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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件的開端(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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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塒不相信聖誕老人。

並非因為直覺敏銳早早看穿了其真面目,也不是對舶來的習俗不感興趣而故作成熟,父母也沒有信什麼排他性很強的宗教。只不過因為他完全不知道世上竟存在聖誕節這般奢侈的日子。

直到小學一年級的冬天,大塒才瞭解到這個尊貴的男人的事。契機是住在山上大宅子裡的芒君,他自稱從一個神秘的外國人那裡得到了手錶。

「是坐在飛天雪橇上的鬍子老爺爺哦。他順著煙囪爬進家裡留下了禮物,你當真不知道嗎?」

大塒當時覺得芒君瘋了,但鑑於其他同學也認識那個外國人,所以不得不承認小丑竟是自己。

現在的他非常理解為何母親不告訴兒子有聖誕節這回事了。大塒的父親是拆解工人,在大塒三歲那年被出軌物件刺中喉頭和胸口丟了性命。從此母親身兼女工,女招待和占卜師,一邊替父親償還債務,一邊供兒子吃飯。若到了這個時候,兒子還纏著她要蛋糕和玩具,她大概會崩潰的吧。

雖然世上存在著只不給自己送禮物的老爺爺一事令大塒驚詫萬分,但他並不十分羨慕朋友們,那是因為大塒還有久仁雄大叔。

久仁雄大叔是個神秘人物,他會在沒有事先聯絡的情況下跑到大塒居住的鳩宗公寓,對他說「幫我乾點活吧」,然後把大塒帶了出來,讓他坐在福特野馬的副駕上,然後開去百貨商店買玩具,去遊樂場和動物園玩耍,去餐館吃美味的食物。嘴上說是幹活,但只是偶爾拿出相機給行人拍照而已,看不出大叔是在工作的樣子。

大塒雖然對久仁雄大叔很是喜歡,但隨著年齡漸長,對他的真實身份也產生的疑問。大部分成年人都是通過做麻煩且累人的事情來賺錢的,而久仁雄大叔卻只管花錢,沒有賺錢的樣子。他曾向母親詢問大叔到底是做什麼的,得到的也只是「這個嘛」「什麼都做」這般顧左右而言他的答覆。他又問了學校裡的朋友,大部分人回答大叔只在新年的時候塞紅包,從沒帶他們去過遊樂園。

「不要跟給你玩具的大叔走哦。」

至於芒君,則以這樣的話來告誡大塒。

這個久仁雄大叔究竟是何方神聖?大塒再也按捺不住懷疑,於是小學二年級的冬天,在鄰街的劇場看完電影后回家的路上,大塒坐在野馬的副駕上向大叔問了這個問題。

「你問我的工作嗎?」大叔驚訝地將背從座椅上抬了起來,但旋即恢復了姿勢,臉上浮現出自信的笑容,「我是偵探哦。」

他知道這個詞。母親不在家的時候,大塒經常閱讀從圖書館借來的偵探小說。儘管如此,大多數作品都不甚有趣。因為他知道偵探的角色最終會破解案件。大塒最喜歡閱讀的是諸如《福爾摩斯的最後一案》,《雷恩的最後一案》、《特倫特的最後一案》等「最後一案」的故事。

「叔叔也是手機線索,找出兇手,打破不在場證明麼?」

大塒忍不住拽了拽安全帶,久仁雄大叔有些支支吾吾,隨即搖了搖頭。

那是故事裡的偵探,現實中的偵探是不會做這種事的。

「那不在場證明由誰來打破呢?」

「這個嗎?案件在現實中可不多見哦。即便真有,一般來說警察也會調查的吧。」

「那麼久仁雄大叔呢?」

「我的工作是暗中追蹤出軌的傢伙,把證據搞到手。」

「出軌是什麼?」

「這個嘛,不好的事情。」

「警察不是專抓做壞事的人嗎?」

「壞事分兩種,一種是不該做的事,一種是見不得人的事。警察抓的是做了不該做的事的人,我則是負責揪出做了見不得人的事的人。如果警察玩的是抓鬼,那我玩的就是扮鬼。」

大塒吃了一驚,原來大叔是抓鬼遊戲中的鬼。

「你覺得鬼在遊戲中獲勝的訣竅是什麼呢?」

大叔透過後視鏡看著大塒,得意地笑了笑。

「……仔細尋找?」

「不是哦。鬼是不能被發現的。目標為了不被鬼發現而時刻緊繃神經,但一旦發覺沒有鬼,就會露出狐狸尾巴。所以我才要融入這座城市,在夜總會化身為熱情奔放的單身漢,在高雅的餐廳變成剛和戀人交往不久的青澀青年,在遊樂園和動物園成為帶著小外甥的溫柔叔叔。」

