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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知道真正的幕後黑手到底是誰,也想撕開隱藏在我們六人當中的那個卑鄙小人的真面目。能顯現的,就應該讓它顯現。然而假使把我的正義感放到天平上,與進入斯彼拉連結的誘惑相衡量,前者實在顯得太過輕飄飄了。要是按眼下這個情形繼續進行下去,錄用機會很可能就是我的了。我怎麼都沒辦法把追查真相放在第一位。

真正的幕後黑手是誰已經不重要了,繼續先前的討論吧。

可這種話我根本——根本就說不出口。怎麼看都只有真正的幕後黑手才會說這種話,怎麼聽都只會讓人覺得這是沒能嫁禍森久保的幕後黑手在負隅頑抗。我絕對不能這麼說。

更重要的是,我清楚自己是清白的,可以毫不猶豫地把錄用機會給自己,但其他人應該不行。只要我還有嫌疑,他們死都不會讓我得到錄用機會。既然如此,我或許也得橫下心,先把幕後黑手揪出來。

會議還剩二十來分鐘——擺在我們面前的只有找出幕後黑手這一條路。

「反過來看,也就是說二十號,星期三的下午四點左右,有時間空檔的人有這個嫌疑?」

因為袴田的這番話,我們各自拿出記事本,檢視二十號當天的日程。然而除了上課的九賀和麵試的森久保,所有人下午四點都沒有任何安排,沒法通過不在場證明鎖定幕後黑手。

會議室裡漸漸漫延開焦躁的氣息。

「幕後黑手——」大概是極不情願繼續這個話題吧,嶌一臉強忍恐懼與不甘的表情,煎熬地說,「幕後黑手肯定連自己的告發信都準備好了。」

我的腦海裡數次閃過同樣的疑問。在場六人,每人一個信封,加起來當然是六個信封。如果每個人手裡的信封裝的都是針對剩下五人中某一人的告發信,那麼幕後黑手本人的告發信應該也在其中。

幕後黑手給自己準備了什麼內容呢?

「會不會有一個信封是空的?」袴田推測道。

「應該不會。」九賀說,「所有信封都開啟後,如果有個人什麼黑料都沒被曝光,無異於向所有人宣稱他就是幕後黑手。信封裡肯定裝了什麼東西。」

「那會是什麼呢?」

五秒的沉默過後,九賀指出:「現在能想到的有兩種情況……」

一是告發內容性質惡劣,但經過理性分析後很快露出破綻,被判定為汙衊。

「原諒我以袴田為例。袴田最後沒能成功駁回信中對他的控訴,儘管他聲稱信裡所說的都是汙衊,但可惜的是,他沒有證明自己清白的方法。假如幕後黑手有能夠成功駁倒告發內容的藉口、證據、證人之類的什麼東西,就算信封裡放了他的黑料,他也能擺脫困境,挽回自己的形象。換言之,幕後黑手在信封裡放的是‘可以證實為假料的告發信’。」

另一種情況則是,告發內容相對來說沒有那麼嚴重。

「所有信封都開啟以後,我們恐怕會基於各自的照片展開討論。這時,假如其中一人……舉例來說吧,針對他的告發內容是‘曾經順了很多酒店的免費用品帶回家’——這麼做確實不太好,可我們並不會因此認為他完全罔顧人性。幕後黑手放在信封裡的可能就是這種‘和其他人比起來相對較輕的罪行’。」

我的思緒又一次逡巡在三份已知詳情的告發信上。當然了,罪行已經曝光的三人也不一定是清白無辜的,也就是說,被告發的人不能完全排除自己是幕後黑手的嫌疑。我總是不由自主地把他們看作受害者,然而目前除了森久保以外,所有人都可能是那個幕後黑手。之前因為需要互寄資料,大家都知道彼此的住址。給森久保家送信這種事,誰都可以辦到。

九賀列出的第一個猜測——信封裡是可以證實為假料的告發信——不符合已被曝光的三個人的情況。袴田雖然聲稱自己遭到了汙衊,卻沒有足夠的證據;九賀雖然沒有直接承認告發內容,卻也放棄了反駁,沉默不語;矢代則主動承認了針對自己的告發內容。

第二個猜測——信封裡是罪行相對較輕的告發信——這又該作何分析呢?價值觀確實因人而異,不過針對矢代的告發顯然沒有其他人那麼嚴重。矢代本人也大方表示,雖然她謊稱了自己在家庭餐廳打工,但在會所服務算不上犯罪。職業不分貴賤,她本人沒有任何問題,只是從事了社交性很強的行當而已。

