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裡,是我害你費心了……現在幾點了?」
「七點……二十分。」
「哇……我睡了這麼久啊。」
嶌再次抬起頭,盯著手邊的東西看了一會兒,確認自己的進度。她大概也在準備其他公司的簡歷和應聘申請表吧。她拿起一張紙檢查完背面的內容後,又拿起另外一張。沒多久,她把所有紙張收攏到一起,放到桌子邊上。
「其他公司的應聘申請表?」
「……嗯,我想著把這幾張表上的自我展示那一欄寫完。」
「寫的是‘對洞察能力很有自信’吧?」
「別開我玩笑了。」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還挺擅長自我分析的,按說寫起來不難。會在什麼時候做什麼,什麼時候做不到什麼,這些我都心知肚明,可真到了要落筆的時候,卻不知道為什麼,總是猶豫不定。」
嶌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驅散開殘留的些許睡意,眼睛看向窗外。
「月色真美啊。」
嶌是在借用夏目漱石的逸聞向我示愛嗎?我完全沒有這種想法。因為她在陳述事實,此刻的月色確實很美。
「好漂亮的黃色。」我也凝視著窗外應道,「純正的黃。」
「不知道為什麼,我一直很喜歡月亮。」
「唔,確實有吸引人的感覺。」
「它只顯露表面。」
「嗯?」
「我是說月亮——從地球上看絕對看不到它的背面。聽說了這點以後,我就開始想些有的沒的,月亮背面會是什麼樣的呢?」
「真有意思,是什麼樣的呢?」
「什麼樣的呢,不在上面住上一住大概是無從知曉的。」
說完,嶌臉上的笑意彷彿細雪融化一般逐漸轉淺。窗外照進的月光讓她的臉上隱隱泛起黃色的光輝。
嶌默默無言地凝視著月亮,那張臉有如思念故鄉的輝夜姬,溢滿鄉愁之色。我正想開個玩笑,問她是不是從月亮上來的,但冷靜下來,發現這個玩笑並沒有多麼好笑。這時,嶌突然掉下淚來,而後滿臉溼潤。
「對不起,莫名其妙就……不對勁了。真的和你完全沒關係,我怎麼一下說這些。」
我給埋下臉的嶌遞出手帕,默默地凝望她聳動的肩膀。
嶌為什麼會流淚,我自然毫不知情。要說沒有因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心生半點漣漪,那當然是撒謊,不過我也沒有過於驚慌失措,因為我也一樣,偶爾會萌生想哭的念頭。
大三下半學期,求職季就開始了。工作當然得找,不努力不行。然而悲哀的是,我卻懵懵懂懂,找不準努力的方向。怎麼做有利於拿到錄用通知,怎麼做不利於拿到錄用通知,我對此完全一竅不通。
另一方面,不能全盤否定的是,這樣的懵懂也挽救了我。從小就沒有突出的地方;學習也好,運動也好,都馬馬虎虎還算過得去;總感覺是個隨和、機靈的好人——周圍人這樣評價在成績表上沒有任何一項亮點的我。我開始第一次把他人的評價當作參考,思考自己的優勢究竟在哪兒。找工作雖然艱辛,但我可能也並非不擅長。在院系同學、打工的便利店同事、散步社團的成員口中,我好像能把事情完成得比其他人更好。然而除了「好像能把事情做好」,再也沒有超出這個層面的其他反饋了。就好比如果用透明的槍持續射擊看不見的敵人,我可以拿到出乎意料的不錯的成績,然而即便因此產生喜悅,當中也不存在具體的依據和定準。比起看不到來由的勝利帶來的喜悅,無情地抵在面前的敗北之痛反而會一直深深地留存在我的心間。