「就是在演戲嗎?」

「也不是,每一個都是真實的我,但我會為之挑選最為適合的舞臺。我真的很享受跟你在一起的假日,這會讓目標放鬆警惕,露出狐狸尾巴,最終化為我的報酬,這份工作就是這樣的運作方式。」

大塒萬分感激。如此奢侈的事情竟能帶來金錢,這是多麼厲害的工作啊。大塒決定長大後去當偵探。

當天,在鳩宗公寓入口跟大塒分別兩個小時後,大叔就丟了性命。他在拍攝情人旅館入口時被流氓發現,在小巷裡遭遇暴力。大叔整張臉毀容了,嘴和鼻子的位置被塞入了照相機的鏡頭。那就是久仁雄叔叔的「最後一案」。

「叔叔心臟病發作了,可能因為平時太奢侈,遭報應了吧。」

大概是擔心被大叔疼愛的兒子吧,母親對大塒撒了這樣的謊。倘若得知了真相,或許對偵探的憧憬就會煙消雲散了。而得知真相是在大塒成為偵探之後。

從當地的高中畢業後,大塒去了東京,開始在西新宿的偵探事務所打工。

工作比期待的要無聊不少。負責跟蹤和調查的都是前輩職員,打工者的工作職責就是撰寫報告書和偽造委任狀。照這樣下去,無論過去多久都成不了久仁雄大叔那樣的偵探。大塒花了三年時間積蓄了最低限度的技術經驗和開業資金,於昭和四十八年(一九七三年)十一月,在距離中野站步行十五分鐘的地方開設了偵探事務所。

事務所的生意出乎意料地繁盛。在大型偵探事務所歷練過的經歷和用雙腳進行的細緻調查得到了好評,很多懷疑出軌和婚外情的男女紛紛前來諮詢。

「我之前請的偵探根本抓不住對方的把柄,你究竟是怎麼做的呢?」

很多客人都說了這樣的話,而大塒只是聽從了久仁雄大叔的教導,融入到城市之中,讓目標放鬆警惕。他磨鍊了這份手藝。

昭和五十年(一九七五年)的春天,開業一年半後的某日,大塒結束了工作,剛從事務所的冰箱裡取出罐裝啤酒的時候,電話鈴響了起來。

時間是晚上九點多,事務所已經打烊了。大塒點了支菸等待呼叫結束。可接連抽了兩支菸,鈴聲仍未平息,大塒終於堅持不住拿起了聽筒。

「有件事想拜託你。」

是女人的聲音。聲線有如中學生般天真,語調卻很有威勢。

「想要談業務的話,明天上午再來吧。」

「你能僱傭我嗎?」

大塒立即斷定這是個惡作劇。他不記得發過招聘廣告,是小孩子在耍弄大人。

「別再打來了。」

「請等一下。」女人的聲音出奇地懇切,「我不是要來工作,零工資就可以了,無論如何都請你僱傭我。」

這人到底在說什麼?

「其實現在我就在一樓的一家名叫‘whiteapple’的咖啡店裡打電話,請務必聽我說,我等你。」

回過神來的時候,電話已經結束通話了。

不是欺詐就是推銷,要不然就是美人計吧。真有會用這種古怪手段的人。大塒又叼起一支菸,但就在打火機靠近香菸的時候,他的手停了下來。

如果是久仁雄大叔的話,他會怎麼做呢?

