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井鴇雄第三封遺書》
我在死前留下這樣一封遺書,我決意赴死。該殺的人沒殺掉,卻殺了不該殺的人。我對不起自己的祖母,她從我兩歲起就養育我長大。我知道自己不該殺她,但是想到只留她一個人在這世上很可憐,就想讓她輕鬆些,但是我下手太狠。我也對不起姐姐,十分抱歉,請你們原諒我。
事情不如意,今天做出這樣的抉擇,是因為我以前的情人屯倉有子回到了木慈谷。但是我放跑了有子,還讓直芳活了下來,真是不應該!他們毫不掩飾地討厭肺病患者,這種人應該從這個世界上抹去。天要亮了,我該上路了。
(選自司法省刑事局津山案報告書)
1
「大人物登場了。」
二〇一六年二月六日上午十一點。
原田來到事務所的時候,古城正盤腿坐在沙發上全神貫注地看電視。桌子上放著的一本書,書表面的塑封皮還沒有拆。
電視上的男播音員一臉愁容地讀著新聞稿,新聞背景是山中的樹林,警察們慌張地來來回回。
「這裡是案發現場兵庫縣加東市的汽車露營地。今天深夜兩點左右,一名男子持武士刀和獵槍闖進帳篷,襲擊這裡的露營遊客。警方表示,截至今天上午九點,已經確認二十二人遇難身亡。」
原田在家裡也看到了同樣的新聞,聽到武士刀和獵槍,他想到的案件只有一個。
「這是津山案罪犯所為吧。」
古城的眼睛沒有離開電視這麼說道。
七十八年前,該男子挨家挨戶襲擊木慈谷居民,一夜之間殺害了三十個人,如果沒有他,美代子也不會遠離自己的故鄉,錫村藍志也不會著手召儺儀式吧。
「你去向國中篤志詢問調查狀況,我請求刑部的支援,這次的抓捕行動會是大動作。」
古城伸手去拿桌子上的電話。
「呃,關於刑部組長……」
「又怎麼了?」
古城漫不經心地看過來,睜大了眼睛。
「你的臉咋了,在臉上點火模仿蠟燭?」
當然不是這樣。
原田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眼皮和嘴唇都腫了一圈。
前一天晚上,也就是二月五日的晚上,原田在豬百戒吃鹽味拉麵的時候,兩個男人叮叮噹噹走進店裡,一個人留著黑人燙,還有一個人梳著三七分,他們一身黑色西服像是剛從葬禮上回來,原田沒太在意接著吃麵。
「給我滾出來。」
黑人燙低聲說道,攥起粗壯的手指,好像是找原田有事。原田仔細一看,想起他見過這兩個人,他們是黑社會組織松脂組的成員。
原田還想把拉麵的湯喝完,但是被他們一左一右架了起來,拖到了店外,店長裝作沒看見,原田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二人拖著原田走了二十多米,把他帶到了一輛停在路旁的黑色豐田世紀邊上。
磨砂車窗搖了下來,車裡坐著的是松脂念雀,他是日本最兇的黑社會組織松功會的直參,也是美代子的父親。
「啊,您好!」原田自覺地低頭問好,「您來東京旅遊嗎?」
松脂給兩個嘍囉使了眼色,原田就被三七分反剪雙手,黑人燙一拳就打中了原田的肚子,但是原田沒感覺疼,黑人燙瞬間露出詫異的表情立刻扯開了原田的衣領,紐扣掉下,露出了黑色的防刃背心。
「哦,你還有心理準備被人捅呢?」
松脂語氣生硬地說道。他錯了,原田怎麼會有這種心理準備。
「這是我師傅的遺物,我把它當作護身物,或者說是用來辟邪的。」
「誰讓你多嘴了!」
黑人燙一拳打到了原田的鼻子上。
「你小子和荊木會那幫人關係不錯啊。」
松脂從懷裡掏出照片,上面是古城和原田走進刑部事務所時的背影。原田想起了在偵辦「dutchess」的投毒案被叫到刑部事務所時,斜對面便利店門口大屁股大叔對著他們拍照的事了,原來那個大叔是線人。
「欺騙美代子,潛入我們組織,你好大膽子啊!」
「不是的,對不起。」
黑人燙又一拳打中了同樣的地方。
「你小子看不起我嗎?」
松脂從座位上起身,揪住原田的劉海,兩眼殺氣騰騰,這下糟了,在這兒被殺可上不了天堂,必須想辦法解開誤會。
「實際背後有隱情,我不是間諜,那只是巧合。」
松脂掐著原田的脖子抬起了他的頭,狠狠地對著他的臉頰打了一拳,果然是黑社會頭目,下手真重。原田向後撤身,但是立刻就被兩個黑社會抱起。每次他想站起身來時就會被松脂揍,重複幾次後,臉被揍得像黏土一樣柔軟,倒流的鼻血嗆到喉嚨裡,難以呼吸。
原田眼冒金星,就在他快要失去意識的時候,松脂終於不再打他,原田倒在地上,一邊咳一邊吐血。
「你這個刑部的狗腿子,我知道你的如意算盤,你打算謊稱是我們先開槍的,把全部責任都推給我們,卑鄙的蟲子,長長腦子吧!」
原田不知道他在說什麼,似乎是松脂組與刑部組之間起了糾紛。
「去給我告訴刑部,要想擊垮松脂組,我會毫不猶豫殺掉他的。」
「不殺我嗎?」
原田高興自己保住了性命,但說了多餘的話。如果松脂說:「那我就殺了你!」就不好辦了。
松脂臉色仍然鐵青,他抓住原田的下顎,聲音恐怖:「你是美代子喜歡的男人,這次放你一馬,給我離美代子遠點,沒有下一次了。」
「如果刑部要摧毀松脂組,那麼我一定會殺掉刑部。」
三十多名成員聚集在新宿區百人町的刑部組事務所,他們全都神情嚴肅。坐在沙發上的只有刑部九條和兩個鴨蛋臉的人,其他人整齊地站在房間兩側。
二月七日下午一點,為了與刑部面談,古城與原田來到了事務所。
「松脂組長和我這麼說的。」
原田補上了最重要的一句,鴨蛋臉的眉毛和鼻子上的肌肉都開始抽動,好像馬上就要衝過來打他。刑部輕輕地撫摸膝上的拉布拉多。
「我很遺憾亙先生隱瞞了自己與松脂組的聯絡,但是你幫助我解決了發生在‘duchess’的案子,我就不追究了。但是今後我無法再幫助你們二位了。」刑部毫不猶豫地說道。
「這也太無情了吧!就為這點事兒,斷了八十年的緣分,死了之後會被你的爺爺砍掉手指的。」
古城放開他的破鑼嗓子,做出一副用手切小指的動作,真不知道誰才是黑社會。
「這和亙先生的事情沒有關係,就像你們看到的,刑部組全體都嚴陣以待準備戰鬥,現在也沒有多餘人手可以幫你們了。」
