元入賬,再加上有預定好的計劃,日子便安穩得多,總比從零開始自己制定計劃,還要跟銷贓販討價還價好點吧。
除了錢,還有別的理由。可能是因為那個梨子體形的朋友提醒我說,錯過這個機會很可惜。雖然拒絕他也沒什麼,不過我覺得這樣做似乎不太好。
還有就是好奇心吧。他到底是誰?我明明不認識他,為什麼看起來這麼面熟?更重要的是,他怎麼會知道我?他到底想做什麼?如果他也是個同行,因此認識了我這個行家,那我們為什麼還像求偶的熱帶鳥一樣相互追逐?我當然不可能一下子就把所有的問題搞清楚,但只要我能把事情看清楚,這些疑問自然會迎刃而解,反正我手頭也沒有什麼非做不可的工作,反正我的銀行存款也不是永遠用不完,反正……
在第七十四和第七十五街之間的阿姆斯特丹大道上,有一家我一個月會去一兩次的土耳其小飯館。老闆是個土耳其人,留著讓人望而生畏的鬍子,菜是地道的土耳其風味,希望這麼說不會嚇著你。和我的新朋友面談過兩天之後,我坐在小飯館的櫃檯前,兩三口就把風味特殊的扁豆湯喝完了。正在等我點的葡葉卷的時候,我的眼光瞄向了牆上玻璃櫃裡的海泡石菸斗。留鬍子的老闆每年春天都會回故鄉,帶回來一大包菸斗,他說這批菸斗的品質絕對比登喜路的好。我不抽菸鬥,也不想試,但我每次在這裡吃飯時都會看看那些菸斗,心裡想著我有沒有抽菸斗的朋友,可以買一支送給他。但我從來沒有想到過誰。
「我有個老朋友,就是習慣抽這種海泡石菸斗,」一個熟悉的聲音在我的耳邊響起,「而且他只用自己的菸斗,一天要抽五六次,抽了好多年。那支菸鬥被燻得烏黑,像撲克牌的黑桃一樣。他有一副抽菸鬥專用的手套,可是隻戴一隻,戴在他拿菸斗的那隻手上。他每天都坐在同一把椅子上抽菸鬥,慢慢地,很悠閒。不抽的時候,他會把菸斗很仔細地收進有藍絲絨鑲邊的盒子裡。」
「你還真是神出鬼沒。」
「有一天,菸斗壞了。」他繼續說,「我不知道他是摔在了地上、放下時手太重,還是菸斗的大限已到,反正就是壞了。你知道我的記性。」
「有很多漏洞。」
「比這還糟糕。好笑的是這傢伙再也沒有買菸鬥。海泡石、石南根,什麼材質的他都不要,不抽了,就好像他從沒有過這個習慣似的。我每次提到這件事都覺得他是相信那支菸鬥會永遠陪著他,但他還是知道了這世上好事不長。想明白了這一點,他就再也不抽菸了,說不抽就不抽了。」
「跟我講這個故事應該有別的原因吧?」
「沒有任何原因。看到那邊的菸斗就想到了這個故事。我不想打擾你吃飯,羅登巴爾。」
「你可能已經打擾我了。」
「那我到街角去擦皮鞋好了。你不會吃太久吧?」
「不會。」
他離開了。我吃著葡葉卷。本來不想吃甜點的,但轉念一想,管他呢,於是又點了一份甜得發膩的果仁千層酥,喝了一杯漆黑如墨的土耳其咖啡。我本來還想叫一杯的,但如果喝下去,我接下來四天大概都別想睡覺了,只得作罷。我把錢付給了鬍子老闆,走到街角的擦鞋攤。
我的朋友把所有我該知道的事都跟我說了。j.弗朗西斯·弗蘭克斯福德是誰、藍盒子是什麼樣子,他都交代得很明白。他講了一大堆我根本不用知道的細節,而我問的重要問題他卻一個也沒有回答。
我問他叫什麼名字。他的眼神滑到我的前額,一副失望的神情。
「我可以跟你說個名字。」他說,「但聽了之後,你又能多知道什麼呢?我不太可能跟你說我的真名,對不對?」
「是不太可能。」
「為什麼要把我們之間的關係弄得那麼複雜?你只要知道什麼時候、在哪裡可以拿到那個盒子就行了。我已經跟你說得很清楚了:你在哪裡把盒子給我,然後我就給你剩下的四千美元。」
「你說一手交錢一手交貨這件事得先安排好?我還以為我可以自顧自地去幹活,等哪天你在我吃午飯的小館子突然現身,或者我在洗衣服的地下室把襪子丟進烘乾機的時候,叫我交貨。」
他嘆了一口氣:「你要在九點到九點半之間進入弗蘭克斯福德的公寓,十一點時離開,最遲不能超過十一點半。從抽屜裡把盒子拿出來用不了多少時間。你先回家,喝點東西、洗個澡、換件衣服,做什麼都可以。」——還要放下我的那些行竊工具,另外收拾些當時想到的東西帶在身上——「你也不用急。接下來你要做的事情,是到一個還不錯的地方,離你的公寓也很近。在百老匯有家酒吧,好像是在六十四街吧,叫潘多拉,你知道吧?」
「我曾經路過。」
「很安靜。到那兒去。就十二點半吧,到後面去找個包間。那裡沒有女招待,你在櫃檯點好酒後端到後面的桌上。」
「去那地方好像要穿西裝。」
「那地方很隱秘、很安靜,沒有人會來煩你。你十二點半到,最多坐半小時。」
「然後你就會出現?」
「沒錯。萬一我沒來,你等到一點半,然後帶著那個盒子回家。應該不會有意外。」
「應該不會有才對。」我表示贊同,「如果有人要搶那個盒子怎麼辦?」
「坐計程車啊。天哪,那種時候你敢走路嗎?哦,等一等。」
我什麼話也沒說。
「你說我會為了四千美元暗算你嗎?我為什麼要這麼做?」
「比付我四千美元要便宜。」
「天哪,」他說,「萬一下次我還要找你怎麼辦?如果你不放心,就帶把槍嘛。但是萬一你緊張起來會崩到你自己的腳的話,就別費事了。我保證你不用擔心我會背後出損招。把盒子給我,我給你四個。」
「四個?」我說。
「啊?」
「四個啊,大鈔。」
「啊?」
「四個大的。」
「你到底要問什麼?」
「在你嘴裡錢怎麼有那麼多的名字?想弄清楚,沒別的意思。你好像滿嘴黑話。」
「我說話不得體嗎,羅登巴爾?」
「沒有,」我說,「真的沒有。是我的問題。我想是緊張吧,我緊張就會這樣。」
「對啊,」他若有所思地說,「我想也是。」
我現在坐在羅德尼的沙發上,看著手上的表。接近午夜了。我離開弗蘭克斯福德的公寓已經好一會兒了,看來十二點半是到不了潘多拉了。一千美元的預付款已經成了回憶,剩下的四千美元怕是到不了我的手上了。一點鐘的時候,我那不知名的朋友會啜上一口威士忌,納悶我為什麼會讓他白等一場。
哦,他一定會的。
「酒池」的原文是thewateringwhole,與wateringhole同音。wateringhole是動物喝水的池子或者酒吧的意思。把hole換成whole更有一片汪洋、酒池肉林的感覺。whole跟下文用的#zhu2"id="zs2">[2]一種土耳其食品,用葡萄葉包裹米、核桃和葡萄乾製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