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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電筒光照亮的前方,那裡擱著秋菜的頭顱。

「我的推理出錯了……呢。」

手電筒從御影手裡掉了下去,她雙膝一軟,跪倒在地,只有臉還朝著頭顱所在的方向,那裡已經被黑暗籠罩了。

靜馬拿起自己的手電筒,再次照亮了那個頭顱。雖然他一直在祈禱,剛才如果是自己看錯了就好了,然而殘酷的是,秋菜的頭顱確實在那裡。古社裡,有個古老的大神壇朝正面擺著,和夏菜那次一樣,神壇中擱著死者的頭顱。血色盡失的臉變了色,像夏菜當時一樣蒼白。不過,當初在小社裡靜馬立刻移開了視線,這次卻認真地看著秋菜。不看不行……他被這樣的義務感驅使著。

被御影認定是兇手的登正在警察的拘留所裡,換言之,眼前的秋菜頭顱說明,兇手另有其人,這一點明確得無法否定。當然了,秋菜的死確實給靜馬造成了衝擊,但御影的推理竟然出了錯,這帶給靜馬的衝擊更大。那真相之瞳熠熠生輝、指出兇手是登的凜然形象,為了繼承母親的衣缽奮勇作戰的十七歲少女那神采飛揚的形象,都像沙上的樓閣一樣崩塌了。

雖然秋菜的頭顱被電筒光清晰地照亮了,但御影並沒有移開視線。正視自己的過失,這大概是唯一的贖罪之道吧。但是她的身體違背了她的意志,她跪在那裡動彈不得。這悲慘的姿態,讓靜馬不知道對她說什麼好。

名偵探敗北……

就算是在對御影的能力抱有懷疑的時候,靜馬也沒有想象過這樣的場面。兇手漂亮地將計就計,在御影按說已大獲全勝的夜裡,殺害了新的犧牲品。

突然,風停了,古社沉浸在了靜寂中。

「叫警察麼?」

靜馬問。

「應該叫呢。」御影用死氣沉沉的聲音表示了同意。小社時那種自己先調查一番的勁頭似乎已經消失不見了,右眼和義眼都暗沉沉的。

她慢吞吞地站起來,腳下有些不穩。這樣的御影,靜馬可不能丟下她不管,於是把肩膀借給她靠著,兩個人一起走下了山道。是夜風呢,又或者是絕望,讓御影的身體冰涼徹骨。下山的路本來是比較輕鬆的,現在卻覺得又長又沉重,似乎永遠走不到盡頭。

警察匆匆趕到,御影和靜馬跟著他們又一次向古社出發,是四十分鐘之後的事情了。

這期間,琴折家的人用冰冷的目光注視著御影。尤其是菜穗和美菜子,咒罵聲不絕於耳。御影默默地忍耐著,和警察一起,拖著沉重的身體走向古社。

這種時候要是山科在場,大概會用溫暖包住御影,自身化作防洪大堤吧。然而山科依然不見蹤影。既然兇手另有其人,那麼山科也很有可能遭遇了什麼不測。對於這一點,御影似乎已經有了充分的心理準備。

古社的構造是一個大房間中間做了個間隔,分成了裡外兩間。靠近入口處的外間擺著神壇,秋菜的頭顱正擱在上面,然而她的胴體卻被撂在了裡間。胴體周邊是大血泊,一目瞭然,這裡是斬首的現場。

秋菜穿著絨線衫,披著厚厚的大衣,下面穿著工裝褲和運動鞋。從這身裝束看,她是為了來古社,自己穿了這麼多,這個可能性非常大。看起來,她並不像是在宅邸內遇害後被搬運到這裡來的。還有,服裝也沒有亂,和她的兩個姐姐一樣,連抵抗的間隙都沒有,就立刻被殺害了。殺人方式也跟前兩次一樣,帶稜角的棒狀兇器把她打暈,琴絃似的細線絞殺了她。

裡間的大血泊非常醒目,不過,雖然是秋菜流出來的血,上面卻清晰地殘留著某人摔倒過的痕跡。從血泊的跟前到中央,印著一個背部著地的人形上半身。

除了被鮮血染紅的衣領,秋菜的衣服是比較乾淨的,而且人形的肩膀也比她寬,可能是兇手滑倒在血泊上了吧。但靜馬等人卻不禁設想著別的可能性。最後起了決定性作用的,是在房間角落裡發現的一顆帶著斷線的紐扣。

「你有印象嗎?」

別所給御影看釦子,御影立刻閉上了眼。

「是父親的t恤衫釦子。」

噩夢似的陰影似乎從背後罩下來,她的聲音顫抖得更厲害了。

「也就是說……山科先生也到過這裡?」

雖然嘴上這麼說,別所卻不止一次地搖頭,一副不想相信的樣子。大概是因為山科也當過警察吧,雖說只是曾經當過。

「可能性很大。如果這個痕跡是兇手留下的,應該會立刻消去的。恐怕是父親在散步途中偶然撞見了犯罪現場,被兇手襲擊了。」

臉色蒼白的御影努力保持著冷靜遣詞造句,隨後又追加了一句無比悽慘的話:「當然了,我是說如果父親不是兇手的話。」到了這種時候,她還要堂堂正正地作為偵探拿出稱職的言行。這種頑強的勁頭雖然令人驚歎,但是,卻讓人覺得她已經超過了自身的極限,即將繃斷。