這麼看來,現在最可疑的就是——

「……可以開啟我的。」

森久保指向嶌手邊的信封。

「如果這樣能進一步接近幕後黑手的話,就用不著顧慮什麼了。」

如今基本可以確定森久保並非幕後黑手。客觀來看,受到栽贓陷害,當了幕後黑手棋子的森久保是最大的受害者。就算有所犧牲,他也要找出幕後黑手究竟是誰,這樣的想法並不難理解。我們不清楚這麼做能起到多大作用,但開啟信封,至少會得到更多有利的資訊。

嶌自始至終一直強烈反對開啟信封,所以森久保的話讓她一臉難色。可當事人自己都說了不介意,她也沒法繼續拒絕。何況森久保又補充說這是為了找出真正的幕後黑手,這麼一來,反駁的話就更說不出口了。

嶌彷彿即將見證朋友自裁而亡一般,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緩緩開啟信封。

接著,她從信封裡拿出一張紙,放到桌上。

紙上印有兩張照片。

第一張拍的是一間大型會議室裡正在舉行宣講會的情景。講臺上,一個男人正舉著像是黑色救生衣一樣的東西,通過話筒講述著什麼。聽眾席上,眾人頭上的白髮尤為顯眼,看起來似乎是一場面向老年人的宣講會。主題一目瞭然,「先進未來股份有限公司高功能背心宣講會」——講臺上的巨大展板上印著如此字眼。講臺右側站著兩名青年,其中一個的臉照例用紅圈圈了起來。這張臉上浮著虛偽的笑,彷彿戴上了多福面具,正是森久保。

第二張拍的似乎是大學校園。既然主角是森久保,想必應該是他上的一橋大學了。相機在稍遠些的地方拍下了這樣一個瞬間:森久保從一棟漂亮的西式建築中走出來,一個上了年紀的男性逼近他,激憤地講述著什麼,把森久保弄得倉皇失措、縮手縮腳的。

b 森久保公彥是詐騙犯。他參與了面向老年人的直銷詐騙。/b

b (※另,嶌衣織的照片放在波多野祥吾的信封裡)/b

第二張照片拍的大概是上當受騙的老人突然造訪森久保的瞬間吧。照片依然是右上角有噪點,左下角有個黑點。推斷可知,這是幕後黑手親自拍下的照片。

先不論信中所說是否屬實,這樣的罪名不管怎麼說都非常嚴重了。森久保看到照片,肉眼可見地慌了神。

「來學校這點很可疑。是為了拍照吧……」

他有如自言自語般急忙嘟囔了一句,而後慌亂地窺探我們五個人的神色。

森久保恐怕是下意識地想為自己辯護,可他欲言又止,視線無力地垂到地上。會議室裡的時間所剩無幾,已經不允許我們放任他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空口宣揚自己無辜。

即便森久保有能夠自證清白的證據,他為自己解釋的行為也不可取。因為我們已經對九賀先前推測的情況——信封裡放的是「可以證實為假料的告發信」——產生了一定的警惕心理。越是能有力地駁回告發內容,森久保進入嫌疑人名單的風險反倒越高。他能做的唯有咽回想說的話,接受告發內容,以沉默證明自己並非幕後黑手。

森久保輕輕拿起紙張,緊張地盯著上面的照片。

參與詐騙。對於這個罪名,我並未感到訝異。其中最大的原因或許在於,先前我已經把森久保誤認為幕後黑手了。剛才,我打心底裡對他感到失望,待他洗脫嫌疑,我在倉促之間改變了對他的看法。但這時,告發信曝光了,他在我心裡的形象再次一落千丈。我完全不認為詐騙行為是輕微的錯誤,然而短時間裡實在發生了太多變故,我的大腦還沒跟上這個節奏。唯有一點可以確信的是,現在,眼前這個名叫森久保公彥的人,和我此前印象中的森久保公彥截然不同。

「這是我去參加面試前發生的事……所以,原來如此,大家聽我說。」森久保點點頭,儘管猶豫,仍然像確信無疑般斷言道,「這張照片……也是二十號那天拍的。二十號是星期三……發生在面試前,所以是下午兩點左右。絕對沒錯。」

有用的資訊出現了。帶有噪點和黑點,證實為幕後黑手親自拍攝的第二張照片——拍下了森久保在校園裡撞見老先生的一幕的照片,同樣拍攝於二十號那天。幕後黑手在偷拍了森久保後,又去了九賀的學校,偷拍了九賀。那人當天的行動軌跡就此浮出水面。

