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錯。」賽勒斯-史密斯若有所思地說。
「還有,」水手接著說,「如果紙條是老早寫下的,已經在瓶子裡封了好幾年,那它一定會受潮的。可是現在完全不是那樣,我們發現它保藏得很好。」
水手的論證非常正確,他指出一個不可思議的事實,因為當移民們在瓶子裡發現紙條的時候,看起來它還是最近才寫的。並且,紙條上還正確地寫著達抱島的經緯度,可見寫這張紙條的人和一般的水手不同,具有相當豐富的水文學知識。
「這裡面還有沒法解釋的問題,」工程師說,「可是我們不要急著要我們的夥伴講話。等他願意的時候,朋友們,我們再聽他說!」
接著一連幾天,陌生人一句話也不說,也沒有離開高地的周圍。他不斷地幹活,一刻也不停,一分鐘也不休息,不過總是在僻靜的地方自己幹。他從來也不回「花崗石宮」吃飯,雖然一再邀請,他還是不去,只是獨自吃一些生蔬菜。晚上,他也不回指定給他的房間,總是呆在叢生的樹木下,天氣不好的時候,就蜷縮在岩石縫裡。他還是和以前在達抱島的時候一樣,住在森林裡!移民們費盡了口舌勸他改善生活,他還是不肯,於是大家只好耐心地等待。時機接近成熟了,他受了良心的驅使,幾乎是不由自主地作了一次可怕的自白。
那是11月10日,晚上八點鐘,天快黑的時候,陌生人突然到居民們的面前來了,當時大家正集聚在平臺上。他的眼睛發著異樣的光芒,他又完全恢復了墮落時代的野蠻面貌。
賽勒斯-史密斯和他的夥伴們見了他都大吃一驚。在一種可怕的感情支配下,陌生人的牙齒髮出一陣陣的響聲,好象發高燒的病人似的。他怎麼了?他看到同類以後感到難以忍受嗎?他不願意恢復文明的生活方式嗎?他還在留戀從前的野蠻生活嗎?看樣子是的,因為他斷斷續續地說:
「我為什麼要到這兒來?……你們有什麼權利硬要我離開我的小島?……你們認為我和你們能有什麼關係嗎?……你們知道我是誰,我幹過什麼,我為什麼一個人在那兒?誰告訴你們我不是被遺棄在那兒,而是被判決要老死在那兒的?……你們知道我的過去嗎?……你們怎麼知道我過去沒有偷盜、殺人,怎麼知道我不是一個惡棍——一個該死的東西——只配遠遠地離開人類,象野獸似的生活著呢?說!你們知道嗎?」
移民們靜靜地傾聽著,沒有打斷這個可憐的人的話,這些斷斷續續的自白,好象是不由自主地從他嘴裡迸出來似的。史密斯向他走去,打算安慰他幾句,可是他急忙倒退幾步。
「不!不!」他叫道,「只問你一句話——我有沒有自由?」
「有,」工程師答道。
「那麼,再見!」他大喊一聲,就象瘋子似的跑開了。
納布、潘克洛夫和赫伯特也跟著往森林的邊緣跑去,可是他們空手回來了。
「我們應該讓他去!」賽勒斯-史密斯說。
「他不會回來了!」潘克洛夫叫道。
「他會回來的。」工程師答道。
又過了好幾天。可是史密斯總是堅持認為這個不幸的人遲早會回來的。這是不是一種預感呢?
「這是他的野性最後一次發作,」他說,「悔恨的心情觸動了它,然而重過孤獨的生活,也會壓制他的野性的。」
在這一段期間,各種工作都在繼續著,畜欄也和眺望崗一樣忙碌,因為史密斯想在那裡開闢一個農場。不用說,赫伯特從達抱島上搜集來的種籽已經小心地播種下去了。高地成了一片寬闊的菜園,設計周到,照料仔細,居民們的雙手從來也沒有閒過。同時工作總是做不完。由於種植的蔬菜愈長愈多,必須擴大園地,這些園地將代替草場,變成一片真正的麥田。好在海島的其他地方也有大量的野草,不至於餓壞野驢。並且,把深水環抱的眺望崗變成菜園,把牧場遷到山崗以外的地方去,這樣要好得多,因為牧場不怕猿猴和野獸侵襲,不需要保護。
11月15日,進行第三次收割了。十八個月以前,他們只種了一粒麥,然而現在麥田變得多麼廣闊啊!第二次種下去六十萬粒,現在收得了四千蒲式耳,也就是有五億粒麥了!
