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
「我們知道他是誰,」我說,「這是最重要的事情。明天我們打電話給他的經紀人,問他的住址。現在最好的是我們已經有了開頭,這是我們以前做不到的。如果警察一小時之後破門而入抓住我,這跟他們兩小時之前破門而入,情勢已經有點不同了。我不是一點頭緒都沒有,明白嗎?除了向他們提起那個梨子體形的男人之外,我有了新的線索,不只能描述出他的體形,還說得出他的名字。」
「那又怎麼樣呢?」
「他們還是會把我關進牢裡,不理會我在說什麼。」我說,「可是不會有人衝進來,沒什麼好擔心的,露絲。」
她到街角的小吃店買了一些三明治和啤酒,還在賣酒的商店停留了一會兒,買了一瓶先生牌威士忌。她出門的時候,我請她順便帶瓶酒回來。她買到了所有我請她買的東西,但我沒有喝酒。我開了一瓶啤酒當晚餐時的飲料,沒碰威士忌。
吃完飯之後,我們坐在沙發上喝咖啡。她倒了點威士忌在她的咖啡杯裡,我沒有。她要我拿行竊工具給她看,我就拿了出來。她一件件地問它們的名字和作用。
「行竊工具。」她說,「持有行竊工具是非法的,對不對?」
「會因此坐牢。」
「你開這套公寓的門的時候,用了哪幾樣?」我拿給她看,向她解釋開鎖的過程。
「實在不簡單。」她說著輕輕地抖了一下,很迷人,「開鎖是誰教你的?」
「自學的。」
「真的?」
「差不多就是這樣。我先讀了幾本開鎖的書,然後又參加了在俄亥俄州的函授學校。你知道嗎,我覺得只有小偷才會上那種課。我在牢裡就認識這樣一個人,他上過開鎖的函授大學,每個月學校都會寄一把鎖給他,還附上完整的開鎖說明。他就蹲在牢房裡,每天都要練上好幾小時。」
「監獄方面也不管嗎?」
「他們認為他在學習一技之長,獄方最鼓勵的就是這種事。其實,他在接受盜賊的升級教育,起初他也許是個搶加油站的,以後他會改做點別的。」
「偷東西好像比較好賺錢。」
「通常是這樣,但差別最大的是需不需要使用暴力。幹這行不用向別人開槍,偷東西總是比較安全、比較合理,特別是沒有人在家的時候。」
「上完這個課程之後,他就變成專家了?」
我聳聳肩。「我只知道他上完了這個課程,不知道他到底有沒有變成專家。不管是函授還是面授,學習總是要靠自己。」
「你是說手嗎?」
「一雙手和一顆心。」說這種話,我自己都覺得有點臉紅,「是真的。我十二歲的時候,無師自通,就會開浴室的鎖。只要把鎖頭中間的鈕按下去,門就只能從裡面開,從外面是打不開的。不管你是坐在馬桶上還是躺在浴缸裡,外面的人都別想進去。你當然也可以先把按鈕按下去,然後就會把自己反鎖在門外。
「我妹妹就做了差不多的事情,只是她把自己鎖在了浴室裡,一個勁地哭,因為她不會扭門把。這門從裡面能開啟,在外面卻沒辦法。我媽媽打電話給消防隊,他們把門鎖拆開,把她救了出來。你在笑什麼?」
「經歷過這種事情的人,通常會立志做消防隊員,但你卻決定做個賊。」
「我只是決定了要研究怎麼開鎖。我先是想用螺絲起子的頭伸進鎖孔裡,但它的彈性不夠。我換了一把又試,然後再用那種塑膠的年曆片,就是推銷員在街上分發、可以放在皮夾裡、十二個月份看得清清楚楚、很好用的那種。我那時還不知道原理,就已經在想怎麼用撬片來開鎖了。」
「撬片?」
「是一種塑膠片做成的工具。如果你碰上那種不用鑰匙就能鎖上的鎖——你知道,就是那種只要把門帶上就能自己鎖上的鎖——就要用這種塑膠撬片。開這種鎖要看鎖壁跟門柱之間的距離,才能知道容不容易,但總是有辦法可以開啟。」