任何人都不可能百戰百勝,這是求職的現實。即便闖進了斯彼拉連結的最終一輪考核,卻也同時收到了眾多企業的落選通知。嶌想必也和我一樣。
當我們六個人在這間會議室裡展開討論的時候,毫無來由的自信會像細胞膜一樣輕柔地撫慰內心,然而一旦收到落選通知——所謂的「祝福信」,我們就會陷入被全盤否定的失落中。
毫無來由的自信,毫無來由的安心,毫無來由的焦慮。
在漂浮無依的狀態中,我正面臨著恐將影響往後數十年人生的一大挑戰,根本不可能保持冷靜。
「太多事讓你不安了吧。」
嶌沒有回話,趴在桌上頻頻點頭,要是能輕柔地抱住她的肩頭就好了。這不是在面對柔弱的女孩時產生的瞬間衝動,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我才發覺自己已經不可避免地被她吸引。
我把嶌看作與其他小組成員一樣出色的人才。被她的努力打動,放任自己對她可能抱有的苦惱感同身受。對嶌的一切,我都抱著毫無疑義的尊重,然而除了尊重,我還對她懷有超出其他四個人的感情。
我向流淚的嶌打了聲招呼,走向外面的自動售貨機。買什麼呢,我只猶豫了一瞬,在看到茉莉花茶時便有了答案。嶌一直喝茉莉花茶,肯定會喜歡的。我順帶著又買了罐熱咖啡,是給自己的。開啟會議室的門,嶌頂著紅腫的眼,對我撐起一個笑。
「剛剛真是不好意思。你可千萬要保密……」
我說了聲「好」,把茉莉花茶遞給她。
作為替你保密的回報,下次我們倆單獨出去玩吧——如果嶌是社團的朋友,這種調情一般的話我大概早脫口而出了。不知是幸抑或不幸,就在正式開啟求職之旅的去年十月前後,我結束了與女朋友一年零三個月的戀愛(不,是被結束了)。搭訕嶌不算出軌。但我沒這麼做,想必是因為在我眼裡,她已經成為與我並肩作戰的職場夥伴。
這或許就是一個人成熟的體現。懷著自己都不知道是對還是錯的預感,我把嘴湊到微甜口味的咖啡罐邊。
第一次覺得咖啡甜過了頭。
「再次感謝大家辛勤備戰斯彼拉的最終考核,大家辛苦了。本來說只是一起吃個便飯,其實是騙你們的,今天我們不醉不歸,不喝的傢伙要重罰,都放開了喝吧!乾杯乾杯!」
除了因為參加面試姍姍來遲的九賀,其他人全都穿著便服。
脫下面試套裝,求職者也只是普通的大學生而已。一群大學生聚在酒館,勢必會有一場喧鬧的酒局。袴田說完開場詞,短短幾秒就灌進去一大杯啤酒,很有大塊頭的架勢。矢代有如風捲殘雲一般,一口氣喝乾了整杯白葡萄酒。森久保似乎一喝醉就變得十分謙卑,喋喋不休地嘟囔著懺悔的言辭,也不知道是說給誰聽的。酒至微醺的我看著這個樣子的森久保,忍不住發笑。袴田也笑了。沒多久,森久保也笑了,大概連他自己都覺得自己好笑吧。
「老是討論這個討論那個,氣都喘不過來了,什麼時候找機會聚一聚,放鬆一下吧!」——九賀一這麼提議,矢代就舉手贊成,說有個地方還不錯,「他家的比薩和精釀啤酒都很好,要不要去那兒?他家不是榻榻米式的座位,擺放佈置的都是桌椅,最重要的是菜餚真的很好吃」。然而現在,擺在桌上的比薩等菜餚並沒像矢代所說的那樣,受到大家的熱情追捧。這當然不是因為比薩不好吃,而是所有人都一個勁兒喝酒,根本顧不上吃。
很快,一個大大的紅酒醒酒瓶擺在嶌的面前。嶌說過自己不會喝酒,平時滴酒不沾。此起彼伏的掌聲響起,彷彿迎來了生日會上推出蛋糕的一幕。熱鬧歡騰的掌聲中,森久保一臉認真地說:「你不喝酒吧?那不能亂來……是我的錯,不要因為我勉強自己。」話音剛落,全場被更大的笑聲包圍。閒提一句,我喝醉了就愛笑。酒一進肚,平時根本不覺得好笑的事也能逗得我哈哈大笑。