雖說有為跟蹤打掩護的目的,但大叔還是會跟大塒對等地交流,哪怕是拙劣的言辭也會認真傾聽。即便小孩向他諮詢的問題只能認為是惡作劇,他也不會無視的吧。

大塒將香菸放回煙盒,離開了事務所。他走下樓梯,去往一樓的咖啡店。如今回想起來,這一判斷是個巨大的錯誤。

推開具有古典風格的大門,昏暗的樓層內響起了清脆的風鈴聲。

那裡只有一個客人。

「一直等你到現在了。」

這就是大塒和有森凜凜子的相遇。

2

樓梯下面有一攤汁狀的嘔吐物。

一個像是幾年前向警察機動隊投擲燃燒瓶的光頭眼鏡男正捂住嘴,弓著揹走出「jere本鄉」的走廊。一不留神差點跟他撞了個滿懷,大塒趕忙躲到了柵欄的背面。

待腳步聲一過,大塒慌慌張張地上了樓梯,確認201號的房門上鎖之後,便將兩根鐵絲插入了鑰匙孔,右手的鐵絲托起裡面的彈子,左手的鐵絲轉動圓柱形的鎖芯。隨著一記喀嚓聲,他迅速轉動把手走進了房間。

裡面並沒有滿身蛆蟲和蒼蠅的女大學生散發著腐臭的光景,六疊間杳無人跡。

大塒倚在門上,安心地吁了口氣。

十一月六日從美國返回,七日迴歸工作。在離開日本之前,凜凜子是這麼說的。但直到十一月十日的今天,凜凜子還是沒在事務所露面。

雖說破案能力突出,但凜凜子畢竟只是個打工學生。雖然大塒覺得沒必要因為給了打工人一份工作就事事如此操心,但因為事務所的工作捲入案子的可能性也並不為零,因此大塒決定溜進宿舍一探究竟。

門下面的信箱裡塞滿了學生團體的傳單和公共費用的賬單,大概有兩個禮拜的量吧。平時穿的運動鞋也不見了蹤影,凜凜子似乎外出後就一直沒有回家。

脫下鞋子進了房間,六疊間被拾掇得井井有條,既不見破壞的痕跡,也沒有收拾行李準備遠走高飛的樣子。

書架上被厚厚的專業書塞得滿滿當當的,有神學、佛學、靈魂、宗教這些對偵探來說都很陌生的領域。其中有一本風格明顯不同的書,從書架上抽出一看,只見封面的正中間畫著一個人物的剪影,腦袋像太陽一樣閃閃發光。書名是《超能力會說謊》。

作者喬迪·蘭迪(jodielandy)是一位以批評偽科學成名的美國精神科醫生,大塒曾見過他頂著「偽科學偵探」的頭銜在日本電視節目中作為嘉賓出演,揭露自稱通靈能力者的詭計。這與東大學生的書架並不合襯,難不成這類書也是研究的物件嗎?大塒正待把書放回書架,突然瞥見了頂板上擱著一件類似包裹的東西,印刷著英文的包裝紙裡裝裹著某物,難道是送給戀人的禮物嗎?雖然猶豫著要不要看看裡面,但一旦開啟就包不回去了,於是只得作罷。總不至於裝了顆炸彈吧。

大塒回到玄關,將腳伸進靴子裡。若說凜凜子捲進了什麼案子,還是有點杞人憂天了。大概是延長了滯留日程,盡情享受紐約吧。闖入宿舍什麼的可以說是用力過猛了。

大塒一邊後悔一邊開啟了門,眼前出現了一個年輕男人。

「啊,對不起。」

不知為何,男人低頭行了個禮。他就是幾分鐘前從「jere本鄉」的走廊裡出去的男人,看起來很擅長扔燃燒瓶的那個。

「你幹嘛?」

「哎,沒什麼。」

他說完這話就準備走下樓梯,似乎不是這裡的居民。大塒一把抓住了他那佈滿青筋的手臂。

「你剛才也在外邊走動吧,難不成是在偷窺嗎?」

大塒稍加挑撥,男人的臉就漲得通紅。

「不是,這是有森同學的房間吧。我是她研究室的朋友。」

「正經朋友是不會在人家家周圍鬼鬼祟祟轉悠的。」

「我只是過來看看情況。倒是這位大哥,你在有森同學的房間裡幹什麼?」

「跟你沒關係。」

「難道你是百津商社那邊的嗎?」

所謂百津商社,就是那家三年半前因涉嫌詐騙而引發熱議,自稱是搞投資的公司。該公司號稱為蘇聯遠東盧切戈爾斯克市的鱈魚肝工廠募集資金,標榜高利率分紅,從老年人手上募集了超過兩百億円的資金。不過東京日日新聞釋出了在當地並不存在該工廠的獨家新聞。之後公司代表百津一男遭到逮捕,被判處有期徒刑兩年。