「二流黑道才只知道大打出手,聰明的黑道會不戰而屈人之兵,你也知道這一點吧。」
古城糾纏不休,原田都看出了劣勢。
「我們的兄弟被槍彈擊中了,絕不能忍氣吞聲。只要松脂組不道歉,那我們就必須復仇,這就是黑社會!」
刑部的語氣平穩,但是不容反駁。
昨天晚上原田回公寓的時候上網查了一下,馬上就知道了兩個黑社會組織起糾紛的原因。
二月三日晚,位於名古屋市中區錦的高階夜總會「志涼」發生了槍擊事件。開槍的是松脂組的年輕成員,被擊中的是刑部組的幹部,子彈從刑部組幹部的胃穿過,幹部喝下的紅酒都噴了出來,所幸子彈沒有擊中心臟,但傷到了脊柱,很有可能留下後遺症。
那一天,為了參加二月六日的親睦團體組長的葬禮,包括松脂念雀在內的松脂組二十人提前來到名古屋。開槍的組員是其中的一員,他從傍晚開始在常去的「志涼」獨自喝了三個多小時的酒,晚上九點左右,他注意到刑部組的幹部也來了,就口齒不清地找碴,喊道:「我要為老夫人報仇!」就開了槍。男子被店裡的工作人員控制,後來被趕到的警察逮捕。這些是刑部組的說辭。
如果僅僅聽這些片面之詞,好像過錯全都在松脂組。但事實並沒有這麼簡單,開槍的也不只是松脂組的成員。有客人目擊其實當時在對射。夜總會里也發現了多處彈痕。問題就在於是誰先開的槍。雙方都聲稱是對方先開的槍。「志涼」站在刑部組一方,他的老闆屬於志岐島商會,該商會又是荊木會的二級組織。不能否定志涼有包庇兄弟組織的嫌疑。松脂組則主張這是刑部組為了打擊松脂組而故意給自己的組員設下的圈套。
槍擊事件已經過去了四天,雙方的上級組織荊木會和松功會的幹部聚在一起談判,但是談判成功的希望很小,如果雙方談崩,那麼一場復仇大戰在所難免。
「組長先生,求您幫幫我吧,我也是命懸一線,黑道火拼是為了保面子,抓人鬼是為了保護這個國家的安全,您好好想想哪個重要。」
古城想要抓住刑部的肩膀,但是被鴨蛋臉擋住了。刑部默不作聲,摸著拉布拉多的肚子,彷彿在古城孩子般的要求前敗下陣來,他垂下肩膀,站起來開啟鑰匙盒,取出鑰匙開啟了桌子上的抽屜。
「你知道如果我的弟兄現在向西進發去岡山,會發生什麼事吧?我也想避免無意義的流血犧牲。」
他的右手從抽屜裡拿出一把手槍,看到槍,原田不由得心跳加速。
刑部把手槍和彈夾放在桌子上,拍了拍古城和原田的肩膀。
「算是我給你們的餞別禮物,我再也不能為你們做什麼了。你們自己努力抓人鬼吧!」
2
下午六點多回到事務所時,原田發現國中篤志已經發來了一封附有調查情況的郵件。
汽車露營地命案的死者增加了兩個人,現在一共是二十四個人,罪犯還在逃亡中。但是在二月六日上午十點左右,有人目擊罪犯從姬路站坐上了開往新見方向的姬新線列車,男子穿著立領學生服,沒有背包。兵庫縣警局和岡山縣警局釋出了緊急追捕令,姬新線全線停車,部署警力排查,但還是沒有發現罪犯。
「給我看姬新線的路線圖。」
原田按古城所說的,用手機檢索路線圖,看著手機顯示出來的畫面,原田不經意間就叫出聲來,從姬路到新見要經過津山。
向井此行的目的地一定是他的故鄉——津山市的木慈谷地區。時隔七十八年,他要回到自己曾殺了三十個人然後自我了斷的因緣之地。
「那正好,我也剛好有事要去木慈谷。」
古城給國中篤志打電話,說他第二天要去津山,並告訴他要重點加強木慈谷地區的警戒。
原田訂了新幹線的車票,稍微猶豫了一下,但還是給美代子發了資訊說自己明天要去岡山縣。
二月八日上午十點多,原田和古城從東京站上車,坐上了開往廣島的希望號。東京的上空是晴空萬里,但是天氣預報顯示瀨戶內海一帶被低氣壓覆蓋,上午會有強降雨。
原田在座位上看手機,發現發給美代子的訊息還是未讀狀態。平時美代子只要三十秒就會回覆,應該是她父親要她分手吧。
「你的臉色像落魄武士,和相好的鬧彆扭了?」
古城並沒有對新幹線的速度感到驚訝,他一邊翻動體育報紙一邊開玩笑。
「怎麼會。」
「哎喲,說曹操曹操到,今天晚上六點到七點,bs電視臺就會播放電視劇版的《八墓村》。咱們趕緊解決了向井再一起看那部片子吧。」
古城用手指敲了敲電視劇一欄。《八墓村》是一九四九年至一九五〇年間刊登在《新青年》雜誌上的小說,橫溝正史的代表作之一。剛認識美代子那會兒,她還推薦原田看來著,但是原田最近才知道這本書中的案件原來就取材自津山案。
「古城先生,你一九三六年就死了,怎麼還知道《八墓村》?」
「在地獄可以看到人間,我就是為了現在這一刻才認真觀察人間的,這就是所謂名偵探的直覺。」
「那向井也知道這部作品了?」
「這不好說,多數死者對人間不感興趣,對他們來說人間只是過去,也有傢伙剛死的那幾年一直關注人間,但是漸漸地就失去了興趣。我想向井應該不知道他死後十年的作品吧。」
「原來如此,要是他看了肯定心情複雜。」
原田放下座椅後背的摺疊桌,從背包裡拿出國中篤志送來的資料。由岡山地方檢察院檢事局整理的、司法省刑事局公佈的津山案報告書詳細記載了案件的調查過程、案發現場情況、死者屍檢結果、相關人員的陳述以及罪犯的遺書、媒體報道等。
該案發生在古城死後的第二年,也就是一九三八年的五月二十一日凌晨。罪犯是住在木慈谷村的二十一歲青年向井鴇雄。他相繼襲擊村民的住宅,殘忍殺害村民後,在山裡開槍自盡。向井在遺書中詳細說明了自己犯罪的理由。遺書共有三封。其中兩封是向井犯罪前準備好並放在家中的,還有一封記錄了犯罪後自己最後的想法。報告書中有遺書的影印件。
第一封遺書上寫著「留言」,這封遺書是豎寫的,一共有十二張紙的內容,很長。越往後紙張的汙漬越多。遺書中提到了他家老房子,那房子與廢屋無異,這封遺書就是在那裡寫的。
這封遺書從「我的命運會變成現在這樣,是我做夢也沒有想到的」開始,介紹了他從出生到犯罪之時的人生經歷。
向井於一九一七年出生在木慈谷西北方向二里半的真方村,在他懂事前父母就去世了,他和姐姐由祖母一手帶大。三歲的時候,跟隨祖母回到了祖母的故鄉木慈谷。十七歲的時候,姐姐嫁到了一宮。於是他開始和祖母二人生活,高小的時候他成績優異,周圍人都很喜歡他,但是因為體弱多病,經常請假。