大家以考試開始後撲向試卷的架勢再次翻開各自的記事本。有不在場證明就能證實自己的清白。如果除了幕後黑手以外,其他人都有各自的不在場證明,我們就能採取排除法找出那個人。

可我卻心生寒意。

四月二十日,星期三——我一整天都沒有任何安排。沒課,沒社團活動,沒兼職,沒面試。記事本上一片空白——我一整天都待在家裡。要想找出幕後黑手,就必須有個像我一樣的人。換句話說,只有除幕後黑手以外的人都具有不在場證明,才能最終鎖定真正的始作俑者。

真是叫人措手不及,我陷入一時不知如何解釋的尷尬境地。懷著窘迫的心情,我面露苦澀,等待其他人從記事本上抬起頭來。隨後,好訊息連連傳來,超出了我的意料。

「下午兩點左右……我有面試,給人事部打個電話就能證明。」

矢代第一個舉起手。九賀緊隨其後:

「我在學校。我們有研討課,我可以請老師作證。」

轉瞬間已有兩人擺脫嫌疑。還剩一人,只要再有一人給出不在場證明,我們就能瞬間鎖定幕後黑手。我感到胃液上湧,緊盯著嶌和袴田。現在已經可以確定,幕後黑手就在他們兩人之間。莫非,難道說,那個人是……不,不可能——

這時,一隻手倏地舉起。

「我有面試。」

斬釘截鐵,清晰可聞地說出這句話的人,是袴田。

「我也能給人事部打個電話,證明我所說的屬實。」

聽到袴田這句話的瞬間,幕後黑手已然現身。

小組討論的時間所剩無幾。我感到自己的身體正因絕望不斷冷卻下來。怎麼會有這麼荒謬的事,怎麼可能這樣?什麼邏輯、理論通通丟掉吧,我只想自暴自棄地將嶌維護到底。但理性設法壓制住了我張口欲言的衝動,儘管我已經接近崩潰的邊緣了。

快說不是你啊,嶌。我的心聲,傳到了嶌那裡。

「我有課。」

嶌舉起了手。

「我和九賀一樣有研討課,可以請老師作證。」

嶌會不會是為了洗脫嫌疑,才迫不得已撒了這麼個謊呢?我一廂情願地為她擔憂,不過偷偷瞄了眼她的記事本,上面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寫著「研討」兩個字。嶌沒有撒謊,她的確有不在場證明。

嶌不是幕後黑手,太好了。

這份安心只存在了短短一瞬。為什麼大家都有不在場證明呢?我邊思索著,邊把身體癱靠在椅背上準備嘆口氣,就在此時,我終於發現了自己有多麼後知後覺。

怎麼會這樣?

反應過來的瞬間,我耳中彷彿響起了火災報警器的尖銳鳴叫,一股爆炸般的不安湧上胸口。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我身上。

「波多野……你呢?二十號的下午兩點左右,你在幹什麼?」

袴田像是在觸碰一個腫塊似的,問得特別小心翼翼,於是我更加感到緊張。我心裡想著得快點回答他,卻發現自己除了附和了幾聲無意義的嗯嗯啊啊,再也說不出其他的話。我合上先前一直攤開的記事本,像要把它藏起來似的,會議室裡瀰漫著愈顯濃重的懷疑色彩。我必須說點什麼。心頭閃過一個邪念,要不乾脆就說自己也有課得了,卻又很快意識到這就是個謊言,絕對不能這麼說。可說了實話會怎麼樣呢?

我不是幕後黑手,因此只要有理有據地解釋清楚就行了。但我又實在不知如何解釋。焦躁很快顯露在外,我難以做出正確的判斷。大家懷疑的目光逐漸染上失望之色。

「總之……」九賀的目光依然停留在我身上,「先確認所有人的不在場證明是否屬實吧。我們挨個給能作證的人打電話。」

九賀像森久保先前做的一樣,開著擴音撥打電話。為防造假,袴田查了學校的電話號碼。電話接通後,九賀請對方轉給上研討課的老師,聽筒裡很快便傳出老師的聲音。九賀謹慎地組織語言,詢問自己二十號有沒有去上課,得到的答覆是「當然來了啊」,證實了他的清白。