這家公司跟凜凜子緣分匪淺,可以說正是因為他們搞的詐騙案,才把大塒和凜凜子撮合到了一起。但這樣一個只不過是研究室朋友的男人,為何會知道她的過去呢?

「你怎麼會認為我是百津商社的人呢?」

男人一下子閉上了嘴。果不其然,剛才好像說漏嘴了。大塒決定再對男人窮追猛打一番。

「你才是跟蹤凜凜子的變態吧?」

「不是。」

男子像上岸的魚般嘴巴一張一合,從錢包裡拿出學生證,上面寫的是東京大學文學部的宇野福太郎。

「東大算什麼?東大人都是蠢貨,變態就是變態。文學部的宇野君擅自潛入女生房間,難不成要我向大學寫舉報信嗎?」

宇野慌忙抽回學生證,朝脖子和肩膀亂摸了一通,嘴裡說:

「十月末的週五,應該是二十七號那天,我去看了電影。我喜歡間諜電影,在有樂町朱雀座的劇場觀看了《007之女王密使(onhermajesty'ssecretservice,1969)》和《007之生死關頭(liveandletdie,1973)》兩部電影。」

朱雀座的話,幾年前大塒也曾在那裡看過年輕人被滿嘴齙牙的家人殺害的電影。

「然後當我從劇場出來的時候,看到凜凜子去了一家叫做‘北極鼠’的西餐館,凜凜子和一個打扮相當整齊的大叔在一起。當時還不知道他是誰,後來才發現他就是以前經常上電視的百津商社的社長。」

大塒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凜凜子跟百津一男去吃飯,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在過去,百津商社確實曾在電視和雜誌上大量投放廣告,宣傳該公司的投資產品。

由於社長也時常在電視上露臉,所以他是有可能事後回想起來才發覺那人是百津一男。

「我很好奇,有森同學為什麼要跟那樣的男人見面呢?有森同學的頭腦可是很聰明的,是不是有點古怪呢?我以為她在不知不覺中摻和進不好的事情裡了,結果就越來越擔心她。」

之前間諜電影看多了想必也有影響吧。

「你可以告訴本人啊。」

「我本打算這麼做的,可有森同學從上週開始就沒來大學了,可能是捲入了百津商社的糾紛裡吧。我本想報警,可萬一有森同學被抓就不好辦了。」

當他意識到這一點時,便造訪了凜凜子的宿舍。

這人的想法確實很極端,但他對百津商社的擔心也不無道理。

凜凜子就是被百津商社攪亂人生的眾人之一,她應該憎恨百津一男,很難想象會悠然自得地跑去共進午餐,難不成是被抓住把柄了嗎?

「既然你們在同一個研究室,那麼你跟凜凜子學的東西想必也差不多吧?」

「嗯,是的。」

「哥倫比亞大學不是要開美國宗教學會年度大會嗎?你怎麼沒想到要去參加?」

宇野眨巴著眼睛,眼鏡都快掉下來了。

「不可能會想吧。換句話說,向我們這樣的本科生菜鳥是不會去參加海外的學術會議的,首先得掌握好基礎知識才能通過研究生考試。」

雖然早就料到了,但是聽到如此斷言還是心中一緊,凜凜子果然在撒謊。

「夠了,我不會寫舉報信的,趕緊回家吧。」

宇野上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但他並沒有開口,而是將大塒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隨即急匆匆地下了樓梯。