十八歲那年的春天,他得了肋膜炎,醫生囑咐他要長期靜養。但是等他的肺好了以後體重卻沒有恢復,經常會出現貧血症狀,沒法幫忙幹農活,幹輕活也會出現嚴重的頭痛和眩暈症狀。他偶爾忍受著頭痛繼續工作,有時甚至失去了意識。
他覺得自己連祖母的忙都幫不上,很沒用,就生自己的氣。他開始避人耳目前往神咒寺,祈求自己恢復健康,但是症狀並沒有改善。
一年夏天,向井在修理神棚的時候含著鐵釘工作,感覺不壞。即使走到炎熱的屋外,只要含著鐵釘腦袋就不會痛。他很高興自己發現了這個方法,但同時也害怕自己變成怪物。可能是迷信落魄武士的靈魂,向井比以前更加頻繁地前往神咒寺。
向井害怕自己的變化被周圍人知道,但是自從他的祖母到衛生所詢問醫生之後,村裡就傳開了他發瘋的流言。村裡人都厭惡地稱呼他為「含著鐵釘的鴇」,過去和他親近的女性開始拒絕他。向井想下功夫改掉自己的怪癖,但是事與願違,他對鐵釘的依賴越來越強,沒有鐵釘就無法生活,甚至只要從嘴裡拿出鐵釘,幾秒他就開始感到強烈的噁心。
十九歲那年夏天,為了從流言中逃離,他計劃和祖母翻過天狗腹山,搬回真方。
在三歲之前和父母一起生活的真方村還留有與廢屋無異的老房子。向井的內心十分期待新生活,但是搬到真方後,當地人並不想和他說話,這是因為他過去的情人屯倉有子和她現在的丈夫直良在村子裡傳起了「含著鐵釘的鴇」的閒話。向井的經歷比之前還要難過,內心絕望,沒過一個月就回到了木慈谷。
向井身體纖瘦,在二十歲時接受徵兵體檢只得到了丙級評價,實際上就是不合格。被這件事影響,向井受到了更加嚴重的孤立。
二十一歲的某一天,他與屯倉有子再次相遇,有子帶著自己的孩子回到了木慈谷。向井親切地搭話,有子卻嘲笑、咒罵他。向井大發雷霆地說道:「我要殺了你!」有子留下一句「我不可能被你這怪物殺死」就逃跑了。向井又憤怒又不甘,就是在那時決心向看不起自己的人復仇。
向井向農工銀行借了錢開始購買獵槍和武士刀。他的祖母注意到向井的企圖,去津山警察署報案,結果向井的獵槍和刀都被沒收了。
向井極度失望,整理心情重新開始收集作案工具。他從刀劍愛好者的熟人那裡得到了武士刀,拜託獵人朋友購買獵槍和子彈。
一九三八年五月,他做好了行兇準備,最終下定決心復仇。剛好此時屯倉有子和丈夫直良一起回到木慈谷的老家。
向井在第一封遺書的結尾這樣寫道:「我留下這封遺書是為了告訴世人,我不是神經病,只是決意赴死。」
古城讀完了第一封遺書後,開啟了在車裡買的瓶裝咖啡。
「向井好像有異食癖。」
「異食癖?」
「就是一種特別想吃非食物的病。有很多病例是吃土或者冰,也有病人會吃金屬或者玻璃。向井是因為缺鐵而覺得含鐵釘會讓身體舒服,才形成這種癖好的吧。」
向井的不幸在於他沒有正經看醫生,而選擇相信落難武士可以依附到人身上的迷信。
「遺書後半部分出現的屯倉有子就是進行召儺儀式的錫村藍志的曾祖母吧。」
浦野臨死之際,錫村承認自己就是向井和屯倉的後人。看遺書可以推測出有子刻意隱瞞孩子的父親是向井,她冷漠對待向井,意在與孩子的生父保持距離,和直良好好過日子。
原田開始看第二封遺書,上面寫著「給姐姐」。這封遺書中有許多他向姐姐懺悔的話,內容不多,只有五頁信紙,每頁信紙的右側空欄都沾染了黑色汙漬。
文中反覆提及自己對村民的怨恨,並對自己沒有事先與家人商量就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的行為表示歉意。「我想到黃泉之下與父母團聚,請姐姐務必堅強地活在這個世界上。」遺書表達了自己對家人的感情。在遺書末尾還寫道:「我還會寫一封遺書,請姐姐也看看那封遺書。」
「想和父母團聚?一個殺人犯還想在黃泉之下悠閒地生活嗎?」古城一臉不悅地嘀咕著。自殺明明是期待見到故去的雙親,死後卻在地獄當獄卒做牛做馬,想必向井也沒能料到吧。
第三封遺書是他在犯罪後寫於荒又嶺的。紙是從記事本上撕下的,紙的褶皺和上面泥土的汙漬十分顯眼,向井字跡潦草,文字歪扭,讀起來很困難。
遺書上寫滿了沒能如願的懊悔:「事情不如意」「放跑了有子,還讓直芳活了下來,真是不應該」。
有人解釋說遺書中第一次出現的「直芳」其實是向井寫錯了屯倉有子丈夫直良的名字。木慈谷的居民登記中沒有叫直芳的人。
遺書的結尾寫著:「天要亮了,我該上路了。」向井就此停筆。
接著向後翻報告書可以發現,除了三封遺書外,還有一篇向井留下的文字,那是一篇題為《恐怖振子人》的短篇小說,內容很多,有六十多頁稿紙。
向井喜歡讀《少年俱樂部》《國王》等少年雜誌。在十六七歲的時候,自己也開始寫故事。根據村裡人的回憶,向井有時候會叫孩子們去空地,給他們講自己寫的小說。《恐怖振子人》是唯一一篇流傳下來的小說。
這篇小說講述了住在山村裡的十歲少年時男被熊襲擊身負重傷,被送到陸軍醫院接受治療。他被來視察的陸軍大將注意到,大將給他安排了秘密手術,為他更換了一個機械心臟。時男從醫院逃出後,自稱是振子人,殺人搶劫,轟動日本,但是在逃亡過程中,被警察擊中頭部,再一次被陸軍關押,接受了第二次秘密手術。手術後,時男的意識被移植到振子時鐘的機械部分上,成為名副其實的振子人,永遠隨著時鐘轉動。
報告書中收錄了這篇小說的原稿是因為當時的調查人員認為,故事中農村長大的少年用暴力讓世人震驚的橋段,暗示了向井的罪行。但是從作品中時男受到了因果報應這一點來看,認為作者向井把自己的願望投影到小說中的時男這一角色是過於武斷的。
兩個人接下來又看了調查報告書、相關人員的筆錄以及報紙報道。與遺書中體現的豐富感情不同,其他材料證明了向井冷靜地計劃犯罪,並逐漸付諸實施。
案發後,警方在村裡的兩個空房子裡發現了獵槍和子彈,應該是向井事先藏好的,為了保證即使犯罪過程中獵槍出故障也能馬上繼續開槍。