「真有意思。」她說,又開始輕輕地顫抖。我對她談起我早年的開鎖經歷,以及開啟鎖的那一瞬間的戰慄感,她似乎很願意聽我講。我告訴她我第一次潛入隔壁鄰居家的事。那是一個下午,那家沒人在家,我拿了冰箱裡的冷肉片,又從麵包抽屜裡拿了幾片面包,做了份三明治。吃完之後,我把所有的東西放歸原位,這才不急不慢地出了門。
「最重要的是你開啟了那道門。」
「開啟門,溜進去。對。」
「然後你才開始偷東西。」
「看那份三明治算不算了。沒過多久我就開始偷東西。你既然已經可以進去了,那你很容易就會想到沒拿錢就這麼走,好像沒什麼道理。開鎖很有意思,不過,部分的樂趣也是來自門後面的財物。」
「危險呢?」
「這的確也是刺激的來源之一。」
「伯尼,告訴我這到底是什麼滋味。」
「當小偷嗎?」
「是啊。」她的臉突然緊繃起來,特別是在眼眶周圍,上嘴唇甚至還微微冒汗。我把手放在她的大腿上,她的腿微微抽動,像是扭緊的弦。
「告訴我是什麼感覺。」
我的手在她的大腿上來回游移。「感覺真好。」
「你知道我的意思。開啟別人家的門,溜進去是什麼滋味?」
「很刺激。」
「那是一定的。」她的舌頭輕輕地舐了舐下嘴唇,「害怕嗎?」
「有一點。」
「那也是一定的。這種刺激……呃……會有一點像性嗎?」
「那要看你在屋裡找到什麼人了。」我笑得很開心,「開玩笑的。我想這刺激裡會有一點性的成分,不過應該是抽象的,是不是?」我放在她大腿上的手沒閒著,一邊說一邊游來游去。「要試到鎖鉤的適當位置,」我繼續著手上的動作,「這邊敲敲,那邊打打,輕輕地把門鎖開啟,慢慢地溜進去……」
「然後呢?」
「當然也有很粗魯的人,直接用鐵撬杆把門撬開,或是一腳把門踢開,這種人的作風是不是像那種單刀直入的性?」
她的嘴噘起來了。「你在和我開玩笑嗎?」
「有一點。」
她的眼睛似乎轉成藍色了,眼神天真無邪。我的手指放在她的下巴上,托起她的臉龐,在她的鼻尖上輕輕一吻。「你會知道的。」我說。
「啊?」
「兩小時之後,你會親眼目睹。」
我這麼想是有道理的。她就是那種很會用電話套話的人,也許明天一早她能從經紀人那裡問出韋斯利·布里爾的地址,但是需要等那麼久嗎?那個經紀人會警告布里爾嗎?再說,如果他在這件事裡也插了一腳,又為什麼要透露訊息給他呢?
換個角度來說,彼得·艾倫·馬丁的辦公室就在第六大道和第十六街的交叉口,說不定在他下班之後溜進去還能夠找到什麼我意想不到的線索。至少,我能早幾小時知道布里爾的地址,免得再費一番工夫,也不會引起什麼疑心。如果運氣夠好的話——這事就和闖空門一樣有吸引力——你不知道會找到什麼,有時還會喜出望外。
「但是你就得出去了。」露絲說,「人家會看到你的。」
「我可以化裝。」
她的臉色亮了起來。「也許我們可以化個裝,不知道羅德尼有沒有留下化妝品。我可以幫你化,我看先貼兩撇小鬍子吧。」
「我今天下午真的留了兩撇鬍子,但效果不怎麼樣。只要一化裝,大家就知道你化妝了,反而會特別注意你,適得其反。你等一等。」
我走到衣櫥邊,找出那頂假髮和便帽,拿進浴室,對著鏡子調整出最好的模樣,然後走出去給露絲看。她好像還挺欣賞的。我誇張地彎腰致意,假髮和帽子落在了我的面前。她大笑起來,笑得非常誇張。
「沒那麼好笑吧。」我說。
「哦,天哪,這太滑稽了。如果用兩個髮夾,就不會這樣了。頭髮萬一掉在街上,臉可就丟大了。」