凜凜子身上一定發生了什麼。她跟百津一男會面,出於某種理由隱匿了行蹤。大塒的憂慮並非杞人憂天。

按照常理,應該避免進一步深究才對。僅僅因為僱主和打工職員的關係,就去挖掘她本人想要隱瞞的秘密實在有點過分了。就算她遇到了麻煩,自己也沒義務幫她。

雖然腦子裡是這麼想的,但大塒無論如何也不想在這裡撒手。

就這樣消失得蹤影全無,實在不能甘心。

大塒來到本鄉大街,進了香菸店前面的公用電話亭,拿起聽筒,撥通了某個自稱是本地調查記者的熟人的號碼,呼叫聲很快就中斷了。

「我有事要跟你商量。」

依靠這個男人是在是教人不爽,可事到如今也顧不得了。

「哦,真稀奇呢。」

從小學開始的孽緣——乃木野蒜笑眯眯的樣子浮現在了眼前。

「請僱傭我。」

凜凜子深深地鞠了一躬。昭和五十年(一九七五年)春,大塒還只是個普通的偵探,凜凜子則是剛進東京的大一學生。

「我想整垮円內神道。」

對於一心提防著詐騙、推銷或是美人計的大塒,凜凜子開門見山地說道。

說起円內神道,是屬於古道神系的新興宗教,最近幾年在全國範圍內不斷增加支部。據說總部設在福島縣會津郡的蒲生嶽,實踐創始人円內龍泉的教誨。

「你父母被教主殺死了嗎?」

「要是那樣就好辦了。」

凜凜子抓著戴在手腕上的念珠,開始講述自己的身世。

她出生於福島縣會津若松市,據說她的父家的先祖是奧州探題出身的名門望族,她在四百坪的豪宅中無憂無慮地長大。

然而就在十一歲那年,她安穩的日子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母親被發現瞞著家人將土地抵押出去,借了一大筆錢。

從小貸借出的數千萬円,全部投入了一家名為百津商社的公司的鱈魚肝加工產業。

身為家長的祖父得知情況後,命令父親將母女倆掃地出門,那時父親正跟女秘書糾纏不清,所以帶頭服從了祖母的命令。

雖然本人直至臨終也未承認,但母親顯然遭遇了投資詐騙。她想在夜店陪酒賺錢把女兒拉扯大,卻因債臺高築,在一年後去世了。死因是心絞痛發作,但由於幾天她把醫生叮囑她隨身攜帶的硝酸甘油片衝進了馬桶,所以看起來像是自殺。第二天債主就闖進家門,把遺體身上所有的手錶和戒指一掃而空,留給女兒的只剩一串不值一文的念珠。

她成了孤兒,被母親的親戚收養。雖然對百津商社很是痛恨,卻因為年紀尚小無能為力而放棄了——

「等下,円內神道怎麼了?」

當店員把熱咖啡和奶昔端上來時,大塒忍不住插嘴問了一句。

凜凜子沒有回答,而是摘下了左手的念珠。那只是在皮筋上穿幾個玻璃珠的便宜貨,看起來像是早熟的中學生會戴的那種。

「高一的時候,我的一個朋友舉家自殺。她的母親也在百津商社投資了很多錢,而且父母從幾年前開始就加入了円內神教。」

「所以說到底是為什麼?」

「我去參加她的葬禮,發現了一樁奇怪的事。倖存下來的唯有我朋友的父親,她的父親和我媽都戴著同款的念珠。」

什麼意思?

「打聽了一下之後,才知道念珠是円內神道販賣的開運商品之一。直到那時我才知道,媽媽原來是円內神道的信徒。」

玻璃珠撞在了玻璃杯上,響起了冷冰冰的聲音。

「你的意思是百津商社專門針對円內神道的信徒嗎?」

「不,円內神道和百津商社是一夥的。円內神道把人召集起來,讓其醉心於教主円內龍泉。百津商社則接觸信徒,提出高額的投資方案。接受信徒諮詢的龍泉在暗中推波助瀾,於是信徒把錢都投進了百津商社,他們就是這樣把能榨的錢都榨乾的。」

就是說讓人迷信的人和騙取錢財的人聯手了嗎?