「衣織,今天就放開了喝吧。」矢代點點頭,隱隱有種自信滿滿的感覺,繼續勸道,「只喝茉莉花茶怎麼有體力撐過小組討論呢?今天我讓你喝,出什麼事我負責!從現在起,這隻醒酒瓶就是你一個人的了,你要把它喝完!」
酒從醒酒瓶倒入玻璃杯,嶌勉強喝完第一杯酒,弱弱地比了個v字手勢。
袴田似乎燃起了勝負欲,他也狼吞虎嚥般喝乾啤酒,豪邁地擦去嘴角的酒沫。
「袴田……你不是說明天有面試嗎?這麼喝能行嗎?」
森久保流露出擔憂,袴田用力摟住森久保的肩膀——
「別擔心!反正我們都要進斯彼拉,其他的面試無所謂!這麼開心的日子誰不喝酒?不喝酒的傢伙要判死刑、死刑。」
「給,帥哥。」矢代歡快地應和著,遞來溼毛巾。
袴田拿溼毛巾擦乾淨嘴邊殘留的酒沫,估計是來了興致,縱聲高歌起來,唱的是幾個月前剛因為吸毒被逮捕的歌手相樂春樹的歌,喝醉的我下意識捧腹大笑。
「怎麼偏偏要唱這首?別唱了,快別唱了。」森久保雖然在笑,無疑也是在認真叮囑。相樂春樹如今儼然過街老鼠的代名詞。他曾因疏忽駕駛造成過交通事故——自打幾年前新聞報道了這件事,相樂春樹的公眾形象就已經岌岌可危了,前些日子的吸毒報道最終給了他致命一擊。儘管相樂春樹絕對屬於實力派情歌歌手,但和偶像派一樣包裝美好人設的營銷手法加劇了事件的嚴重性,隨著形象的轟然崩塌,公眾也對他失望至極。
雖然沒有實際驗證過,但我想,要是在谷歌上搜尋「相樂春樹」,隨便點進一個連結,看到的肯定全是關於他的負面評價。
袴田唱到副歌部分時,嶌一下來了勁,把第二杯酒喝得一乾二淨,豪爽的做派讓我們拍手大讚。掌聲還沒散盡,又是一杯下肚。正當我們起鬨讓她再來一杯時,穿著西服的九賀跟隨服務員的指引來到座位前。
我們毫無顧忌,大聲喧鬧的場面大概超出了九賀的想象,他看起來好像被我們嚇了一跳,夾克都忘了脫,整個人呆愣了一陣。沒多久,他浮起笑意,開始與我們漸漸合拍。九賀看著放在嶌面前的醒酒瓶。
「……嶌,你不是喝不了酒嗎?沒問題吧?」
第四杯酒咽得並不順利,嶌稍微嗆住了。矢代替嶌點點頭:「今天這個日子,即便是衣織也必須得喝,沒問題。九賀,你也放開了喝。」
「不要太勉強啊。」九賀不放心地叮囑道,隨即坐下來,從矢代手裡接過選單。他沒仔細看,說了句先來杯可樂,袴田聽了略有些激動,九賀面帶歉意地一笑,求袴田放過自己。
「回家後還要做學校的課題,今天就放過我吧……對了,森久保,謝謝你的書。」
「書?」酩酊大醉的森久保眼神渙散,「什麼書?」
「麥肯錫的那本啊。你說好多人都想找你借那本書……我快看完了,二十號應該能還你,你有空嗎?」
「哦……」森久保扶正眼鏡,拿出記事本,「那本書啊……我三點在神奈川有面試,我看看……五點過後可以。」
「好,那到時候找地方會合。」
我提議說:「反正你們兩個要會合,不如就把小組下次碰頭的時間調整到二十號。我二十號當天一直有空,如果大家的日程能對上,那就很方便了。」然而袴田看了看自己的記事本,嘟囔說他二十號不行,其他人也各有各的安排,調整日程的事於是擱置下來。
九賀的可樂到了。大家紛紛合上記事本,準備一起幹杯,唯獨袴田依然感慨萬分地看著記事本,吸了下鼻子。我起先以為是看到袴田喝得臉頰通紅,才會產生這個錯覺,然而他似乎真的管不住淚腺了。