接著是嶌……

大家逐一確認二十號星期三那天下午兩點左右的日程。每多一個人洗清嫌疑,我就多一分窒息。現在的樣子很可疑,快恢復清醒,恢復理智吧!可焦躁越積越多,我只能像是用力扯開纏亂的線團一般思考。越是思考,越是焦躁,大腦越是容易短路。我視線游移,嚥下唾沫,剛環起胳膊,又覺得如坐針氈,於是馬上放下,然後再環起來,如此反反覆覆。不行,我現在的表現完全就像幕後黑手一樣。一部分的自我還能以客觀視角俯瞰自己,但身體和大腦卻怎麼都不聽使喚了。

我們預設的推導前提有誤。冷靜下來,我不是幕後黑手。

認為幕後黑手親自拍下了照片的想法會不會是錯的?我試著從這個方向入手,幾秒後就發現不存在這種可能。正如九賀所說,噪點和黑點的存在毫無疑義地表明三張照片都是用同一臺相機拍攝的。假如幕後黑手委託了他人拍照,「拍攝者」即「幕後黑手」的結論自然站不住腳,但幕後黑手沒有理由把拍照這件事交給專人去做。假如指使我們各自的熟人把照片帶給他,那倒還說得過去。

然而這樣一來又無法解釋為什麼所有照片都出自同一臺相機。按理說,幕後黑手應該會讓提供九賀照片的人去拍九賀,提供矢代照片的人去拍矢代。

可實際情況並非如此。想來想去還是幕後黑手親自拍照的結論最經得起推敲。而且故意偽造不在場證明的可能性也同樣不現實。畢竟發現照片出自同一臺相機全靠九賀的一雙慧眼,這條線索原本就不可能會被任何人發現,犯不著特意為此費心。

事情到此就很簡單了,有人的不在場證明是假的。這是唯一的可能。

「……有人在撒謊吧。其實除了我以外,二十號那天應該還有人是空閒的。」

恰好在其他人都打完求證電話的時候,會議室裡響起了我稍有些不負責任的話。嶌和九賀打給了各自的老師,袴田和矢代打給了面試公司的人事部。這些明顯值得信任的物件證實了他們的不在場證明。電話號碼不是隨意撥打的,而是像之前驗證森久保的不在場證明時一樣,先由其他人查詢號碼,再按查到的號碼撥出去,沒有可供質疑的餘地。儘管如此,其中必定有人造假。

「……有人想方設法找人作假,是的,絕對沒錯。」

然而我的這番話有如朝著鬼魂丟石頭,沒有引發任何反響與效果,空落落地消失在會議室的另一頭。我必須盡力冷靜下來,否則就會被大家冠上幕後黑手的名頭。雖然大腦亂作一團,我還是時不時露出故作輕鬆的笑容,一心擺邏輯講道理,然而卻歸於徒勞。大家完全沒有聽進我說的任何字眼,好像只有我,抑或說除我以外的所有人都變成了以假亂真的全息影像一樣。

其他五人面色沉痛地弓起身子。

「總之,矢代——」

袴田發話了。

「開啟信封吧。看了波多野的照片,很多事情……大概就能水落石出了。」

之前嶌開啟信封的時候,我們都知道了針對嶌的告發信放在我的信封裡。那麼基於排除法即可得知,針對我的告發信放在矢代的信封裡。

矢代細瘦的手指滑入紙縫間,一點點撕開封口。

我始終沉默地盯著這一幕。

b▇第五位受訪者:小組討論參與人——森久保公彥(31歲)/b

b 2019年5月29日(週三)12∶19/b

b 日本橋站附近的套餐店/b

被騙的人也有過錯吧。

嗯?我在說什麼?詐騙的事啊。剛剛說了,我上大學的時候參與過詐騙。

被金錢迷了眼,上趕著相信天上掉餡餅的人德行不好,他們已經無可救藥。世上怎麼可能會有輕輕鬆鬆就把錢掙了的好事呢?可總有人不過腦子,傻乎乎地聽信花言巧語。這些人一點也不值得同情,自作自受,合該他們上當。