「真是個流氓宗教。」

「說得沒錯,現在受害者還在不斷增加。」

「警察那邊呢?」

「找他們商量過了,但那邊以沒有證據為由拒絕受理。我決定親手把他們的惡行暴露在青天白日之下。」

凜凜子的鼻孔都撐大了。

「是嗎?那你加油吧。」

「我需要的是證明百津商社和円內神道有所勾結的證據。但似乎無論哪一邊的相關人員都被下了緘口令,不會洩露資訊。我也曾想假意對修行感興趣,打入円內神道內部,但我是個因身陷債務而死的信徒的女兒,肯定會引起懷疑的。」

「沒錯。」

「我不依不饒地蒐集著円內神道的資訊,從參加過集會的人那裡打聽情報,慢慢摸清了円內龍泉的底牌。他把基礎的冷讀術和熱讀術結合使用,讓別人覺得自己似乎很有靈性。」

冷讀術是通過對話和細緻的觀察獲取對方個人資訊,並假裝通過超能力來看穿對方的技術。熱讀術則是一種通過事先調查物件的資訊,然後假裝將其看透的技術。兩者都是欺騙人的占卜師和超能力著的家傳手藝。

「參加者中也有人說自己十年前的出軌行為和借款都被說中了。円內龍泉致力於熱讀術,似乎經過了相當縝密的調查。但我不覺得宮司出身的龍泉能有這樣的能耐,我心想教團是不是把工作委託給了背景調查的專家呢?」

「原來如此。」大塒終於明白她想表達什麼來了,「所以你才來找偵探。」

「我打探了福島縣內的幾家偵探事務所,假裝自己是教團相關人員去了電話。當我說‘我是円內神教的人’時,兩家事務所都回復說‘承蒙關照’。」

你這小鬼,居然幹起了模仿偵探小說裡偵探的事。

「我總算找到了潛入円內神道的辦法。要是從外部不好下手,那麼走後門就行了。我打算先當個偵探,把自己推銷給円內神道。」

「那很好啊,為什麼要在這種地方浪費時間呢?」

「要是不知打哪來的傢伙自稱偵探上面找活幹也只會吃閉門羹吧,但跑去跟律師合作,或是找全國知名的偵探也很難展開工作。雖有足夠的實力和業績,但幾乎沒有知名度,円內神道最適合的就是這樣的偵探。我一直在尋找符合條件的事務所,然後就找到了這裡。」

凜凜子正了正身子,再度鞠了一躬。

「拜託了,請僱傭我吧。」

既像褒揚又像貶低,有種說不出的滋味,但起碼不是嘲諷。大塒將喝了口咖啡,旋即把杯子放了下來。

「不好意思,我僱不了。我是玩扮鬼的,不想玩抓鬼。」

凜凜子瞪大了眼睛。

「怎麼說?」

「我當偵探是想做出軌調查,可不打算做小說裡偵探才會做的事情。」

「那你等臥底調查結束就趕緊把我開了吧,只要拿到円內神道和百津商社勾結的證據,後邊的調查和揭發就由我一個人來做,事務所的業績不會受損。」

凜凜子坦然地說。

我要逮捕犯人,拯救受害者,想必她是真心這麼期盼的吧。這和自己當偵探的目的大相徑庭。

但她真能潛入這等行為不端的宗教找出證據嗎?即便她的正義感是確鑿無疑的,能否面對惡徒又是另一回事了,有可能會遭到難以想象的報復。

「一個月內要出成果。」

即便如此,大塒還是應允了她的請求。歸根到底還是想看看她的表現吧。反正馬上就要炒魷魚,試試這個愚蠢的賭注倒也不賴。大塒就是這樣的想法。

「交給我吧。」

凜凜子颯爽地喝下了奶昔。

在那以後,凜凜子的表現十分出色。

她帶著大塒宗偵探事務所的名片在円內神道找到了活幹,利用三寸不爛之舌籠絡幹部,接下了調查集會參加者背景調查的委託。作為參考資料之一,她得到了教團製作的信徒名冊,其中除了信徒的個人資料外,還詳細記錄了推定的年收入,持有資產額度,信仰深度,易騙程度,以及與百津商社的接觸情況等。凜凜子以這份名單為基礎,通過反覆找信徒問話,周密地調查了詐騙受害的全貌。