「真要命!」

別所的肩膀塌了下來,吐出了嘆息聲。來古社前一直挖苦御影的坂本也半張著嘴,一臉擔心地注視著御影。

「把人召集起來搜一下山裡吧。」

「謝謝,不過父親的紐扣是在這裡發現的,說明搜尋的範圍沒有必要太廣。」

「沒錯啊,我們趕緊部署吧。」

就像是為了代替山科似的,別所點點頭,發出了充滿包容的聲音,隨即轉身向警官們發出了指示。

「那麼……關於目前的事態,你是怎麼想的?」

別所問道,不是責備的口吻。作為刑警必須向偵探確認這麼一句。不把御影當成被害者(或許是被害者)的女兒看待,而是徹底把她當成偵探對待,他明確地表示了自己的這種態度。這樣對待御影大概是最妥善的方式了。如果把她當成被害者遺屬看待,她心裡那根繃到了極點的弦,一定會斷在這裡的。

「全都是我的錯,兇手技高一籌……一切都太遲了。」

御影發出了飽含屈辱的懺悔,握著扇子的手不斷髮抖。

三十分鐘之後,山科的屍體被發現了。正如御影所推測的,屍體被埋在了古社後面。在古社後面有一片矮竹叢,隔著竹叢有塊相撲臺大小的平地。土壤比較柔軟,腳踝高的雜草十分繁茂。這塊地中央被挖出了一個坑,大小呢,恰好能容納一個人。坑的四周堆著挖出來的土,穿著套裝的山科仰面朝天躺在坑裡。坑挖得挺深的,山科身上卻只是馬馬虎虎撒了薄薄的一層土。看起來,兇手並沒有把他埋好徹底藏起來的打算。

「父親大人……」

御影緊咬著嘴唇發出了低語。她小小地向前邁出了一步,卻又躊躇著退回了原地,似乎在拼命壓抑著撲進屍體懷裡的衝動。

「御影。」

靜馬情不自禁地把手放到了御影肩上,她沒有拒絕,她心裡的震動,正通過纖細的身體向靜馬傳來。

山科先是後腦被打,隨後又被絞殺,和秋菜一樣。不過他的頭顱並沒有被砍下來,大概是因為兇手不想在非目標人物身上浪費不必要的勞力吧。他的後腦部和西裝的背部粘著血糊,多半是秋菜的血。他大概是在被毆打時倒在了秋菜的血泊上。被眾人認作挖坑工具的鋤頭和土木工程用的鏟子都放在了古社的地板下。據說這兩樣工具本來是收在古社庫房裡的。

「兇手為什麼把我的父親埋起來?」

別所一聲不吭地忙著自己手上的活兒,反倒是御影向他發出了詢問。她這是在表示自己是偵探,雖然這樣的表示太令人不安了。不過,別所並沒有提出異議。

「這確實是個問題。不過,恕我說句失禮的話,如果擺放頭顱對於兇手來說是件很神聖的事,那麼山科先生的遺體可能就是障礙了。也許兇手不希望他的遺體比秋菜姑娘的頭顱更早被人發現。」

「我也這麼認為,兇手並不是真心想把我父親的屍體藏起來。由此可見,只是為了確保兩具屍體的發現順序,爭取到這微小的時間差就夠了吧。」

御影說話時讓人覺得磕磕巴巴的,一貫的流暢感消失了。

黎明已至,周圍亮堂了起來。

之前一直是被髮黃的燈光照著,所以靜馬沒有察覺御影臉色有異,此刻在陽光下一看,她哪是臉色發白啊,她的雙頰正燒得通紅。

「御影!」

靜馬不禁握起御影的手。下山時冰冷的手,現在熱得發燙。

「你發高燒了吧!」

「沒關係,這點熱度不算什麼。」

御影逞強地要把他的手甩開,卻用力過猛,跌出了兩三步。

「你的臉色也很不好,今天還是好好休息吧。」

別所也勸解道。

「多謝你的關心。不過,這是我辦案操之過急導致的禍事,不撐到最後的話,我無法向秋菜交代。」

然而,這番話剛說出口,御影就一陣暈眩,雙膝跪地了。別所慢慢地走到她身邊,向她伸出了粗大的手。

「我不會說什麼不中聽的話,你該好好休養。你的推理出了錯,對於我們來說是非常遺憾的事。因為逮捕了兇手,我們放鬆了警惕,結果馬上就出現了新的命案,但我們絕不會因此把責任推到你一個人身上。之後的搜查行動,也不會把你排擠出去。殘忍的兇手殺害了三個豆蔻年華的孩子和你的父親,追捕兇手是我的使命,因此我並不反對你來協助。還有,如果你想一雪前恥,那麼就該把身體調養好,我認為這比什麼都重要。現在的你,想挑戰那個把你玩得團團轉的兇手是不可能的吧。」

別所的口吻中交織著溫情與嚴厲,就像死去的山科在教導御影似的,因此很有說服力。御影握住別所的手,無言地點點頭。

「我揹她回去。」

趁御影還沒有改變主意,靜馬急忙向別所表態。

「啊,就這麼辦吧,搜查的結果之後會告訴你們。」

靜馬不由分說就把御影纖細的身體背了起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在發燒,御影並沒有逞強抗拒。她的肌膚像火一樣熱,身上的水乾服卻像冰一樣冷。

走到石燈籠附近時,天上又一次飄起了雪。與此同時,冰冷的東西滴在了靜馬頸上。那究竟是不是雪呢,靜馬一點兒也不想去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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