「啊……寫得滿滿當當。」袴田合上記事本,在封面上輕敲兩下,欣慰地說,「我們組成了一個相當不錯的團隊啊。」
他的語氣一下子正經起來,莫名有點兒好笑。儘管我喝醉後只知道傻樂,但也不是一點眼力見兒都沒有的傢伙,這回我沒打趣他。大家都噙著羞澀的笑點點頭,各自回首一路走來的這段日子。
「錄用通知會拿到的,大家都會有的。」
這句話從最不可能這麼說的森久保嘴裡吐露出來,奇異地令人感動,先前一直煽動著歡樂情緒的醉意驟然刺熱眼角。距離正式考核明明還有一個多星期,不知怎麼,我們卻已經有了塵埃落定的感覺,我也開啟了話匣子。
嶌很勤奮,袴田總是那麼積極向上,矢代的眼界最開闊,森久保實在優秀,九賀的領導能力很少見,大家一定要一起入職啊,不,是一定能——我的講述稍微有些激昂,自己都有點兒不好意思,然而沒有一個人發笑,所有人都深深點頭。
袴田等我說完,開口說:「讓我們再次乾杯,祈禱全員入職斯彼拉吧!」
九賀開啟可樂,我們再次迴歸先前歡樂的酒局氛圍。醉意加劇的袴田像我先前一樣,極力稱讚起每一個人,翻來覆去,好像怎麼都說不夠似的。被稱讚的我們也拋開謙遜,一起大誇袴田。大概是為了掩飾自己的不好意思,受到誇讚的袴田一個勁兒向身邊的人勸酒。
就在嶌硬生生往喉嚨裡灌進不知多少杯紅色的酒液時,一片掌聲中,九賀拍拍我肩膀:
「……波多野,能聊幾句嗎?」
大概是有什麼重要的事要和我說吧,九賀一臉意有所指地比著衛生間的方向,我隨之站起身,袴田看到了,指著我們倆:
「看這倆人——」等所有人的視線集中到我和九賀身上後,他接著說,「這麼自然地約著一起去廁所,這才是人與人之間真正的羈絆哪。」
其實並不是多麼好笑,但我確實已經喝醉了,還是被他逗得哈哈大笑。
吹著夜風,走了幾分鐘,醉意清醒些許。
嶌、矢代與我乘坐同一條線路回家。我們過了檢票口,抬頭盯著電子屏,看下一趟電車的到站時間。距離末班車還有好幾趟,地鐵站裡比較空曠,我一路看著嶌的背影消失在洗手間門口,矢代大概是喝多了,直接開口問我:
「你喜歡衣織吧?」
還是與九賀在衛生間閒聊和先前似醒非醒的時候好,我麻痺的大腦使勁消化著矢代的話,終於理解了她的意思。因為是花了些時間慢慢反應過來的,所以才沒有亂了陣腳。
「那麼明顯嗎?」
「你提到衣織的次數實在太多了,還總是用餘光追著她跑。不過衣織自己有沒有意識到,我就不清楚了。其他人都感覺到了。」
「原來如此。」
「這不是挺好的嘛。還沒進公司,先開始辦公室戀愛。你們兩個看起來也很合拍。」
今天喝得最多的顯然是袴田,僅次於袴田的無疑就是矢代。袴田從頭喝到尾,矢代哪怕十分鐘後有面試,依然能毫無顧慮地豪飲,臉色變也不變。酒至正酣之際,她還能注意到每個人是不是夠喝,趕在前邊為大家點單。矢代倒酒的架勢也很熟練,像是久經沙場的老手。我還真想像她那樣掌控酒局,正想著的時候,嶌回來了。
電車裡並不擁擠,不過空著的座位都是老幼病殘孕專座,我只得抓住吊環。這時,矢代坐到了連著的三個空座的正中間。
「你們也坐啊,反正都空著,沒事沒事。」
她無所顧忌的舉動令我稍感無措,我與嶌面露苦笑,像在徵詢彼此的意見一樣。大概是怕座位被別的人佔了,矢代以一個一氣呵成的動作交疊起修長的雙腿,而後立刻把自己的包放在空座上。那是個淺褐色的真皮包。即便我不懂奢侈品牌,也不懂包,至少也知道hermes讀作愛馬仕。這或許是我第一次見到實物。
「波多野,你那個很重吧,就算你人不坐,放個包也行啊。」