原本只打算臨時僱傭的大塒最終也協助了凜凜子的調查,為了督促遲遲沒有展開行動的警察,他將自己相熟的新聞記者介紹給了她。

這人就是時任東京日日新聞新手記者的乃木野蒜,他親自趕赴蘇聯,確認了百津商社聲稱投資的鱈魚肝工廠並不存在。昭和五十年(一九七五年)五月十四日,他在頭版釋出報道質疑了円內神道和百津商社。新興宗教和投資公司相互勾結的大規模欺詐遂引發了巨大的關注,每天相關人員紛紛湧向位於蒲生嶽的円內神道本部。五月十七日,円內龍泉服毒自殺,二十一日,福島縣警以涉嫌詐騙逮捕了百津一男。円內神道的信徒銳減,於七月宣佈解散。

大塒宗偵探事務所的大名立即變得舉國皆知,無法拒絕的採訪請求如雪片般湧來。大塒只是打個噴嚏,對面大樓的攝影師就會點亮閃光燈。資產家和名人,乃至於警方的相關人員都送來了很多生意,凜凜子把這些委託依次擺平了。明明不該是這樣的。

回過神來的時候,大塒的偵探事務所已經完全改頭換面了。

3

「生日快樂,今天的飯我請了。」

乃木野蒜停下了攪拌擔擔麵的手,心血來潮似地說了這樣的話。

「我是五月生的,現在都十一月了。」

「我說的是事務所哦。你獨立開辦偵探事務所是在五年前的今天吧。我知道你能做好,但沒掉到你會這麼出名。」

這傢伙雖然口頭誇讚,但實際上是在蔑視,這點大塒心知肚明。他高高在上地俯視下來,認為對方做得很好。

昭和五十三年(一九七八年)十一月十一日,大塒去了中野站南口的中華料理店「豬百戒」,跟招人嫌的發小一起吃了超辣擔擔麵。

「擔擔麵就免了,我有一個請求。」

大塒搶先一步吃空了碗,然後一邊用餐巾抹嘴一邊說道。

「想吃餃子?」

「我想找一個女大學生。」

「噗!」

乃木把面噴到了桌上,誇張地做了一個吞嚥的動作,他先跟女店員對視了一眼,隨即慌慌張張把臉別開。

「就算是兒時玩伴的請求,也不能幫忙犯罪啊。」

乃木一邊用餐巾包住落在桌上的面,一邊呆然地說道。這個色鬼有把身邊的一切都往下流的方面解釋的癖好。

「我怎麼可能委託自稱調查記者的人當老鴇呢?」大塒垂下肩膀,避開店員的視線。

「凜凜子不見了。」

「凜凜子?」

乃木終於理解了大塒的意思,把卷好的餐巾扔進了碗裡。

「一定是對僱主感到厭膩了吧。這麼優秀的孩子在你的事務所裡幹活才奇怪呢。應該是放棄了你,尋找新的兼職了。」

他說了句毫不掩飾的話。

這位粗枝大葉的友人在高中畢業後,在慶應義塾大學學習傳媒理論,隨後在東京日日新聞社就職,作為記者工作了三年,之後從公司獨立,如今作為本地調查記者在各處的週刊雜誌上胡亂寫些不入流的報道。

與不工作就吃不上飯的大塒不同,乃木的工作就跟興趣一樣。得益於從父母那裡繼承的土地和公司,即便玩玩也能有不菲的收入。

「她不是那種一聲不吭就玩消失的傢伙。」

大塒冷靜的反駁道。包括百津商社案在內的數起案件中,乃木都見識過凜凜子的活躍表現。

「這只是你一廂情願。」

「要是真的決定斷絕關係的話,那傢伙應該會把事情做絕。但她似乎並沒有離開宿舍,而且大學的學籍也一直保留著。」

「調查了不少嘛,你居然會這麼熱情,真是少見。」乃木抓起調羹上沾著的榨菜放進嘴裡,「原來是這麼回事,我知道了。你一直把凜凜子當做競爭對手。」

「啥?」

「你原本只想當一個普通的偵探,若是這樣,凜凜子不在也沒事吧?你之所以拼命尋找助手,是因為你妒忌凜凜子的才能,並下定決心有朝一日一定要超越她。」

「別瞎說——」

「可是凜凜子丟下你就消失了,你把她當做競爭對手,她卻對你沒有半點想法,你沒法接受。」

乃木的指責一半說中了,一半沒說中。

雖說並非本意,但大塒覺得既然偵探已經成了自己的職業,就要用自己的方式來磨鍊這方面的技藝。可是越是積累經驗,就越是感到自己和凜凜子在才能上的差距。大塒無法否認心中有類似嫉妒的情感,回想起橫藪友介的槍殺事件,至今仍怏怏不平。