不好意思,能幫我拿下那個牙籤盒嗎?不用,牙籤我自己拿,連盒一起遞給我就行——對,謝謝,勞煩再放回去吧。

信封裡的東西都是真的。你應該早就清楚吧?嗯?得了,別裝出不知道的樣子了,有點兒刻意。你很清楚其中的具體情況吧?……真是麻煩。

簡單點說,就有點兒類似房產詐騙的升級版。那是件背心,有點兒像棉馬甲,樣式土得要死,被我們鼓吹成了一款功能超強的健康產品。背心裡面填充了很多磁石,穿在身上可能多少能改善血液迴圈,但我可顧不上有沒有科學證明。就那樣的水貨背心,要價可是高達三百萬日元呢。我們向老年人兜售背心——但不是讓他們自己穿,而是鼓動他們先買下來,再租給其他有需要的老人。如果每個月賺個一萬日元,對那些擔心只靠養老金無法過活的高齡家庭來說,也算有了一筆小小的副業收入。初期投資三百萬日元,每個月返現一萬日元,聽起來也真是挺不錯的。如果中途急需用錢,把背心轉賣出去就行。這麼一說立馬就能打消他們的顧慮。轉賣當然不可能把原先的三百萬日元一分不少地拿回來,但賣上兩百多萬日元一般沒問題。聽了這番信口開河後,大部分老人都會趨之若鶩。他們這麼輕易地相信了我們的說辭,簡直讓我忍不住想問他們是不是真的理解了我們說的話。工作幾十年,最後好不容易拿到手的退休金,就這麼插上翅膀飛走了。這生意做得真是一本萬利。

我的角色是負責協助宣講、為產品質量背書的顧問。公司說,只要一擺出我學校的名頭,就能把人唬住幾分,所以想請我去做兼職。我是文科生,卻裝得很懂科學知識一樣,幫著榨乾了不少老頭兒老太太寶貴的養老金。我喪盡天良,畜生不如,你想怎麼罵就怎麼罵吧。

我幾乎沒怎麼碰到直接找上門控訴的受害者,只有那麼兩次,一次是準備離開公司的時候,還有一次是在學校裡——被人拍了照片的那次。

肯定是幕後黑手在暗中指使的,告訴對方几月幾號,什麼時間,去學校哪個地方就能見到詐騙團伙的其中一員。畢竟時機未免也太湊巧了,我是一點兒也沒想到……不過呢,不管怎麼控訴我,錢的事我一個人也做不了主。沒法承諾還錢,也不知道如何道歉,只記得那會兒一個勁兒地說「我也沒辦法,我也沒辦法」。是在臉書上找到我聯絡方式的吧。嗯?誰?當然是幕後黑手啊。我也聽到過一點風聲,說有人想挖我的黑料——算了,無所謂,都已經過去了。

那個,你不需要吧。我是說這家店的優惠券。你現在不會在這種店裡吃飯了吧?給我唄。減兩百日元可是相當大的優惠。券你要是不準備拿走的話,就給我吧。

現在回想起來,那次的小組討論依然像是一場夢……好像什麼心理實驗,又像電腦上的廉價死亡遊戲。只是一個混進會議室的破信封罷了,卻引起了那麼大的騷動,太荒謬了。

畢業求職——再沒有什麼比這更浪費時間的了。

為了得到企業的青睞,所有學生都在撒謊,企業也只宣傳對自己有利的正面資訊。我現在的公司是做包裝業務的,從畢業入職起,我就一直上這家公司的當。那時專門和應屆生對接的男性人事職員戴一副眼鏡,身材瘦小,看著和和氣氣的。我想,這樣的人待的公司應該氣氛很好,最後就是因為這個才決定入職。可等進了公司,我很快就發現像他那樣的人是例外中的例外。公司從上到下全是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傢伙。我心想,這種和體育部沒什麼兩樣的公司,那個人事職員應該很難待得下去吧。果然不出所料,我入職當年,他就被迫辭職了。有意思吧?大概是我學生時代騙人,這才遭了報應。我是徹底上了公司的當啊。

人事職員掛起笑臉說的什麼「女性員工也能大展拳腳」「公司具備全球化視野」「有生日假等獨特福利」全都是謊言。公司以女員工不適合做銷售為由,把她們都分到內勤崗位上;面試的時候問託業分數,實際上進了公司,根本就用不上英語;不管人在哪裡,都有公司事務等著你處理;至於生日假,我完全沒看到有誰休過,誰都不知道還有這種假。

說謊的學生,說謊的企業,毫無意義的情報交換——這就是求職。

人事招聘的標準究竟是什麼,這個我到現在都一無所知。不過,就算他們想告訴我,我也沒興趣瞭解。

算了,不說這個了。你見過他們四個人了嗎?哦,怎麼樣?大家都對那場小組討論沒有任何懷疑嗎?怎麼會呢?……哎呀,行了,別藏著掖著了。我什麼都和你說了,你也想想我嘛。我把寶貴的午休時間抽出來和你聊天,你多少也說點實話啊。

你是因為「幕後黑手」死了,所以來銷燬證據的吧?