昨晚什麼事也沒發生,我想,但我沒說什麼。我沒告訴她我昨天獨自出去過——因為現在再提起這件,時機有點尷尬。
我們大約是九點左右出門的。我的那些工具和塑膠手套都放在口袋裡,還多帶了一卷我從醫藥櫃裡找到的膠帶。我想應該不用打破玻璃,不過有卷膠帶在手邊會很方便,因為我沒去過馬丁的辦公室,也不知道會碰到什麼狀況。露絲在她的皮包裡找到了兩個髮夾,把假髮別在我的真頭髮上。我現在可以瀟灑地鞠躬,不用擔心假髮會滑下來。當然,帽子是會掉下來的。她本來想用別針把帽子也一塊兒別起來,但我想這樣就夠了。
出門後我向她借了羅德尼的備用鑰匙,把三道鎖全部鎖好,然後把鑰匙還給她。她把鑰匙放回皮包之前,還看了它們一會兒。「你可以把所有的鎖開啟。」她說,「不用鑰匙。」
「我是一個很有才氣的人。」
「當然。」
去那幢房子的路上,我們沒有遇到任何人。屋外的空氣新鮮清爽,好像比昨天晚上溫暖一點。我差點就把我的感受告訴了她,幸好我想起了她說過我不該出去的,於是又把話嚥了回去。她說,在屋裡關了兩天,出來一定覺得很舒服,我說,對,真的很舒服。她說,全市的警察都在找我,我還走在街上,一定會覺得很緊張。說這種話未免神經質了一點,但我還是說,對啊,是有點緊張,不過還能夠控制。她挽著我的手臂,我們朝東北方向前行。
有她在身邊是安全一點。一男一女依偎著走在街頭,就算有人看到我,也不會懷疑我是正在逃避拘捕的江洋大盜。現在的我比起昨天是安心了許多。我覺得開始時她有點緊張,但過了兩條街之後,她好像放鬆了許多。她告訴我,她實在等不及我們倆一起進入經紀人辦公室的那一瞬間。
「‘我們倆’是什麼意思,寶貝?」
「除了你和我還會有誰?」
「不行。」我說,「辦不到。我是個賊,你是我最信得過的同伴。你留在外面,替我把風。」
她噘了噘嘴。「好玩的事都被你佔盡了。」
「長官當然該有點特權。」
「兩個人一塊兒動腦筋總比一個人強吧,伯尼,四隻手也比兩隻手能幹。如果我們兩個都進到馬丁的辦公室的話,速度會快一點。」
我對她說人多手也雜。到了第十六街和第六大道的交會口時,她還在抗議。我看準了馬丁辦公室的位置,斜對角剛巧是家咖啡館。「你在那邊等吧,」我說,「坐在雅座裡面,喝杯可能不是頂好的咖啡。」
「我不想喝咖啡。」
「也許再加個英國鬆餅會讓你想喝杯咖啡。」
「我不餓。」
「那就吃個丹麥梅酥吧。他們那裡的丹麥梅酥很有名。」
「真的?」
「我怎麼知道。你可以在窗邊舉燈籠,一盞是陸路,兩盞是水路,露絲·海託華在海的另一邊等你。怎麼啦?」
「沒什麼。」
「《兩盞是水路》。這是羅德尼演了一個角色的戲。不管怎樣,我曾在海的另外一邊,但不會很久。進來出去,動如脫兔,這是我的原則。」
「我明白了。」
「只有做賊的時候才這樣,別的時候我就沒那麼堅持了。」
「啊?哦。」
我覺得輕鬆了許多,甚至還有點茫然。我親了她一下,以示同仇敵愾,然後把她帶到咖啡館,挺起胸膛準備幹活。
詹姆斯·迦納(jamesgarner,1928—2014),美國電影明星。
大衛·梅里克(davidmerrick,1911—2000),百老匯著名製作人。
sag是電影演員公會(screenactorsguild)的首字母縮寫。
出自亨利·沃茲沃斯·朗費羅的詩《保羅·列維爾騎馬來》。列維爾安排的訊號燈這一盞,說明英國軍隊從陸地來,亮兩盞則是從海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