但自己從未把凜凜子當做對手,隨人俯仰地追逼殺人犯的自己,和打心底裡憎恨惡行的凜凜子,原本就不是奔跑在同一條賽道上。

「我不知道是為什麼,你願意幫我嗎?」

「當然了,我能做獨立的調查記者,也多虧了凜凜子。」

乃木爽朗地說道,然後舔了舔油亮的嘴唇。

大塒說明了在他所知的範圍內有關凜凜子的一切事情——謊稱要參加美國的宗教學會年度大會,寄宿的公寓沒有異狀,離開日本前跟百津一男見過面。

「百津一男?」乃木轉了轉眼珠,「他不是凜凜子的殺母仇人嗎?事到如今還見面,太古怪了。」

「我調查了百津的近況,他好像已經放棄了以前的生意,一年前在湯島的風俗店當了店長。」

「難不成的錄用面試?」

乃木的嘴唇不自然地撇了撇。

「不知道,百津店的老闆是荊木組的黑道,赤手空拳去登門拜訪,怕是要吃苦頭。」

大塒在空杯中倒了水,擺在了乃木跟前。

「所以就輪到你出場了,我想找個能讓他老老實實的猛料。」

「你打算威脅百津一男?」

大塒點了點頭。

「要是跟女人有關的料就再好不過,這是你最擅長的領域吧。」

「沒啊,要真有的話,我早就發報道了。」

乃木把杯子推了回去。

「無聊的也成,比如少了個睪丸什麼的。」

「就算你這麼說……」

乃木一面撓著脖子,一邊將視線移到牆上,然後「啊」的一聲停住了手指的動作。他視線的前方貼著介紹「豬百戒」的雜誌報道的影印件。乃木看到的是週刊《domus》的「辣到屁股噴血的拉麵排行榜」,上面有排行第二十九位的「豬百戒」超辣擔擔麵的介紹。

「那傢伙得了痔瘡嗎?」

「不,不是這個。」

乃木指了指拉麵排行榜的左邊,因為是從雜誌直接影印的,所以左側的那頁——《名偵探的榮耀-橫藪友介案件全盤記錄》的報道的開頭部分也被一併貼了出來。

「那個詐騙犯怎麼了?跟百津商社有什麼瓜葛嗎?」

「不是橫藪友介,而是殺了他的108號。雖然從未公開,但108號似乎在隱匿行蹤的十年裡一直躲在蘇聯。警察正在找協助他逃亡的人,百津一男就是頭號嫌疑人。」

百津商社曾號稱在投資蘇聯的鱈魚肝工廠,從老人們手上騙取了鉅額資金,要讓人相信養殖場是真實存在的,便需要相應的材料。而他在蘇聯方面有協助者也是不足為奇的事。

「太棒了,真不愧是調查記者。」

由於百津一男有前科,若因協助逃亡遭到起訴,應該就不會有緩刑了。他肯定會想盡一切辦法避免重返囹圄。

「等下,你剛才說的這個料未免太大了吧。」

可能是想起了自己的頭銜,乃木的態度又突然拐了個彎。

「事到如今就別再嘮嘮叨叨了。」

「我們去找更合適的料吧,要是仔細調查,應該能找到不少汙點的——」

「那個,不好意思——」

女店員突然走了過來,急急忙忙地為他們換了茶壺。原以為店員會立即折返,不承想她卻扭扭捏捏地想要說些什麼。看模樣還是初中生,應該是店主的女兒吧。

「有什麼事嗎?」乃木關心地問了句。

「我剛才聽到了偵探啊案件啊之類的話,難道說客人是——」

難不成被認出來了嗎,大塒不由地正了正姿勢。

「是橫藪友介的粉絲吧?」

女店員這般說道,嘴角露出了獠牙般的虎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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