那場小組討論結束後,我想了很多。「幕後黑手」的計劃真的有那麼粗糙嗎?我們看到的所謂真相真的是事實嗎?為了不暴露身份,小心謹慎到往我家寄信封的那個人,真的會那麼輕易就露出馬腳嗎?

我不覺得自己進不了斯彼拉都是拜信封和「幕後黑手」所賜。多少我也有點兒自知之明。我人緣不好是事實,無論信封有沒有出現,我大概都不會成為六個人當中的那個幸運兒,這點我承認。可我就是討厭攪亂局勢,讓我成為最大嫌疑人的「幕後黑手」。所以,後來意識到我們在那次會議上找出的並不是真的「幕後黑手」時,我真是滿滿的不甘心。

你怎麼了?口渴?要不要來杯涼水?沒事兒,別客氣。

信封分配的方式很奇怪,就像一場遊戲,這樣的安排當然不是為了把會議變成一場戲劇性的心理戰。仔細想想,應該是「幕後黑手」為得到錄用機會,經過相當縝密的謀算後,一手炮製出了這個前所未有的分配方式。

小組討論在即,那人想查到除自己以外剩餘五人的黑歷史,抹黑大家的形象。有了這個想法以後,真正困難的是如何揭露其他人的黑歷史。詐騙、流產、還有什麼來著……接客、霸凌,不管再怎麼駭人聽聞,只要他敢開口講出來——說自己調查到了這些東西,就會暴露自己背地裡偷偷摸摸挖人黑料的行徑,讓大家懷疑他人品有問題。就算成功把別人拖下水了,他自己的形象也會一落千丈,失去錄用機會。如此一來就是本末倒置了。

因此,告發這種事怎麼都必須從第三者,或是從不知究竟是誰的人口中說出來。「幕後黑手」必須準備信封。可要是把針對所有人的告發信一股腦兒裝到大信封裡,「砰」一下全擺到桌上,我們之間就絕不會發生互相揭短的鬧劇。大家棄置不管,這事兒就過去了。

於是「幕後黑手」就把告發信分裝藏進不同信封,散發給所有人。這樣一來,他必然也得準備自己的那一份。在場一共六人,信封只有五個顯然不對勁,所有信封都開啟後,要是隻有他自己沒被告發,大家就會知道誰是幕後黑手。所以,他也不得不準備了對自己不利的告發信。

當時有哪些推測,我已經記不全了,不過我記得討論是按照我們推測的方向發展的。無論如何,「幕後黑手」大體上也就只有兩條路可選,一是能夠證明告發內容是假的,二是隻給自己安個程度相對較輕的罪名。

可我有個新發現——其實幕後黑手還有隱藏的「第三條路」。發現這一點的時候,那種好像解開了複雜算式的成就感,以及掉出候選人之列的不甘齊齊湧上心頭。啊,原來還有這種辦法啊。雖然是盲點,但實行起來卻極其簡單。這是一種像我這樣的人想不到的辦法。

把揭發自己的信封,交給自己的愛慕者。

只須這樣一個舉動,便能輕輕鬆鬆地免遭告發。為了明示誰的照片在誰手上,信封中必須留下「另,某某的照片放在某某的信封裡」的提示。自己手上的信封裡裝著心上人的照片——要是對方在尚未得知這一點前便開啟信封,那就會帶來很大的風險。但想要避免這種情況發生,其實非常簡單,只要從會議剛開始時,便極力主張「不應該開啟信封」就行了——僅此而已。任何人都會想要與自己喜歡的人的意見保持一致。如果喜歡的人說的話合乎情理,自然就會與對方站到同一陣線。

不在場證明是怎麼偽造的,我不知道。總而言之,我覺得幕後黑手是個天才。恭喜了,成功拿到錄用機會,工作了將近十年。現在年收入有多少了?工作得開心嗎?為了得到機會,不惜踐踏喜歡自己的人,真的有價值嗎?應該有吧,我想是有的。你確實有很強的行動力。

哎,你口渴就說嘛,我可以給你叫杯水啊……哦,對了,那個瓶子上的不乾膠標籤就是我們公司生產的,不過不是我負責的。話說回來,你以前就老喝這個呢,茉莉花茶。很喜歡嗎?

我說,嶌,你才是「幕後黑手」吧。

波多野祥吾絕對不是「幕後黑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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