矢代說的是我拿在手裡的大公文包。包確實重得非比尋常,裡面裝滿了我們迄今為止用到的所有資料。
第一次碰面的時候,大家就提出了今後收集的資料放在哪裡保管的問題,我主動接下了保管資料的任務。為了求職,我租了一間小倉庫,不如就由我帶回去保管吧——話音剛落,大家就起鬨,說我真有錢啦,真厲害啦。不是謙虛,也不是別的什麼,我還真不是什麼有錢人。大家估計把我說的倉庫想象成了車庫、馬棚那麼大的地方,其實僅僅是比投幣式儲物櫃略好而已,月租金兩千日元整。我住在自己家,租這個倉庫,單純是因為房間太小,想有個方便放東西的地方。說白了,不是因為有錢,而是因為沒有地方可用,這才不得不租。
真正的有錢人不是我。大概是另外一個人——老幼病殘孕專座上的愛馬仕包隨著電車的震動微微搖晃。
公文包確實重,然而即便如此,我也不太想把它放到座位上去。我逞強說,包沒那麼重,我拿得了。就在這時,我們三個的手機同時振動起來。同時收到提醒,大概意味著小組裡的哪個人群發了一條訊息吧。然而事實證明我想錯了。
發件人是斯彼拉連結股份有限公司,郵件內容簡單到滑稽,讓我們三人一時失聲。
b【關於4月27日最終考核的內容變動通知】/b
b 我是斯彼拉連結股份有限公司的招聘負責人鴻上。/b
b 衷心感謝各位前段時間光臨我司。原定於4月27日(週三)的小組討論(最終考核)將變更考核方法,特此來信通知。/b
b受上月11日發生的東日本大地震(東北地區太平洋洋麵地震)影響,綜合考慮我司運營情況,我們遺憾地決定,今年的錄用名額限定為「一人」。因此,當天的小組討論將請各位探討「六人中誰最應該拿到錄用通知」,我司將向經小組討論推選出的候選者發放正式錄用通知。/b
b事出突然,非常抱歉。/b
b 感謝各位的理解與配合。/b
心裡的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希望六位合作進行團隊討論——負責人對我們說這話的時候,地震早已過去了兩週。既然如此,至少也該在那個時候說明考核方式有可能會變啊。都決定只錄用一人了,還有必要讓我們自己討論誰最適合斯彼拉嗎?小組討論作廢,再來一輪普通的面試不就行了嗎?這麼荒謬的考核方式,我真是聞所未聞,太欺騙人了。
我完全無法理解這種做法,然而即便如此,片刻過後,駁斥回去的想法最終還是消失殆盡——我們這幫求職大學生根本不理解社會的本質,可我們面對的卻是日本最先鋒,也最善於謀算的公司斯彼拉。我們眼裡覺得不正常的種種現象,放到成人世界或是日本最頂級的it企業裡,可能全都是正常而普遍通行的常識。
等我從手機螢幕上抬起頭時,矢代已經不在座位上了。她肩上揹著愛馬仕包,手抓著吊環,從她的表情來看,似乎自先前起便一直都是這個姿勢。我和嶌面面相覷了一會兒,意識到對面的人已經不是同伴、朋友,只是敵人,然而即便如此,我們內心還是沒能完全接受這一事實,雙雙面露苦笑。
「這下完了。」我說。
「這下完了。」嶌點點頭。
「我到了,再見。」矢代十分冷淡地下了車。我和嶌只能茫然地目送她的背影遠去。
那之後,「茫然」的狀態持續了四天左右。沮喪、惱怒都不足以形容我的感受,總而言之,我是第一次體驗到這樣的情緒。就像被強行拔了插頭一樣,一切都結束得猝不及防,殘留下來的只有一股無處可去、不知怎麼形容才好的熱情。過去那段日子裡,我們積累起的一切,究竟算什麼呢?