案發前一週,很多村民目睹他騎腳踏車往返山道。他當時應該是在測算如果村民下山求助,警察趕到的時間。
案發的前兩天五月十九日,他去了真方村的老房子,在那裡寫下兩封遺書,故意離開木慈谷應該是害怕在犯罪前被祖母看到遺書。這封遺書在案發後的木慈谷家中被發現,但是在真方村的老房子裡留下了他當時寫遺書用的鉛筆和紙張。
案發前八個小時,也就是五月二十日下午的五點左右,附近的居民看到一名男子爬上電線杆在擺弄什麼。案發後,根據技術人員的調查,配電線被切斷,包括木慈谷、真方在內的附近村落都停電了,但是在當時,停電是一種比較常見的現象,村民也並不覺得奇怪。
太陽下山,時間來到了二十一日,深夜一點,村子一片寂靜,向井首先用斧頭砍斷了祖母的脖子將其殺害,並攜帶好武器和一身裝備,向著萬籟俱寂的村子出發。據推測,向井之後的犯罪路徑如下:
在磯田貞行家用斧頭和武士刀斬殺三人
在磯田龍一家用獵槍擊殺這家四口人中的三人
在東山宗士家用獵槍擊殺全家四口人
在屯倉浩一家用獵槍擊殺這家七口人中的五人,直良和有子逃到屯倉孝吉家
在屯倉孝吉家用獵槍擊殺五口人中的一人,直良和有子在床下又躲過一劫
在屯倉好二家用獵槍擊殺全家二人
在屯倉滿吉家用獵槍擊殺了全家六口人中的一人和來幫忙的二人
在番場辰一家用獵槍擊殺全家二人中的一人
在池谷繼男家用獵槍擊殺全家七口中的四人,被繼男用柴刀刺中後背,受重傷
在屯倉壯一家用獵槍擊殺全家三口中的一人
在山田足穗家用獵槍擊殺全家二人
在犯罪過程中,向井扮作三隻眼的鬼,穿著黑色學生服,兩腿都打著綁腿,紅頭巾左右掛著手電筒,脖子上掛著腳踏車燈,腰上彆著武士刀,揹著獵槍,嘴裡含著幾枚釘子。
遺書中提到行兇的武士刀是從刀劍愛好者朋友那裡得到的,但具體是誰不得而知。與向井關係較好的刀劍愛好者中可以舉出名字的有二人,分別是他高小的同學、園丁番場敏夫和住在津山的牙科醫生石神英二。最後結案時警方也還是沒弄清到底是誰把刀給了向井。
深夜三點,向井在山田足穗家作案後,離開村子沿河而上,向一戶人家討了筆紙,因為六十歲的戶主行動遲緩,他就向同戶的十一歲男孩提了要求。男孩認識向井,因為他參加過向井的故事會。男孩把鉛筆和記事本遞給向井,向井收下後離開,並對男孩說:「好好學習,將來做個有出息的人!」這是最後一次有人看到向井。
同一時刻,津山警局接到報案,全體警員和消防人員出動。最先發現向井屍體的是一名叫筑後鬱的年輕警員,他是真方村人,對木慈谷周邊的地形很熟悉。到達現場之後不到一個小時就在距離木慈谷三里遠的荒又嶺發現了屍體。
向井留下一封簡短的遺書,用獵槍擊中自己的心臟自殺身亡。死亡時間大約為凌晨四點左右。為了不讓遺書被風吹走,他還把刀放在了遺書上面。刀上滿是血,嚴重地捲刃。
屍體上除了槍傷,背上還有在第九家行兇時被池谷繼男刺中的傷。
「死者太多,資料讀起來太煩了,有意思的就只有這部《恐怖振子人》了。」
古城從一堆報告書中抬起頭來,撓了撓鼻子下方,希望號列車經過京都向新大阪方向駛去。
「向井聽到了會來殺你的。」
「那正好。」
原田把津山案的資料收到背包裡,拿出了向井犯下的新案的調查資料。
自從召儺儀式後,有三起案子被懷疑與向井有關。
第一起發生在十二月二十七日上午十點左右。案發地點是大阪市中央區的宇賀神醫院。被向井附身的是十四歲的佐佐木笑。她用刀相繼刺傷患者和護士,三十個人慘遭殺害,醫院內沒有生還者。
十二月二十五日,佐佐木在回家途中遭身份不明的人砍傷肩膀,被送到了宇賀神醫院。傷口比較淺,只接受了縫合處置。但是因為驚嚇,佐佐木精神錯亂。醫生診斷她是急性壓力障礙。
佐佐木作案時用的刀是防身用的個人物品,就放在書包裡帶到了病房。
「浦野就是被這把刀刺死的吧。」
古城看了看案發現場的照片,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浦野是在詢問佐佐木案情的時候被襲擊的。
佐佐木作案後從醫院逃走,一月七日被發現死在了京都府木津川市的購物中心停車場。死因是心力衰竭,被發現時已經死了三天左右,在那裡向井轉移到了別的身體上。
第二起案子發生在一月二十日上午八點多,案發地點是京都府長岡京市常葉館高中。這所高中是體育強校,全國聞名。
罪犯野野村和暢十七歲,是這所高中的二年級學生,曾作為捕手參加夏季甲子園棒球比賽。野野村砍死了三年a班的老師和學生,教室裡的二十七個人,有二十六個人被他殺害。
野野村十四日晚上沒有回家,家人報了案,據說他作案用的武士刀是十九日晚上市裡刀劍專賣店失竊的那把。
宇賀神醫院案件中醫院內的所有人都被殺掉了,但是常葉館高中案中只有三年a班的學生是被殺戮的物件。一個年級有四百個人,如果想要全部殺光,要花費半天時間。所以罪犯從一開始就把目標鎖定在一個班級。
唯一的生還者是名男學生,根據他的證言,案發當天,三年a班開展課外教育,播放防止濫用藥物的宣傳片。野野村在八點二十分出現在教室裡,他穿著立領的學生服,頭上裹著頭巾,右手拿著武士刀,臉頰腫著,嘴裡好像叼著什麼東西。
「和七十八年前一樣的裝束。」
古城口吻冷淡地嘀咕。
因為當時剛好播放影片,倖存的男學生還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班主任老師正要訓斥野野村,不料野野村迎面揮刀砍向老師,老師摔倒後他又用刀刺向老師的胸口。
野野村命令坐在靠近走廊一側的學生用桌子把門堵住。依次用刀砍學生的脖子和腹部,雖然這些年輕人的球技和武術練得不錯,但是在刀面前也無能為力。
學生中,有人想要報警或者聯絡家屬,野野村用刀柄敲擊弄壞了手機。他轉生已經有一個月了,應該知道了手機的功能,現場有三部手機的螢幕被破壞。
十分鐘後教室變成一片血海,野野村開啟門離開了教室。其他班級的老師和學生聽到三年a班的尖叫聲都感到恐懼,躲到了教學樓的天台或者其他地方。接到報警的警察趕到時,野野村已經不在了。教室裡還播放著與場面不相符合的宣傳片,而電視螢幕也有刀痕。