現在小隊裡糧食非常充足,每年只要播種十蒲式耳,所得的收成就足夠人畜食用了。十一月份的後半個月,收割完畢以後,他們就開始把莊稼變成人的食糧。不錯,他們有了小麥,然而這還不是麵粉,因此必須有一個磨坊。第一個瀑布已經作為制氈廠的動力來源了,賽勒斯-史密斯打算利用流往慈悲河去的第二個瀑布作為磨坊的動力;經過商量以後,大家決定在眺望崗上建立一個簡單的風磨。製造風磨並不比建立磨坊困難,高地面臨大海,可以肯定海上經常會有微風吹來。
「不用說,」潘克洛夫說,「風磨比較有意思,還可以便我們周圍的景色更加美麗!」
他們開始選擇木料,以便製造風磨的骨架和機械。湖的北邊有幾塊大石頭,拿來做磨石很容易;至於風翼,那可以用氣囊上那些用不完的布料來做。
賽勒斯-史密斯做好模型,磨坊選定在湖岸上,也就是家禽場稍微偏右一些的地方。幾根結實的木料支援著一個扇軸,上面安裝著風磨的骨架,這樣它就可以隨著風向帶動全部的機械一起轉動了。工作進行得很快。納布和潘克洛夫變成非常熟練的木匠,因為他們只要按照工程師的模型工作就行了。
不久以後,在選定的地點,就樹立起一個圓柱形的亭子來,它的樣子很象一個胡椒瓶,屋頂尖尖。四根風翼被鐵夾子牢牢地固定在中央軸上,和中央軸保持著一定的角度。亭子裡的各種機械都毫不困難地製造好了,包括:兩塊磨石——一塊固定的,一塊活動的——一隻漏斗——這是一隻方形的大木槽,上面大,底下小,麥粒從它底下漏到磨石上——一個振盪槽——用來把麥粒慢慢灌入磨眼——以及篩粉機——它可以篩出面粉留下麩皮。他們的工具很趁手,工作又不難——說老實話,磨坊的機械的確是夠簡單的——問題就在時間了。
全體人員都參加了磨坊的建設工作,12月1日,大功告成了。潘克洛夫和以往一樣,對自己的工作感到非常滿意,毫無疑問,磨坊的裝置是十分完善的。
「現在只等一陣好風,」他說,「我們就可以順利地磨我們的麥子了!」
「一陣好風,當然,」工程師說,「可是不要颳得太大,潘克洛夫。」
「呸!風愈大我們的風車轉得愈快!」
「不必讓它轉得過快,」賽勒斯-史密斯說。「經驗告訴我們,當風翼每分鐘轉動的次數等於風在每秒鐘走過的尺數的六倍時,磨坊就能達到最大的工作量。和風每秒鐘走二十四英尺,可以便風翼在一分鐘內轉動十六次,轉得再快就沒有必要了。」
「好極了!」赫伯特叫道,「東北方恰好有一陣微風吹過來,馬上就可以幫助我們完成任務了。」
居民們都急著想嚐嚐林肯島的第一塊麵包,因此沒有理由再延遲開工了。這天早上他們磨了兩三蒲式耳小麥,第二天早飯的時候,「花崗石宮」的餐桌上就出現了一塊呱呱叫的麵包,唯一的缺點是還不夠松,也許是發得不好。人人都吃得咂咂有聲,他們的快樂是不難想象的。
在這期間,陌生人一直沒有出現。吉丁-史佩萊和赫伯特幾次到「花崗石宮」附近的森林裡去找,都沒有找到他,連他的蹤跡也沒有發現。因為他長時間不回來,他們感到非常不安。當然,在這鳥獸成群的森林裡,過去達抱島上的野蠻人絕不會不知道應該怎樣生活;然而,如果他恢復了原來的習慣,如果由於這種無拘無束的生活促使他的野性復發,那怎麼辦呢?可是史密斯總是一口咬定,這個亡命之徒是會回來的,毫無疑問,這是一種預感。