在旁觀者看來,我大概已經自暴自棄了吧。母親和妹妹都在不同階段問過我工作找得如何。小事一樁啦、還有的找——儘管嘴上這麼回答,但那種胸口彷彿被戳了一個大洞的缺失感卻是真實存在的。
4月21日,星期四。儘管我的茫然來得出乎意料,該結束的終歸要結束。
那家公司是不起眼,但是有一定實力,還是不錯的——這是父親對一家中堅型化學纖維業方面的公司所作的評價。值得慶幸的是,我差不多拿到了這家公司的錄用機會。人事部通知我去現場籤錄用承諾函,於是我穿上久違的面試套裝,搭上了去往這家公司的電車。
我在上石神井站下車,踏入了這家公司並不嶄新,但養護得宜,乾乾淨淨的三層小樓。一個年紀五十上下,看起來很和善的人事專員笑著給我帶路。我進了一間像是初中多功能教室一樣的會議室,面前放著錄用承諾函。
「除了我們公司以外,你應該也參加了其他公司的面試。不過我們有非常強烈的意願,希望你能加入我們公司,所以想讓你籤一份錄用承諾函,承諾退出其他公司的面試。」
簽了錄用承諾函後是否還能放棄錄用——這是求職大學生間時常討論的話題之一。先說結論,大多數人都認為從法律角度上講,放棄錄用沒有任何問題。我自己也一樣,想先簽個字再說。父親也是上班族,既然他覺得這家公司還不錯,拿來當保底肯定也夠了。
然而握住鋼筆的瞬間,我眼前浮現出自己進入這家公司,每天到這裡上班的模樣,與此同時,種種思緒在大腦裡炸開,來來回回。
我真正想去的公司在哪裡?它當然不在這裡。我不是想去斯彼拉嗎?斯彼拉連結的考核現在進行到哪裡了呢——我還沒有落選。如果我們六個不能同時入職,那就沒有意義了——我是從何時開始產生了如此天真的執念?一切不是都還沒結束嗎?如果我想去的是其他公司,哪怕有一點點給這家公司帶來麻煩的可能性,那麼不管我的行為在法律上如何正當,我都應該先做一個有道義的人。
回過神來,我把鋼筆放回到桌上。
「我放棄錄用。」
我再度迴歸求職者身份,第二天,又有一家公司通知我不予錄用。
斯彼拉舉行最終考核的前一天,袴田群發了一條簡訊。
「好久不見(其實也沒多久)。反正都要去斯彼拉,不如大家在澀谷站集合,一起過去吧?」
我沒有理由拒絕。
走出玉川檢票口,已經有四個人等在那裡。據說森久保還有其他公司的面試,先坐車走了。看來我是出現在集合地點的最後一個人。
「沒想到會變成這樣。」我說了句無用的話。
袴田也笑了。「真是的,總之,認真完成小組討論吧,我可完全沒打算讓出錄用機會。」
「堂堂正正來一場吧,」九賀也突然點頭,面容依然端正,「公平競爭,無論誰勝出都不要記恨,我也不打算讓出機會。」
我認真點頭,微微一笑。
「我早就想說了,九賀,你很喜歡用‘公平’這個詞啊。」
「……是嗎?我說得很頻繁嗎?」
嶌和袴田說「是很頻繁」,說完兩人都笑了。
「不過我真的覺得這個詞很好。雖然沒想到事情會變成如今這樣,但我們還是來一場公平競爭吧。」
大家聽到我的話,再次點點頭。矢代不知為何,站在離我們稍遠一些的位置。她面色惡劣地擺弄著手機,心情似乎很差。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她這副表情,想來也是無可奈何。不合常規的事一件接一件,她大概還沒有調整好心態吧。
我們五個坐上電梯,在前臺拿了出入證。人事部的鴻上先生現身,態度誠懇地為更改考核內容致歉,而後直直地盯著我們的眼睛,說了句「今天就有勞各位了」。鴻上先生的身姿和辦公室精簡幹練的氛圍,讓我再一次認定自己確實非常渴望進入斯彼拉。
「我會竭盡全力,希望今後依然有機會和您見面。」說這話的是嶌。我心想不能認輸,也準備對鴻上先生說些什麼。我先低頭理了理頭髮,然而很快意識到無論現在對鴻上先生說什麼,都不會影響考核結果。思忖片刻後,我發自真心地說了一句簡潔至極的話。