野野村最後一次被目擊是他在二十日的下午乘坐阪急京都線的列車,到現在下落依然不明。與佐佐木一樣,應該是在哪裡換了一副身體吧。
接下來就是第三起案子,二月六日,也就是前天深夜兩點多,兵庫縣加東市汽車露營地發生了命案,一名男子持武士刀和獵槍闖入每個帳篷,殺害露營的旅客,包括野外社團的大學生和團建旅行的房產公司職員,露營地一共有三十二人,其中二十四人死亡。
罪犯是葛西悟,今年三十五歲。在一家神戶市內的建築公司工作,從二月一日開始就無故缺勤。他在一週的時間內,從神戶市的專賣店購買了獵槍和武士刀,做好了行兇準備。
根據生還者的供述,當天葛西穿著立領學生服,戴著頭巾,兩隻手電筒掛在頭巾的一左一右,脖子上戴著燈,揹著獵槍,腰間掛著武士刀。他好像含著糖一樣,下顎在動著。
「這樣一來就容易懂了。」
原田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這幾起案子的犯罪嫌疑人都與津山案報告書中記載的向井打扮相似,將這幾次案件對比,就能夠還原七十八年前向井的樣子。
葛西在深夜兩點開始殺人,屠殺持續了二十分鐘。最開始的十分鐘,葛西進入帳篷斬殺睡袋裡的遊客。之後十分鐘,向井用獵槍來擊殺一些猶豫逃跑的人。他同樣破壞了手機,現場發現了六部螢幕損壞的手機。這起案件中,露營遊客有八人生還。其實只要他想動手的話,完全可以殺光所有人,但是葛西只殺到四分之三就收手,轉身離開露營地。
「向井似乎很討厭手機,等你到了津山還是不要總玩手機比較好。」
古城似乎發現了原田每隔幾分鐘就看一眼手機。古城抬起頭,眼神像是在看一個奇怪的人。
3
下午一點二十分,他們在岡山站下了車,換乘日本鐵路津山線。這裡還沒有下雨,在雲朵之間有時可以看到陽光。
他們登上日本鐵路津山線列車時,國中篤志打來了電話。
古城的預測對了,在殺掉露營地的二十四個人之後,葛西被發現死於木慈谷。葛西穿著內衣倒在了一處民宅的倉庫裡,死因是心力衰竭,預計死亡時間在七日的下午三點到五點之間。向井為了進行下一次的殺戮而轉移到了新的身體裡,他帶走了學生服和頭巾。
下午三點半,二人到達津山站的時候,雨已經下起來了,天氣情況完全不同,像傍晚時分一樣昏暗,被風吹亂的雨水打溼了月臺。雨滴敲打著房頂,聲音十分嘈雜。車站周圍的景觀比較顯眼,津山警察局二百多人正在警戒。酒店、旅館、露營地、學校、刀劍專賣店、獵槍店都被嚴格檢查,二人走出車站閘機處的圓形環島,發現警車的駕駛位上是一張熟悉的面孔。
「啊,浦野先生,你沒事啊。」
犬丸巡警開啟駕駛位的車門時,一臉驚恐,眼珠彷彿都要掉下來了。
「我邊念著般若經邊用牛蒡擦了擦屁股又活了過來,厲害吧。」
古城洋洋得意地坐進警車後座,原田坐到了他旁邊。犬丸巡警的表情像是做夢一樣,坐到了駕駛位上,發動了警車。
「我聽說你成功預測了葛西會來木慈谷,這是真的嗎?」
「那可不,鬼門關裡走一遭咱就有了千里眼。」
「葛西的犯案手法與津山案相似,我還想他是不是受向井影響才犯下的罪。」
這話是原田一天中聲音最大的一句。準確地說不是葛西受向井影響,而是被附身了。眼看事情要變得麻煩起來,原田乾脆就隨便搪塞過去。
犬丸警官終於注意到原田臉上的傷,像是看怪物一樣眨了好幾次眼。
「原來是這樣,哎,但津山案真是個棘手的案子。」
聽語氣他很是困擾,犬丸被降職到木慈谷是兩年前的事,在這麼短的時間內,這裡也發生了和津山案有關的事件嗎?
「你還受到過津山案的相關困擾嗎?」
「不,不是這樣的。罪犯向井作案時用的是武士刀和獵槍,那把刀是我的曾外祖父給他的。」
古城臉色一變,國中篤志給的資料明明寫著不能確定是誰給了向井那把刀。
原田給古城使了個眼色接著問道:「犬丸警官,您的老家也是木慈谷嗎?」
「我不是,但是我曾外祖父是木慈谷的園丁,曾外祖母從一宮嫁到了木慈谷。但是津山案案發後,曾外祖父精神失常,曾外祖母就帶著女兒回到了一宮孃家,從那之後,我家就與木慈谷沒有什麼關係了。當時發生的這些事都是我聽曾外祖母說的。」
檢事局調查鎖定了兩個人,其中的園丁番場敏夫竟然是犬丸巡警的曾外祖父。
「但是調查資料顯示,當時無法確定是誰把刀送給向井的,你的曾外祖父不是在撒謊吧?」
「不是,我覺得這是真話,曾外祖父不是撒謊的人,得了心病也是因為過分在意這件事。警方沒有斷定是我的曾外祖父把刀給了向井,那是因為還有一個人有可能做同樣的事。」
「你是說牙科醫生石神英二吧?」
「對。我還以為東京來的人不知道呢。當時在津山有松脂一家賭博集團,就是現在的松脂組的前身,在當時名聲很差,據說石神和這些傢伙來往緊密。」
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聽到了熟悉的詞。
「和黑道有聯絡可太不像話了,而且還是那麼窮兇極惡的黑道。」
古城打趣地說道。
「是的,松脂一家不僅盜竊還詐騙,把到手的古董和美術品、寶石賣到黑市,從中獲取鉅額利益。石神把可能成為買家的醫生和大學教授介紹給松脂一家,獲取中介費。仔細查查這個人就會發現他劣跡斑斑。警察懷疑他也並非沒有道理。哎呀!」
犬丸巡警注意到紅燈,踩了急剎車。
雖然原田他們也很在意七十八年前的案子,但是現在最要緊的是抓住向井,原田故意岔開了話題。
「木慈谷現在情況如何?」
「警察總部的調查人員正在對發現了葛西屍體的倉庫進行調查,屍體已經送到了岡山大學醫學部。」
「那村民們呢?」
「他們嚇壞了。雖然還沒有正式公佈情況,但是村裡發現了兵庫縣命案犯人的屍體的事已經傳開,大家都很害怕,覺得是不是又像去年年底一樣,發生了惡性事件。要是從別的地方來了什麼可疑的人那就沒有意義了。」
犬丸巡警說法有些奇怪。
「沒有意義,那是什麼意思?」
「啊,就是在神咒寺案發生後,村委會成立了治安對策委員會。關於如何避免慘案再發生大家商量了一個月左右,從上個週末,也就是二月五日週五,開始對居民進行突擊檢查。我和自治會會長按照順序依次來到每個村民家中,檢查是否藏了一些不好的東西。」