「是的,他一定會回來!」史密斯信心十足地重複著說,這一點,別的夥伴們卻沒有同感。「當這個不幸的人在達抱島上的時候,他知道他是孤零零的一個人!在這裡,他知道同伴們都在等著他!他既然已經談出一部分過去的生活,那麼這個懺悔的人一定會回來把全部經過都告訴我們的,到那時候,他就開始屬於我們了!」
事實證明賽勒斯-史密斯的預言是正確的。12月3日,赫伯特離開高地,到湖的南岸去釣魚。他沒有帶武器,因為直到當時為止,這部分荒島還沒有出現過猛獸,他們從來不作戒備。
這時候,潘克洛夫和納布正在家禽場裡工作,史密斯和通訊記者在「石窟」裡製造小蘇打,因為以前剩下的小蘇打已經用完了。
突然傳來一陣喊叫聲。
「救命啊!救命啊!」
賽勒斯-史密斯和通訊記者離得太遠,沒有聽見。潘克洛夫和納布聽見了,急忙離開家禽場,拼命向湖邊跑去。
然而,誰也沒有想到陌生人卻在這裡,他在他們的前面跑著,縱身一跳,越過森林和高地之間的甘油河,上了對岸。
赫伯特面前有一隻兇猛的美洲豹,樣子和上次在爬蟲角打死的那隻差不多。他猛然吃了一驚,靠在一棵樹上,這時候,野獸一蹲身,正要撲過去。
陌生人手裡只有一把刀,此外什麼武器都沒有,然而他卻直向猛獸衝過去,野獸看見新的敵人,立刻轉身迎上來。
搏鬥的時間很短。陌生人十分靈活矯健。他一手有力地掐住美洲豹的喉嚨,象用鉗子夾住它似的,另一隻手攥緊刀子就刺入了野獸的心口,野獸的利爪抓破他的肉他也不管。
美洲豹死了。陌生人一腳踢開它的屍體,正打算溜走,這時候居民們都趕到戰場上來;赫伯特纏住他,叫道:
「不,不!你不要走!」
史密斯向他走來,陌生人看見工程師,不禁皺起眉頭。他的襯衫撕破了,肩膀上鮮血直往下流,他也不管。
「朋友,」賽勒斯-史密斯說,「我們剛欠下了你一筆人情。你冒著生命的危險,救了我們的孩子!」
「我的生命!」陌生人喃喃地說。「我的生命算得了什麼?一個錢也不值!」
「你受傷了吧?」
「不要緊。」
「你能把手伸給我嗎?」
赫伯特正打算抓住他那剛剛援救自己的手,陌生人立刻叉起兩臂,胸前不住起伏,沉下臉來,看樣子他又想逃跑了,經過一番激烈的鬥爭,他突然問道:
「你們是什麼人?說給我聽吧!」
他還是第一次要求移民們敘述他們的來歷。也許等他們談過以後,他就要介紹自己的歷史了。
史密斯簡單地敘述了他們離開里士滿以後的全部經過;敘說他們是怎樣努力,現在手頭有了哪些財富。
陌生人聚精會神地傾聽著。
然後工程師向他介紹了大家,吉丁-史佩萊、赫伯特、潘克洛夫、納布,還有他自己,他接著說,自從他們到達林肯島以來,最大的安慰就是從達抱島乘船回來的時候,因為他們新添了一位夥伴。
陌生人聽了以後,漲紅了臉,把頭垂在胸前,滿臉顯得惶惑不安。
「現在你知道我們是什麼人了,」賽勒斯-史密斯接著說,「我們能握握手嗎?」
「不,」陌生人沙啞地答道,「不!你們是正經人!可是我呢……」@126。com)掃描校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