「我不會認輸。但——無論最後選出來的是誰,肯定都是對的選擇。」
b▇第一位受訪者:斯彼拉連結(股份有限公司)原人事部部長——鴻上達章(56歲)/b
b2019年5月12日(週日)14∶06/b
b中野站附近的咖啡店/b
有多少年了呢,那場招聘……是在八年前吧?沒想到都過去那麼久了。2015年的時候,我從斯彼拉辭職,創辦瞭如今的這家公司。這麼算起來,確實是在八年前,發生地震的那年。真的是彈指一揮間啊。
——幸運的是,公司發展得很順利。我們從事的是以招聘活動為核心的諮詢業務,所有企業都面臨著難以找到合適人才的問題。創業初期的那段時間,我們的客戶主要是中小企業,如今,一些上市企業也漸漸向我們拋來橄欖枝……可以說,我們發展得過於順利了。在斯彼拉的經歷為如今的我打下了基礎。
不過要說順利,真正順利的應該是你吧?聽說你在支付事業部混得風生水起……對,對,風聲也傳到我這裡了,哈哈。我雖然離開了斯彼拉,但是並沒有和以前的同事斷了聯絡。傳聞這種東西本來就會到處流散。好事也會傳千里。你如今是斯彼拉名副其實的王牌。我也覺得驕傲。那當然了。
對於自己招進來的員工,我多少會懷有一種看待自家「孩子」的感情。如果他表現得不好,我會因此沮喪;如果他工作做得好,我也會像是自己做得好一樣感到驕傲。不管怎麼說,都是我自己選進來的嘛。
所以,那年入職的是你,真是太好了。
我長年從事招聘事務,也算見多了可以稱之為「意外」的情況。像是沒收到通知的學生在面試當天趕來,糾纏不休地請求霸面啦,確定落選的學生鬧事,宣稱面試不公,甚至驚動了警察啦——可當年的那種「意外」,我還是第一次見呢。事到如今,告訴你也沒關係,其實當時在隔壁會議室監控現場情況的我們也相當恐慌。還有人事部同事說應該衝進去叫停你們的小組討論。不過最後,我們還是遵守了與你們的約定,一直密切關注著小組討論,直到討論結束。
說句無賴話,我確信你們鬧不出什麼動靜。那件事絕對不會宣揚出去,因為我們也好,你們也好,所有人都袒露了自己不為人知的陰暗的一面。誰都不會把那樁「意外」抖摟出去的。確實,小組討論結束後的幾個星期裡,我是微微擔心過會有人在就業公告欄上曝光那件事,然而內心深處,我其實安然無憂。因為一旦曝光,所有人都只會遭受負面影響。所有人都是受害者,最終就意味著所有人都是共犯,所以我很放心。
……嗯,如你所說,那件事確實「痛切人心」。當然,你們表露了想要加入斯彼拉的強烈渴望,這對我們來說是一件值得感激的事情。然而我萬萬沒想到竟然會有人採用那種辦法。拜此所賜,斯彼拉高層大發雷霆,明令禁止我們再用同樣的考核方式。真懷念啊。那可是楠見董事啊——如今回想起來都是笑談了。楠見先生現在還在斯彼拉嗎?是嘛,是這樣啊。
——影片?哦,你們小組討論的影片啊,應該是人事部在保管吧。影片對外保密,不過你想看的話,應該也能看。你去和人事部說一下,他們會拿給你看的。影片時長不到三個小時,三臺攝像機拍攝的影像還完整保留著。不過,中途畫面切換,只剩兩臺攝像機在拍攝。
話說回來,你為什麼現在還關注著那件事呢?已經過去八年了,那都是「年代久遠」的往事了。
啊,去世了?你是說那時的「幕後黑手」?該說什麼好呢?他和你一個年級,算起來只有三十歲左右吧?死因是?哦,得的什麼病?哎呀,怎麼會這樣呢?
這麼說有點兒可悲,但小組討論最終找出了「幕後黑手」,真是不幸中的萬幸。要是沒把那人揪出來,局面就真的不可收拾了。讓那種人進入最終考核,真是我們的失職。當時看著倒是個優秀的人才。
……嗯?又是個有意思的問題。其實很簡單啊,簡單到好笑。在此之前,我能再點個甜點嗎?我對鮮奶油真是毫無抵抗力……很意外嗎?人本來就是出其不意的生物。
「幕後黑手」的真面目,真是讓人意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