木慈谷村民似乎警惕性變強了。
「那發現了什麼嗎?」
「五金店的老闆柴田藏了一把匕首,他本人說那只是自己的愛好,但是按照村委會的決定,我們沒收了他的匕首,僅此而已。」
木慈谷的人變得風聲鶴唳,但還是讓手上沾了二十四個人鮮血的殺人犯潛入了村子,村民的不安肯定會達到頂點吧。
訊號燈變綠了,犬丸巡警踩了腳油門。警車離開輔道,向昏暗的山路駛去,車座位上下顛簸不停。山上那個「注意滑坡」的警示板對面可以看到斜坡上樹木茂盛甚至開始搶佔山路的空間。
「鄉土資料館的六車孝現在怎麼樣了?」
「他現在被關在津山的拘留所。前幾天,因放火和殺人嫌疑被起訴了。」
「那麼鄉土資料館現在閉館了嗎?」
「沒有,從上個月起就有新的館員來,資料館重新開放。這種機構和警察不一樣,人手十分充裕。今天早上我還看見他們開館了,嚇了我一跳。」
「那青年團的錫村藍志呢?」
「他上個月就出院了,回到了木慈谷。因為他腿不行了,一個人無法生活,所以衛生所的若本醫生在照看他。」
復活人鬼的始作俑者現在竟然還活得好好的。原田想要緩解自己內心的不安,抬頭看向樹蔭之間的天空,烏雲陰沉,豆大的雨點傾瀉而下。
下午四點十五分,警車到達了木慈谷,一輛輛警車並排停在村裡狹窄的道路上,數名警察在各戶門口走訪詢問村民。
犬丸把他的警車停到了木慈谷派出所,啊的一聲跳出了駕駛室,原田二人也跟隨他從後車位下了車。
村子的西北方向,天狗腹山的雜木叢裡有一名老人在向下滑落,他穿著迷彩上衣,揹著大行李,腳下不穩,看起來快從懸崖上掉下去了。
「那是豬口美津雄,最近他的阿爾茨海默病越來越嚴重了,他過去是獵人,那時候養成的習慣,動不動就進山。」
這個名字好像聽說過,就是那個怪青年團害死了自己的愛犬凡太夫、擾亂神咒寺案辦案程式的老人。
「啊,不好意思,我要去帶他回來。」
犬丸巡警扣上雨衣的帽子,向田間小路跑去。
「正好,我們也去轉轉吧,我去天狗頭山方向,你去天狗腹山方向。向井有嘴裡含著鐵釘的癖好,如果你看到了一邊含著東西一邊走路的人,不要猶豫,馬上動手殺了他。」
古城的聲音太大了,正在走訪村民排查的警察們將懷疑的眼光投向這邊。
「你不去認真地查一下嗎?比如去發現屍體的現場看一看。」
「去了又怎麼樣?我是為了殺掉向井才來的。」
「那倒是,但是你打算赤手空拳對付殺人鬼?」
「如果你被襲擊了,那就叫我,我帶了傢伙。」
古城像是拿出煙一樣從口袋裡掏出了手槍,原田連忙傾斜身體擋住,防止警察看到手槍。如果被發現有槍的話,他們就會被抓起來。
「快收起來吧,我知道了。」
像是惡作劇成功了一樣,古城笑了起來,把手槍收到了口袋裡。
「沒關係,有這麼多警察在呢,即使犯人作亂,也馬上會被抓起來。向井應該也知道這一點,所以他只會在萬籟俱寂的深夜進行殺戮,只要在那之前找到他就好了。」
兩個人確認了各自負責的區域,在派出所前分頭行動。
雨勢越來越大,眼前一片朦朧,甚至連十米外的東西都看不清楚。
田間小路兩側的休耕田積水很多,變得像池塘一樣,如果不小心摔進去可能都爬不出來了。原田腳踩在泥濘的土地上。
一路上村民的住宅漸漸映入原田的眼簾。家家戶戶都開啟了擋雨板,完全看不到人影,與原田擦肩而過的都是警察。
原田也考慮過向井可能隱藏在警察之中。葛西的推測死亡時間是昨天下午三點至五點之間。古城告訴國中要警戒木慈谷地區時已經是昨天的六點多了。也就是說,在增援警察趕到村裡前,葛西已經死了。駐紮此地的犬丸刑警有可能被向井附身,但如果是這樣,那麼他不可能熟練地開警車還能詳細地談論木慈谷的近況。
原田想了很多,走了十分多鐘後終於看見了一個村民,他穿著熒光藍色雨衣,五十多歲模樣,正在把盆栽搬到玄關裡。
原田站了一會兒觀察情況,見這個男子嘴裡並沒有放什麼東西,也可能只是碰巧他沒有含著東西,但是如果這都懷疑,那就沒完沒了了。
如果那個男人此時拔刀襲來的話……原田這麼一想突然喘不上氣來。
常葉館高中案發生後,向井開始在犯罪前準備武器。但是據說被他附身的葛西空手登上了姬新線列車,兵庫縣警方和岡山縣警方釋出緊急追捕令,向井就無法藉著葛西的身體去買新的武器了,只能轉移到新的宿主的身體裡再去置辦。但是木慈谷村沒有刀劍店或者獵槍店。原田在想,如果自己是向井的話會怎麼做。
原田曾經聽六車講過,村裡人從落魄武士那裡搶到過一把名為赤子殺的魔刀,之後把它裝進了千年杉木做成的木盒裡,現在就保管在鄉土資料館。向井莫非是想盜取那一把刀嗎?因為有新職員上班,鄉土資料館今天也像平時一樣開館,原田決定去那裡看看。
他拐出田間小路,走向木慈川沿岸的道路。向下看去,河水渾濁,水勢迅猛,濺起飛沫,水位不斷上漲,眼看就要漫到岸上了。向著坡路前進,米櫧樹和山毛櫸樹的枝葉低垂,壓到頭頂,周圍開始變得昏暗。原田心慌意亂,開始加快腳步。
突然聽見一陣腳步聲從道路的另一邊傳來,木橋橋頭有一名女子的身影,那個人應該是從鄉土資料館出來的,打著紅色雨傘迎面而來。
原田突然心跳加速,難道那個人就是向井嗎?原田有自信和她徒手爭鬥,但是對方拿到了刀,正所謂如虎添翼,相遇就會被砍落河中,自己一個回合也堅持不了。原田站在那裡不動,女子似乎也注意到了,她停下了腳步。原田馬上把視線從女子身上移開,身子向後退。
「等等!」女子喊道。
原田開始跑了起來,深吸一口氣,揮動兩手跑下山坡,但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他踩在泥濘的土地裡跑不快。
「你等等!阿亙!」
這帶有鼻音的說話聲,原田聽著耳熟。
原田在摔倒前一瞬間停住了腳步,轉身回頭看。
原來是美代子在彎著腰、抖動著肩膀喘著氣問道:「你跑什麼啊!」
「你怎麼在這裡?」原田的腦子一團糟。但是既然她知道阿亙這個綽號,那就肯定是美代子。她那麼討厭自己的老家,為什麼會來這裡呢?
美代子沉默了一會兒,無奈地撓了撓脖子後面說道:「我想阿亙你也知道,我爸和東京的黑社會起了爭執,好像還會危及我,所以我就想在這兒躲躲風頭,雖然我不想再來這裡,但是生命只有一次。所以週六就過來了。」
美代子說得很快,她把傘柄靠在肩上,說出心事後心情變得不錯,兩隻手臂下垂。在這麼緊急的時刻,還能夠來鄉土資料館,真像是美代子會做的事情。要是晴了,她應該又要開始拿竹刀練習劍道了吧。
「我還想問你,怎麼會來這兒?」
「我來工作啊,你沒看我給你發的訊息?」
「被我爸刪了,你這一臉傷,莫非是我爸打的?」
不準再靠近我的女兒,沒有下一次了。原田想起松脂念雀恐怖的聲音。但是碰巧遇到了就沒辦法了。原田把松脂懷疑自己是刑部組間諜的事告訴了美代子,並且強調自己根本不是刑部組的成員。
「正因為如此,我才討厭自己出生在黑社會家庭。對不起啊,阿亙。我會去好好把事情說清楚的。」
美代子低下頭表示歉意。原田感到很高興,但是問題不在於黑社會,而是人鬼。
「我有件事情拜託你,美代子,我想讓你現在馬上離開木慈谷。」
「為什麼?」美代子皺了皺眉頭。
「因為這個村子裡藏著一個窮兇極惡的罪犯,那可是一個殺了三十多個人都不眨眼的怪物!我就是為了抓他來到這裡的。」
美代子的神情越來越疑惑,她可能在懷疑自己男朋友是不是精神出了問題。
「你是說那個汽車露營地的罪犯吧,我聽說他已經死了。」
「不,不是,是那個傢伙,但現在已經不是那個傢伙了。」
「你在說什麼?把事情說清楚。」美代子語氣變硬。
原田下定決心,這樣一來,就只能和盤托出。
原田帶著美代子來到了一間空房子,在那裡,他把去年年末七名罪犯復活、津山案罪犯回到木慈谷以及古城倫道借屍還魂附在浦野身上等所有事情,從頭到尾全部都說了出來。一開始美代子的表情彷彿見到了邪教信徒,指尖頻繁地敲著脖子。但是當原田全部解釋完之後,她身體一動不動地認真思考原田的話。
「難怪最近總髮生不尋常的案件。」
美代子語氣緩和地嘀咕道。
「你相信我說的嗎?」
「嗯,雖然我有點懷疑,但是我願意選擇相信你。今天我暫時先住到津山站附近的酒店吧。」
美代子看了看手錶,已經下午五點多了。
「但是……竟然是古城倫道……有點兒可惜。」
「什麼意思?」原田問道。
美代子害羞地說了一句特別不符合當時氣氛的話:「如果真要發生這樣的事,我還是覺得轉生的是金田一耕助比較好。」
「先解決掉一個。」
古城倫道低頭看著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的男人,他擦了擦脖子上的汗,這個男人被輸液管綁住了手腳氣絕身亡。幾秒前還瞪著古城的眼睛現在已經暗淡下去了。
沒有時間抽菸了,還有一個人需要殺掉。古城躡手躡腳走出房間,跑下樓梯,從玄關處離開了房子。不知不覺間太陽已經下山了,他拿出藏在郵筒下面的傘撐開,向瀝青路走去。
向坡上走幾步,從高處看村莊,古城在思考向井的藏身之處,但是因為大雨,沒有一個人在外面閒逛,他也不可能挨家挨戶地去搜。於是他轉變了想法,開始考慮向井可能去的地方。如果向井想弄到兇器,那麼會趁天黑之前。
向井父母的墓地在真方,他很難在暴雨中往返兩地,那麼他祖母的墓呢?向井在自己的遺書中寫道:「奶奶,我對不起您。」他一定非常後悔砍斷祖母的脖子。他的祖母是木慈穀人,墓地也應該在這片土地上,他有可能趕在太陽落山前去拜祭祖母的墓地。如果他祖母的墓地在村子裡的話,應該也是在神咒寺附近吧,從這兒出發走十五分鐘就能到。
古城一邊回想著木慈谷的地圖,一邊開始沿著田間小路向東南方向走去。
大約走了五分鐘,他聽到一聲巨響,像是大地在轟鳴。他感到自己腳下不穩,山毛櫸樹枝葉上的雨水嘩啦啦地落了下來,就在馬上要跌入休耕田的時候,他連忙向坡上的樹林跑去,可能是發生了地震。古城突然聽見背後有腳步聲,應該是和他一樣的當地居民在逃跑吧。
「喂,剛才的聲音是什麼?」
古城沒有聽到回答,卻聽到一聲劈開空氣的聲音,他感覺自己的背受到猛烈一擊,瞬間手腳無力,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他感到身體裡的一股熱流。
「不會吧!」
這種感覺和八十年前他被石本吉藏擊中腦袋時一樣。一股溫熱的液體湧上喉嚨,一張嘴,血液彷彿決堤般噴湧而出。
古城膝蓋痠軟地跪倒在地,從坡上摔了下去,倒在瀝青路上,他看到拿著刀離去的身影。
真是不走運,好不容易才復活,難道就這樣回到地獄嗎?他心想。
趴倒在地的古城被滂沱的大雨擊打著。
4
轟隆隆。
原田正準備把收拾好行李的美代子送到公交汽車站就聽到了那一陣轟鳴,他蹲下身子,手扶在腳邊的地板,如果這是地震的話,也太短了,而且搖晃也很劇烈。
「剛才那是什麼?是打雷嗎?」美代子手扶著柱子問道,原田搖了搖頭表示不知道。當他確認搖晃已經停止,就把手慢慢從地板上拿開。
「我去派出所問問,你就在這兒待著。」美代子茫然地點點頭。原田飛奔出房間。
美代子暫住的這間屋子位於村子的南邊,她小時候和母親一直住到小學畢業的那間房子已經賣掉了,所以現在這一間是臨時借住的。
原田一邊注意著自己的腳下,一邊跑過彎曲的田間小路。雖然打著傘,但是當他趕到派出所時,已經渾身溼透了。
他向值班室裡探頭看,犬丸巡警也和他一樣淋得像落湯雞,手裡緊緊握著電話聽筒,大聲地應答電話。
「發生什麼事了?」
犬丸剛剛結束通話電話,原田就立刻問道。犬丸把手伏在桌子上,像是要讓自己冷靜下來一樣,深呼吸後說道:「六十八號縣道天狗頭山南段發生了山體滑坡,就是剛才我們路過的地方。」
原田想起了經過山路時看到的那個「注意滑坡」的警示板。
「那就是說,現在不能離開木慈谷村了嗎?」
「還不能確定道路何時能夠恢復通行,只要雨一直下,那麼就沒法兒清除滑坡後的沙石。」
犬丸拿起瓶子喝了口水,他回到值班室裡,開始輕車熟路地敲擊電腦,屋外的喇叭響起了警報聲,他通過廣播通知村民發生了滑坡災害,呼籲大家在雨停前儘量減少外出。
牆上的時鐘顯示時間是六點四十分,太陽已經下山了,向井隨時都有可能開始行兇。
「縣警本部的那些警察呢?」
「他們已經在三十分鐘前撤回津山警局了,現在剩下的只有我。」犬丸的臉像紙一樣慘白。
原田正在想古城現在在幹什麼的時候,手機響了。螢幕顯示是古城打來的電話,他立刻接通了電話。
摻著雨聲,原田可以聽到電話那頭呼呼的呼吸聲,他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喂?」
「阿亙,你沒事吧?」聲音像蚊子一樣小。
「古城先生,發生什麼事了?」
「我被向井用刀砍了,要死了。」古城猛烈地咳嗽起來。
「你現在在哪兒?」
「在……在通往神咒寺坡路開始的地方。」
原田忽然聽到有東西掉落的聲音,隨後漸漸聽不見古城說話的聲音了,只剩下噪聲般的雨聲。原田請犬丸和他一起去救古城,二人飛奔出派出所。
血水和泥水混在一起,像蛇一樣蜿蜒地順著坡路流下。古城倒在路的中央,後背襯衫被砍破,染成紅色,一道裂痕從右肩到屁股。
「啊!你還好?我就要不行了。」古城說著俏皮話,痛苦地咳了起來。雨、血和鼻涕讓他的臉一片模糊。
「犬丸警官去找衛生所的醫生了,你再忍忍。」
「沒用了,我要死了,我很清楚,因為這是我第二次死了。」
「不會死的,你是被誰偷襲的?」
「我沒看見。」
田間小路的另一端傳來了犬丸警官的腳步聲和呼喊聲。
「喂,我給你個禮物,在我左邊口袋裡。」
古城用下巴示意,原田按照他說的,伸手去拿他左邊口袋裡的東西,抓住了這個沉甸甸的東西,是手槍。
「我不會用槍。」
「別說沒出息的話,能保護這個村子的就只有你了,你必須殺了向井,把他打成篩子!」
犬丸警官他們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原田連忙把手槍藏到了褲子裡。
「我第一次見到這麼嚴重的傷。」
衛生所的若本大夫看到古城就吊高了眉毛,他是一個七十多歲的老爺子,穿著和服看起來不像醫生更像是病人。
原田也低頭看了眼傷口,刀口十分不整齊,像是一沓厚紙被胡亂撕破一樣。
「我記得你是偵探浦野灸,那這位是……」
「我是他的助手。」
「不,他是我的徒弟。」
古城用非常沙啞的嗓音說道。
原田、若本、犬丸三人合力把古城抬到了擔架上,原田抬著頭,犬丸抬著腳,若本用毛巾壓著傷口,一起小心地向衛生所走去。
古城不知什麼時候失去了意識。
衛生所是一棟鋼筋水泥的建築物,窗戶很小,門像保險櫃一樣厚重,即使向井帶著獵槍來襲,躲在裡面也能夠活下來。
把古城搬到了治療室後,原田和犬丸巡警回到了候診室,用加熱器烘乾衣服,等待著搶救手術的結束。
衛生所內部的裝飾都是米黃色的,讓人感覺很溫暖,符合衛生所的風格。接診臺上放著一個tokio的陶土像。
過道對面的樓梯通往二樓,錫村藍志住的病房應該就在二樓。
晚上七點二十分,從搶救治療室出來的若本十分憔悴,像是突然老了十歲。
「我已經清理縫合了傷口,但是傷勢十分嚴重,如果不早一點輸血的話,就會危及生命。」
若本拉開了窗簾,望著窗外的傾盆大雨,雨勢絲毫沒有減弱的跡象。不知何時才能修好通往村外的路,他嘆了口氣,返回了治療室。
只能盡力而為了,原田拍了拍臉讓自己振作起來,從長椅上站起身來。
「犬丸警官,罪犯可能還會襲擊其他人,我們不快點抓住他就麻煩了。」
「確實是這樣,但我們現在沒有任何頭緒。而且,破案的主力浦野先生現在傷勢嚴重,該如何是好?」犬丸巡警急得快要哭了。
「請冷靜下來,罪犯有刀,但上週五你參加了村裡的突擊檢查,排查過可疑物品,那個時候村裡還沒有人有刀,也就是說罪犯是在突擊檢查後才把刀弄到手的。」
「對,確實如此。」
「但是二月六日,也就是週六的時候,有人目擊葛西朝新見方向逃跑。岡山縣警方監視了刀劍專賣店,罪犯無法從刀劍專賣店買刀,那麼他是從哪裡弄到刀的呢?」
準確地說,罪犯如果不是向井,就只是一個普通的罪犯,那麼他在警方還沒開始戒嚴的二月六日早些時候可以買刀,但是如果是向井,那麼他直到二月七日下午三點都還依附在葛西的軀體上。如果在露營地殺害二十四個人的兇手來到了刀劍專賣店,那麼馬上會被舉報。
「啊,確實是這樣,」犬丸巡警抱著胳膊低頭說道,突然,吃驚地說,「莫非向井拿的是那把赤子殺嗎?」
「是的,我覺得向井可能從鄉土資料館偷出了那把刀。」
犬丸巡警立刻用手機給鄉土資料館打電話。
聽筒裡的嘟嘟聲響了約十秒後,開始播放今日閉館的錄音。鄉土資料館晚上六點關門,現在已經七點四十了。
「不行,打不通。」犬丸巡警結束通話了電話搖了搖頭。
這是能找到罪犯的唯一線索了。
「我們去看看吧!」原田說。
犬丸巡警緊張地點點頭,他的右手緊緊地抓住了腰上彆著的手槍皮套。
從衛生所出來時,手機響了。原田想起來他把美代子留在了家中。手機螢幕上顯示有許多未讀簡訊。
「阿亙,你在哪兒?」
原田接了電話,聽到美代子語氣緊張。原田為自己聯絡晚了道歉,還把古城被向井偷襲的事情告訴了光翼子。
「你是說大家都會死嗎?」
美代子情緒激動甚至喊出了假聲,原田第一次聽到她發出這種聲音。
原田想了想問美代子:「你認識衛生所的若本醫生嗎?」
「小時候他很照顧我。」
「你去躲在衛生所吧,那裡很堅固,罪犯闖不進去。」
「衛生所……」美代子重複了一遍,「我知道了,我去求求若本醫生。」
原田反覆叮囑美代子不要輕易接近別人後,結束通話了電話。
原田和犬丸從衛生所走到鄉土資料館費了很大工夫。
他們沿著木慈川的道路向上走了十分鐘左右,發現剛才那架粗木橋現在不見了。明明資料館就在十幾米前,但是雨天朦朧,連資料館的輪廓都看不見,二人呆站在那裡。
旁邊屋子的窗戶開了,一位老婆婆露出頭來,她的毛衣上有花哨的刺繡,頭上纏著毛巾。老婆婆急忙揮手,過了好一會兒他們才意識到那是老婆婆在叫他們過去。
「六點的時候,我聽到了一聲巨響,出來一看,原來是木橋崩裂被河水沖走了。」
老婆婆很熱心,她告訴二人淋溼了就要去泡熱水澡。
「河的上游還有一座橋,有些繞遠,我們去那裡過河吧。」
犬丸巡警心有不甘地抬頭看了看天狗腹山。原田對老婆婆道謝,回到了河邊的路上。
二人沿著山路繼續向上走,在河面變窄處過了橋,又下了山,十分鐘後,看到了鄉土資料館。此時他們的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犬丸巡警推了推鄉土資料館對開的門,發現沒有上鎖。
進到裡面仍然能夠聽到外面的雨聲,應該是屋子裡的窗戶沒有關上。原田用手在牆壁上摸索,開啟了燈。
「哎呀!」
犬丸巡警吃驚地跳了起來。
地板上有血跡,而且血還沒有凝固,結成深淺不一的紅色斑塊,每塊血跡之間隔著一步的距離,一行血跡一直延伸到走廊盡頭的沙發那裡。
「誰……誰在那裡?」
犬丸巡警端起槍,但是沒有人應聲回答。
犬丸透過亞克力板視窗往辦公室裡看去,但沒發現異常。
沿著走廊前進,右手邊的窗戶果然破了一大塊,吹進來的雨水把儲衣櫃和長椅打溼了。